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許我一生 (383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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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親,娘親,這是什麽花?”小女孩稚嫩的嗓音含著興奮,飄蕩在身周,分不清到底在哪。

藍的近乎透明的天,一眼望不到邊際的綠草,和數不盡的野花,染出一片繽紛絢爛,只是,這所有的一切,上弦月都看不見,她只是靜靜的坐在那裏,微笑的聽著休兒虛張聲勢的大叫,在腦海裏默默勾勒著曾經看過的景象。

一個圓圓硬硬的東西突如其來的撞進她的懷裏,幾乎把她推倒,上弦月柳眉皺了皺,兇兇的道:“休兒,和你說過多少次,不許推我!你要是再推,我就把你一個人丟在禁地裏,叫鬼魂和你做伴!”

一個小小的聲音在她懷裏說:“娘親,休兒再不推你了,休兒忘記娘親的眼睛看不見……”

上弦月臉上的表情驀地一軟,將休兒摟在懷裏,輕輕的道:“娘親嚇唬你呢,我怎麽舍得把你一個人丟下。”

休兒用小手摸著她的臉,癢癢的很舒服,鼻子裏忽然聞到一陣幽幽的香氣,休兒的聲音重又響起,果然又大了起來,“娘親,這是什麽花?”

上弦月搖了搖頭,“娘親看不見。”

休兒臉上頓時露出一片失望的神色,喃喃的重覆:“娘親看不見,娘親看不見……”

上弦月用手摸著她的小臉,笑道:“你可以給娘親講,這花是什麽樣子的,娘親就知道了。”

休兒立刻笑逐顏開,語無倫次的道:“這花,是紫色的,有小花瓣,還有芯,黃色的!”

上弦月抿嘴一笑,“這是鳶尾花。”

“鳶尾花,好漂亮,休兒想給娘親戴在頭上!”

上弦月笑著點頭,將頭微微低下,偏過一旁,等著休兒把花戴在她發上,只是,等了半天,卻沒感覺休兒有什麽動作,輕輕皺眉,“休兒,你又在幹什麽呢?”

休兒卻還是不動,安安靜靜的在她懷裏,忽然小聲的叫了一聲,“…叔叔”

上弦月吃了一驚,直起身子,茫然的道:“休兒,你亂叫什麽呢?”

一個男子的聲音淡淡的在頭頂響起,“她沒有亂叫,她是看到了我。”

上弦月聽到這個聲音,猛然擡頭,卻什麽也看不見,但她知道這是誰的聲音,這個溫和淡然的聲音,就和它的主人一樣,深深的烙在她的生命中,無論怎樣都忘不掉。

下意識的將休兒緊緊摟在懷裏,不說話,也不動。

鬢邊的發間突然似乎給人輕輕一碰,微微的酥癢,接著是休兒的聲音,“叔叔戴的真好看,娘親好漂亮!”

“你過來,給叔叔看看。”

休兒的身體動了動,就要掙脫上弦月的懷抱。

“休兒!”上弦月的手摟得更緊,但休兒從來就不怕娘親,反正娘親最多就是兇兇,從來不會打她,於是她順利的掙脫了上弦月的懷抱。

“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尚文休!”

一陣短暫的沈默,淡然的聲音又響起,多了一分不易察覺的溫柔,“休兒,你去那邊,再幫叔叔摘些花來,好不好?”

上弦月心裏哀嘆一聲,“不許去”三個字還沒出口,就聽見休兒興高采烈的答應聲,“叔叔,是紫色的鳶尾花麽?”不等有人回答,已經撲騰撲騰的跑遠了。

上弦月再顧不上眼睛看不見,她只想逃離這個站在她身邊的人,站起身來,試探的向休兒腳步的方向走去,還沒走出一步,一只手伸過攬在她腰間,用力將她扯進了懷裏。

“顧笑,你來這裏幹什麽,你放開我!”

顧笑不說話,也絕不放手,直到上弦月認清了這個事實,停止了徒勞無功的掙紮,才低頭在她耳邊輕輕的道:“我來找你。”

上弦月胸口不住起伏,忽然擡起臉,瞪著他道:“我不要你來看我,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眼睛上突然一陣溫潤,竟然是顧笑溫潤的唇吻上了她的眸子,他的氣息輕輕的灑在她臉上,溫柔的道:“再也不想看見我?這很好辦,你已經再也看不見我了。”

上弦月的臉火辣辣的燙,眼睛裏熱辣辣的湧上淚水,她不是想不到顧笑也可以這樣厚臉皮的耍無賴,而是她終身的傷痛,在他的嘴裏,輕描淡寫的帶笑說出,像說一個笑話。用盡全力的狠命一推,感覺到顧笑的身子猛地一僵,低低的悶哼了一聲,竟然被她推開了幾步。那聲低低的哼聲似乎隱含了極度的痛苦,上弦月茫然睜著黑色的眼眸,伸出手去摸著,“顧笑,你…怎麽了?”

一只手抓住了她亂摸的手,顧笑的聲音恢覆如常,似乎還是帶著淡淡的微笑,“我沒事。”

上弦月的手被他握著,他的手有些冰涼,卻堅決而有力,讓她無論如何也抽不回去。

“弦月,我記得你說過已經原諒我了。”

上弦月身子猛的一震,用力甩開他的手,“顧笑,當年你給我的護身符,是下了邪術的,是會讓孕婦落胎的,對不對!”

