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弦月已經站起身來，收起了枕手，將剛剛她在書桌前寫的那兩張紙拿在手上，對洛冰風道：“這裏是我為王爺開的方子，上面一副，王爺連服七天，調養氣血，下面一副，…是治咳嗽的方子，藥我也已經配好，王爺…若是信我，不妨一試。”

洛冰風說不出話來，他忽然想起了她房中的那本醫書，上面蠅頭小楷的批註，眼前好像又出現了一點光芒，看著她道：“你為什麽回來？”

上弦月沒想到他會這樣問，怔了一怔，“我……”

洛冰風犀利的眼神緊緊的盯著她的眼睛，不容她逃避，上弦月心中慘然一笑，他對我去而覆返如此緊張，想是害怕我又來糾纏。心中淒然，臉上卻淡然，故作無辜的一笑，“我只是正巧路過通州，聽說王爺病了，才順便過來看看，京城的太醫果然名不虛傳，不費吹灰之力就把王爺治好了，倒是我白白操心……”一面說，腳下已走到了門口。

就要跨出門口，卻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洛冰風，洛冰風這次沒有再叫住她，只是淡淡的道：“你的帕子。”那塊雪白的絲帕就擱在他的手邊，她剛才忘記了拿。

上弦月看著那塊帕子，忽然淡淡微笑，“這塊帕子其實不是我的，是王爺的。”

洛冰風楞了一楞，擡起眼睛，“我的？”

上弦月並不意外他的反應，輕聲道：“很多年以前，王爺隨手送給我的，時間太久，王爺一定早就忘了。”其實也許不是忘了，而是他從來就沒有記得過。

洛冰風劍眉皺起，在腦中思索，自己何時送過東西給她，上弦月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本來就不是我的，現在也該物歸原主。”

“不必，我並不缺這個。”

上弦月看著他，輕輕一笑，“沒錯，王爺富貴榮華，應有盡有，又怎會缺一條被人用過的手帕。那麽，王爺替我扔了吧。”轉過身去，跨出了房門。

洛冰風盯著她嬌小的背影，臉上有一瞬的茫然疑惑，為什麽，他覺得她變了，她不再是從前的那個上弦月，那個因為他哭因為他笑，把他看做一切的上弦月，現在的她，身上有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淡然和平靜。她變了，是不是因為她真的不再愛他了。

上弦月昂著頭，迎著微醺的暖風，微微瞇起了眼睛。

替我扔了吧。扔掉所有的往事和痛苦，親手解開這條錯系的紅線，一場迷局，自此天高雲淡。自由給你，傷痛我背。

臉上癢癢的，竟然好像是眼淚。

不願再見那些曾經的面孔，從一條幽深小路向王府的府門走去。

綠草如洗，花香靜靜，就在這草色花香間，有一間小小簡陋的木屋，一個纖瘦的身影，就站在木屋前。

素衣緇帽，手執一串沈香佛珠，眼神靜的如同一潭死水。她靜靜的看著上弦月，似乎看見了，又似乎沒看見。

上弦月在她面前停下，和她不起一絲漣漪的目光對視。這樣結局的秦芙媛，到底是在她的意料之外，還是意料之中？

輕衫紅袖，笑語盈盈，不過過往雲煙，當時當地，誰能料想最終青燈長伴，無論愛恨，都已留在原地，帶不到下個輪回。

上弦月眼中因為往事而激起的光芒漸漸消散，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轉身離去。

秦芙媛看著她的背影，沒有漣漪的眼波終於起了一點變化，“弦月……”

上弦月停下，回頭，看著她。

“我曾經恨過你，譏笑過你，…也害過你。”

“…我知道。”

秦芙媛的眸子緊緊的盯在她的臉上，“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曾經多麽的鄙視你，看不起你，卻又嫉妒你。”

“嫉妒我？”上弦月從來沒有聽過比這一句更好笑的笑話，只不過，這句好笑的笑話只是讓她的唇邊泛起比黃連還苦的笑容，“想不到我竟然也會被人嫉妒？不會是嫉妒我可以清心寡欲的清修不必被洛親王糾纏吧。”

秦芙媛並沒有笑，只是緩緩的說道：“一開始，我嫉妒你的身份，你無權無勢，毫無根基，憑什麽居於王妃之位，淩駕於我之上，和我分享王爺的寵愛。後來，我發現王爺並不愛你，不但不愛，甚至是相當的討厭，為此，我開心了很久。”

上弦月靜靜的聽，並沒有被人揭開瘡疤的痛楚羞恥，只是一片淡然，就好像在聽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但我後來，竟然還是會嫉妒你，這次，是嫉妒你的心，我從沒有見過哪一個女人，在被自己的夫君那樣冷落遺棄之後，還會露出像你那樣的笑容，你的心裏沒有仇恨，沒有陰謀，只有一片光明燦爛，無論遭受怎樣的屈辱痛苦，都不曾改變。而我，永遠也做不到這一點。”

上弦月看著她，笑得清淺，“沒有改變麽？芙媛，你看到的，不過是我裝出來的，我的心，早就荒蕪了，就像那個一樣。”伸手往秦芙媛身後一指，秦芙媛回頭去看，那裏有一棵枯死的樹，枝椏上掛著破碎的枯葉，搖搖欲墜，風一吹，就僵硬的落在地下。

秦芙媛回過頭來，向著上弦月走去，走到她面前，直視著她的雙眼，“我知道你是裝的，但你很勇敢，比我勇敢……”

上弦月看著她泛起痛苦之色的雙眸，忽然想起了她胎死腹中的孩子，心中一酸，低下頭去，只有做了母親，才能明白那一種撕心裂肺的痛苦。

“弦月，我只想問你一件事。”

“你問。”

“我的孩子，是不是你害的？”

“不是。”

秦芙媛看著她，目光一片明凈，“其實我知道，我生產的那夜，你不惜背負害死小世子的嫌疑也要進去救我的性命，弦月，我對不起你。”

上弦月不說話，她想起了慘死的素帛，素帛的死讓她徹底明白，原來人世間最大的痛苦，就是那種叫做“無能為力”的感覺。她沒有力氣再恨秦芙媛，但她也永不會原諒她，她可以試著忘記十指連心的劇痛，但她忘不了素帛。

如果她有能力，她會毫不猶豫的殺了劉太妃，不給自己想到洛冰風的任何機會。

搖了搖頭，過去的終究都過去了，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日夜為素帛祈禱，讓她的魂魄早入輪回。

“都過去了。”晶瑩的眸子註視著秦芙媛，“都過去了，芙媛，讓我忘記吧，我沒有力量改變過去，只有忘記。”一步步後退，“希望，你也能忘記，所有…一切。”

秦芙媛看著她一步步走遠，忽然道：“他一直都沒有再立王妃。”

上弦月的腳下微微一頓，轉過身去，逃也似的跑了。

他一直都沒有再立王妃。她恨自己聽到了這句話，他的心思，她從來猜不透，也不想再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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