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三生陌路(下) (325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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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冰風在她身邊,對上弦月來說就是一種煎熬。雖然她看不見,但她還是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時時刻刻盯在她的身上,她不說話,他也不說,只是在吃飯的時候堅決的餵她吃飯,然後像在洛王府一樣,在狹小溫暖的車廂裏從背後抱著她,慢慢入睡。

每過一個州縣,他都會問她一句,“弦月,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

上弦月緩緩搖頭,然後就再聽不到他的聲音。

漸漸的,她已經記不清他究竟問了幾次,只是知道,他的聲音一次比一次更絕望痛苦,她看不見他的臉,但她知道,他的臉一定比他的聲音更加絕望,她想象不出洛冰風為了她而絕望的樣子,但她從來沒有像這一刻,更慶幸自己瞎了眼睛。她漸漸的做不到淡然的搖頭,從痛苦的顫抖到低低的啜泣,終於在他這一次問她的時候,哭出了聲音。

洛冰風沈默著,將她緊緊攬進了懷裏。

“弦月,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們一起忘記好不好……”

手掌輕輕撫摸著她柔軟光滑的發絲,那是一種平淡寧靜的觸感,幸福的讓他想哭。原來幸福,也可以這樣波瀾不驚。

馬車已經停下來,停在一座江南小鎮,夕陽灑在輕緩流淌的小河上,耀出了一天中最後的一點波光,沒有晨光的清亮,也不及午後的耀眼,卻有一種淡淡的溫柔,如同情人的眼波。小石橋上年輕夫婦的影子在落日下漸漸拉長,緊緊相牽的雙手,染上淡紅的臉龐,仿佛是一個古老的故事,給來往的人講述這質樸簡單的愛情。

洛冰風從馬車的窗子看到了這如畫的一幕,輕輕的道:“弦月,現在落日西下,天上有火燒雲,小橋流水人家,那邊還有一個捏面人的老頭,邊上圍了好多孩子。”

上弦月慢慢直起身子,靠在窗邊,她看不見,但她的眼前幾乎已經出現了這樣一幅水墨般的畫卷。

洛冰風從身後摟住她的腰,讓她靠在他身上,“你喜不喜歡面人?”

上弦月想起了那一次的百香集廟會,因為撞到了顧笑,所以始終沒有買到那個面人。她還沒有看過面人是什麽樣子,就再也沒機會看了。

洛冰風忽然松開了她,站了起來,“我去買兩個面人,捏成我們倆的模樣好不好?”

上弦月心中猛的一酸,搖了搖頭,“不用,…我看不見。”

洛冰風看了她一眼,“不要緊,我會講給你聽。”說完不待她回答,彎腰鉆出車廂,跳下馬車。

上弦月趴在窗口,感受到即將落山的太陽最後留在她臉上的暖意,默默的看著她永遠也看不到的背影。

外面好像有什麽悶悶的一響,接著車子震動了一下,上弦月還沒有來得及回過頭來,已經有一只手捂上了她的嘴,一只有力的手扯住她的手臂,將她拽起來,接著用力的挾住了她的腰,幾乎是半拖半抱的把她弄下馬車。

上弦月看不見,但她知道這個人不是洛冰風,也不是趕車的,這個人的身材很高,力氣很大,就這樣挾著她,七扭八拐,不知道往哪裏走去。那人的手一直死死的捂在她嘴上,手法很老道,既能讓她發不出聲音,又讓她不能張嘴咬人。上弦月幹脆放棄了掙紮,如果這個人要殺她,那就讓他殺好了,這對她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又走了一段路,四周似乎有些高低不平,這人終於把她放下來。上弦月看著那人的方向,不說話。

那人本來還抱著雙臂,好整以暇的看著她,目中充滿了嘲諷挑釁,但不多一會兒,就發現了她的異樣,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又輕輕的轉到她身後,終於又慢慢的轉了回來,臉上露出了微笑,朗朗開口:“洛王妃,我們又見面了,你還記得我麽?”

上弦月聽見這個聲音,心裏一震,緊緊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獨孤北?”

獨孤北大笑起來,“洛王妃果然沒有令我失望,只是,你的眼睛怎麽了,瞎了麽?”