一陣沈默,沒有人回答,寂靜到上弦月甚至不知道顧笑還在不在,她的眼淚不住的流下來,“是你,是你害死了素帛,我…怎麽可能原諒你……”

一聲嘆息輕輕響起,“這些事,你果然還是知道了。……是獨孤北告訴你的吧。”

“是他!”上弦月擡起頭,向著顧笑的方向,大聲道:“如果他不告訴我,你是不是打算瞞我一輩子!”

顧笑沒有說話,良久才慢慢的道:“如果他不告訴你,我確實會瞞你一輩子,這樣,你才永遠不會恨我。”深深的嘆了口氣,“但你現在既然知道了,我就一定要給你一個交待。”

上弦月搖著頭道:“我不聽,我恨你!”腳下一步步後退。

“你一定要聽,弦月,那個護身符的確是下過降頭的,但那個時候,我想殺的,並不是素帛,是你。”

“你想…殺我……”

“我從來就沒有否認過我從前想殺了你,因為你欠我的。”

上弦月呆呆站住,不再後退,她欠顧笑的,是,她曾經差一點就欠他一條命,她感受的到他的仇恨和痛苦,就在那一次,他躺在她身邊的時候。

“素帛的死,是個意外,我並不是,有心殺她。”

“但你還是殺了她……”

手忽然再度被人抓住,緩緩的擡了起來,按在了一條手臂上,顧笑握住她的手,緩緩下移,手臂,手腕……

上弦月的眸子猛的張大,失聲道:“顧笑,你……”

顧笑的右手用力的按在她的手上,不許她逃脫,唇角牽起一抹輕笑,淡淡的道:“用我一手,抵她一命。”

上弦月的手指在顫抖,在顧笑堅決的強迫下,撫過他再沒有左手的手腕,傷口上似乎還裹著紗布,手指碰觸沾上微微的潮意,她知道,那是血。

她的手是冰冷的,她的心也是冰冷的,她見過顧笑的冷酷,但卻沒有想到他對他自己,也是如此決絕,她幾乎可以想到顧笑面帶著淡淡的笑意,揮刀斬下,鮮血噴濺的樣子!她的心不僅冷,而且痛!她甚至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痛。

她冰冷的身子被一只手扯入了一個溫暖的懷中,兩只手臂將她緊緊的圈在懷裏,抱著她坐下,淡淡的清新氣息中,顧笑的聲音輕柔如吹過雪山的風,“弦月,原諒我,原諒我對你做過的一切……”

上弦月不說話,眼淚不住的落下來,顧笑轉過身子,在她面前半跪下來,凝視著她因為淚光而閃亮的眸子,眉間嫣紅的朱砂愈加鮮艷。

“弦月……”

上弦月的手輕輕擡起,似乎想去撫摸他的斷手,顧笑伸出右手,握住了她,“弦月,我知道休兒是我跟你的孩子,休兒需要父親,你不能剝奪她的幸福……”

“你……”

“我願意做你的眼睛,替你看花開花落,春夏秋冬,天荒地老,也不會離開。”

打開她的手心,顧笑輕輕的吻了下去,“弦月,給我一次彌補的機會,許我一生……”

上弦月沒有抽回手,任他的唇流連在她掌心,帶著濕潤的輕癢,很久之前她心上的那朵小小的嫩芽,好像在慢慢的長大,抽枝,長出新葉……

明亮金色的太陽,在四周的雪峰上耀出七彩光芒,他和她的凝視,凝固在了一片七彩的夢幻裏,蕩滌了任何一點雜質,純凈的幾乎永恒。就在這永恒將要天荒地老下去的時候,那個眸光清透的男人忽然起身,抱住了那個用心凝視他的女子,用右手托起她嬌艷的臉頰,吻上她的眼睛,細密而綿長的舔吻,潤濕了她沒有光澤的黑瞳,似乎映出了他執著專註的眼眸,溫柔的凝視著她,低下頭去,貼上她玫瑰色的雙唇……

甜美的清涼如同那一夜,瞬間漫過他的心田,也漫過他的理智,正準備進一步做些什麽,身後卻傳來一聲受驚般的大叫:“叔叔!你在幹嘛呢!”

上弦月的臉一下子變得滾燙,動了一動,想推開顧笑,卻果然沒有成功,顧笑皺著眉,回過頭來,瞇起眸子看著面前手捧一堆野花,眼睛張的和嘴巴一樣圓的小人兒,悠悠然道:“我在親你娘。”上弦月心裏驚詫,怎麽原來顧笑的臉皮這樣厚,怎麽從前一點都沒有發現?

“你幹嘛要親我娘?你還把我娘親哭了?叔叔你是個壞人!”休兒的眼睛瞪得更圓,頗有些惡狠狠的模樣。

顧笑仍舊摟著上弦月,板起臉,鳳眸裏也露出兇巴巴的光,“我不親你娘還親誰?還有,你不許叫我‘叔叔’,你要叫我‘爹爹’。”

“爹爹?爹爹?”休兒圍著顧笑轉了兩個圈,“娘親他是不是我爹爹?”

顧笑低頭看上弦月,輕輕在她耳邊道:“你敢不承認,我就當著她的面……”

上弦月的腰上有他手掌傳來的滾燙熱度,向著休兒的方向轉過頭去,輕輕的“嗯”了一聲。

藍天之下,山谷之中,響起了稚嫩悅耳的歡呼聲,“喔!休兒有爹爹咯,有爹爹嘍——”

顧笑的眼睛跟著休兒來回奔跑的身影不停轉動,眼中的神色越來越無奈,在休兒不住歡呼嘮叨的噪聲中,吻上上弦月的耳朵,“弦月,她一點都不像我小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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