上弦月轉回頭去看向別處,平靜的說:“我瞎了。”頓了頓又道:“獨孤將軍把我帶到這裏,意欲何為?是不是又想讓我去殺洛冰風?哼哼,想不到越國威震天下的鎮國大將軍,只會在女人身上打主意。”

她的聲音揶揄輕蔑,竭盡激怒獨孤北之能事,但獨孤北居然沒有發怒,甚至還能保持著微笑的聲音,“你用不著這樣費盡心思的激怒我,我獨孤北並沒有殺女人的習慣,我帶你出來,也並不是為了洛冰風。”

上弦月幹脆閉上眼睛,不說話。一片黑暗之中站著你的敵人,這種感覺實在不好受。

獨孤北看著她,“難道你不想知道我是為了誰麽?”

“不管你是為誰,都和我沒有關系,你可以不用再廢話了。”

“和你沒有關系,那麽,顧笑呢?”

上弦月的眼睛猛地睜開,“他怎麽了?”

獨孤北不回答她,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從來沒有想過,小顧他有一天,也會為一個女人失掉本性……”,忽然湊近上弦月,冷森森的道:“你知道這三年之中他都做了什麽?”上弦月不說話,事實上獨孤北也並不打算聽到她的回答,“他堅決要回到通州城,留在回春堂,假惺惺的做他仁心仁術的大夫,國仇他不管了,居然連和洛冰風的家恨也拋在腦後!…他是在等你,他說只要洛冰風沒死,你早晚有一天會回來……”

上弦月的心重重一顫,不是因為獨孤北兇狠的語氣,而是因為他的那句話,顧笑,一直留在通州城,拋下了他和洛冰風的仇恨……

獨孤北觀察著她的神色,沒有錯過她臉上的一絲變化,“很感動是不是,連我都不能相信,眼前的這個男人是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小顧!”忽然陰陰的笑了起來,低低的道:“有件事你不知道吧,小顧從前,是從來不碰女人的,你…是第一個……”

上弦月忽然道:“獨孤將軍,你和顧笑是什麽關系?”

獨孤北不說話,冷冷的盯著她,目光陰沈怨毒,不過上弦月看不見,仍舊淡淡的道:“你對顧笑的興趣,早已超過了一個將軍對他的屬下。”

好半天,獨孤北才重新發出笑聲,不過已經恢覆了從容沈穩的口氣,“你猜呢?”

“我猜不到,也不想猜,我只想知道,你把顧笑怎樣了。”

“你果然對他很關心,他很好,一直等著你找他,他想送你回去,…只不過,我從中做了一點手腳,所以他並不知道你已經走了。”

上弦月松了一口氣,顧笑沒事,她就可以放心。

獨孤北笑著道:“你很高興?看來,你已經原諒了他。”

“不管怎樣,他曾經是我的朋友,就算他傷害過我,我也不願記恨他一輩子。”

獨孤北點點頭,“難怪小顧會對你動情,你的確…會讓男人動心。”笑了笑道:“等我回去,就會告訴他你的消息,他一定…會去找你。”

獨孤北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愉悅,與方才的陰森怨恨簡直判若兩人,上弦月心裏漸漸升起了一絲不安,果然,獨孤北愉快的聲音近在耳邊,“不過,在這之前,我要告訴你一個小秘密。”

上弦月直覺的開口:“我不想聽。”

“不聽,你會後悔的,你真的不聽麽?”

他的聲音低沈而蠱惑,好像一直鉆進她的心裏,上弦月知道,他所說的秘密一定和顧笑有關,她想讓他住嘴,但仿佛有一只手捂住她的嘴,讓她說不出這兩個字。

獨孤北滿意的笑了,“你還記得小顧送你的那只護身符麽?”

上弦月的身子一僵,沒有說話。

“我想你應該知道,小顧是什麽人吧,……那只護身符上面,下了降頭。”

“…降…頭?”

“對,降頭,…百步之內,不能見到孕婦胎兒,否則的話……”獨孤北微笑,“定然胎死腹中。”

胎死腹中……

上弦月腦子裏嗡嗡作響,全是這四個字,眼前的黑暗忽然幻化成一片血紅,濃重的血腥氣,渾身發紫的死嬰,劉太妃猙獰冷笑的臉,從每一根手指上傳來的撕心裂肺的劇痛,還有…素帛,素帛的鮮血像桃花一樣綻開在灰暗的地板上,艷麗的能刺瞎人的雙目……

顧笑,降頭,秦芙媛,劉太妃,素帛……

顧笑……素帛……

原來…是他……

上弦月渾身一片冰冷,就那樣楞楞的站著,連獨孤北什麽時候走了都不知道。

她就這樣被留在一片黑暗中,永無盡頭,但,她情願就這樣一直站下去,再也不用看,不用聽,也不用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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