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鏡花水月 (564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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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冰風清醒過來的時候,是躺在床上。頭還是有些昏沈,如同宿醉,睜開眼睛,看了一會兒,才發現這不是自己的房間,翻身坐起,身上的錦被滑落,身上只穿了貼身的中衣,晃了晃頭,昨夜的一切終於憶起,這裏是上弦月的房間,昨夜她敬了自己三杯酒,在酒裏放了藥……上弦月!

雙拳緊握,回頭向床上看去,床上只有他一個人,轉頭四顧,屋子裏也空空的,昨夜的那張大桌還在,上面的酒菜都已經撤了,只有一件東西擺在上面。

洛冰風皺了皺眉,起身走到那張桌前。桌上是一個扁扁的木盒,下面壓著一張紅紙,寫了幾個字:“洛冰風親啟”。字跡秀麗工整,應當是上弦月所寫。伸手打開木盒,裏面只有一只玉佩,上好碧玉,麒麟圖案,洛冰風並不陌生,這是在玉龍雪山上,他留給上弦月的訂婚信物。

伸手將玉佩拿起,才發現原來玉佩下面,還壓著一張紙,打開來,上面工工整整的寫了幾行字:

洛大哥,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突然覺得我們兩個並不合適,我想,我已經不再喜歡你了吧。昨夜之後,我們之間就再沒有任何關系,我也再不是洛王妃。我走了,玉佩還你,送給你真正的心上人,願你們永結同心,白頭到老。

上弦月

短短的幾句話,洛冰風看了很久,她是什麽意思,她走了?去哪了?再不是洛王妃,是說她不再是他的妻子?妻子……,他突然發現,他從前從未將她與這兩個字聯系在一起。

重新拿起那塊玉佩,想著她最後的兩句話:“願你們永結同心,白頭到老。”原來她知道他愛的人是冷心,所以讓出了王妃之位,成全他們?這樣,冷心就不會再無名無分了,這不是一直讓他痛苦的難題麽,現在迎刃而解了,他不是一直討厭看到她麽,現在,她終於從他眼前消失了,可為什麽,他沒有一絲高興的感覺。

將玉佩和信紙都放回木盒,高聲道:“來人!”

叫了兩聲,荷蕊和冰兒從外頭急急進來,跪下道:“王爺!”

洛冰風側頭看她們:“上弦月呢?”既然她不要再做他的王妃,那便不要做。

荷蕊擡頭,滿面疑惑:“王妃娘娘昨夜不是和王爺共寢……”一眼瞧見洛冰風的臉色,竟然不敢再說下去。

洛冰風心中似有一種隱隱的怒意,越來越熾烈,但又不知要如何發洩,冷笑一聲,“你們聽好,從今往後,上弦月再不是本王的王妃。”

荷蕊冰兒伏在地上,不敢說話,洛冰風擡腳跨過她們,“以後你們願意,就仍舊留在這裏,不願意可以去找周總管。”

眼看著洛冰風就要出去,荷蕊壯著膽兒顫聲道:“王爺,…娘娘呢?”

“死了。”冷著聲音又補上一句,“今後誰再提她,就拖出去亂棍打死!”

上弦月此時已出了城。她昨夜將洛冰風扶到床上,替他脫去外衣,蓋好被子,坐在床邊看著他,直到敲了四更。她什麽也沒有帶,只帶了兩只包袱,其中一只裝了幾本醫書,幾塊金子,還有素帛的靈牌。

出了洛王府,天還沒亮,在一個街邊的角落叫醒了一個小乞丐,小乞丐揉著眼睛,嘟囔著想發火,上弦月塞給他兩個芝麻糖餅和一塊金子,小乞丐頓時清醒的不能再清醒,看上弦月的眼神像看仙女。上弦月把手裏的一個包袱給他,告訴他明天早上到城裏的回春堂,將這個包袱交給一個姓顧的哥哥,小乞丐狠命往褲腰帶裏塞金子,頭點的像雞啄米,隨口問姓顧的哥哥是什麽樣子,上弦月想了想說,最漂亮的那一個就是。小乞丐想糾正她,男人不能用“漂亮”來形容,但看在上弦月給金子的份上就給她留一點面子,打著哈欠答應了。

交待完小乞丐,上弦月就來到了城門口,天剛亮時,城門大開,回頭又看了一眼通州城,終於轉頭離去。

城郊雇馬車的不少,但一聽她要去南疆,全都一口回絕,最後只有一個四十多歲的車把式,對著黃金動了心,答應載她啟程。

白天趕路,晚上到城鎮投宿,如此走了兩天。

這人的要價雖然高,但他的車確實比別人的更大,人在裏面可以整個躺下,上弦月就這樣和衣躺在車廂裏,睡覺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其他的事,她不願想,也不敢想。

車子突然猛地停住,上弦月的頭差點撞在車板上,睜開眼睛,窗外剛剛擦黑,皺了皺眉,向著外面道:“金老板,怎麽了?到打尖的地方了麽?”

外面無人說話,金老板不知跑到哪裏去了。上弦月爬起身來,湊到車窗邊,外面一片荒原暮色,哪裏有一點人煙。上弦月心裏一陣發毛,身上頓時出了冷汗,又叫了兩聲,還是沒有一點動靜,把心一橫,掀起車門的簾子,鉆出車廂。

外面一片安靜,兩匹拉車的馬甩著尾巴,低頭啃草,趕車的金老板卻人影不見。

上弦月定了定神,跳下馬車,向前慢慢走去,口中低聲叫道:“金老板,你在哪?”

剛叫了兩聲,身子猛然被人從後面抱住,一張臭烘烘的嘴在她耳邊呵著熱氣:“小美人兒,哥哥在這!嘿嘿,這兩天可想死哥哥了!”說著在她臉上亂親,一雙手也在上弦月胸口又摸又捏。

上弦月又驚又怒,拼命掙紮,但又怎麽有那個男人力氣大,又是被從身後抱住,無論怎樣掙紮都無濟於事,反而讓金老板更加興奮,喘著粗氣說:“好妹妹,我是真的喜歡你,你乖一點,哥哥好好疼你,天為被,地為床,你我做對野鴛鴦!”

“臭男人!放開我!”上弦月隨身帶了一把銀制的小匕首,就別在腰間,只是她的雙手被那男人緊緊抱著,擡不起來。

金老板聞到她身上混合著汗意的清香,兩眼都快冒出綠光,伸手用力去扯她的衣襟,“嗤拉”一聲,上弦月的前襟已經被他撕開,金老板的手正要向裏面摸,忽然慘叫一聲,一下松了手,低頭一看,大腿之上多了一個血窟窿,正汩汩的往外冒血,擡頭一看,上弦月已經跑開兩步,轉回身來,手裏緊緊握著一把小匕首,刀尖上還有血珠。

金老板伸手蘸了一點腿上的血,放在嘴邊,伸出舌頭舔了舔,獰笑道:“有意思!小美人兒,你敢對大爺動刀,大爺今天就和你好好玩玩,你可不許叫疼呦。”說著從身後腰上抽了一把一尺長的匕首出來,拐著腿向上弦月走去。

上弦月渾身瑟瑟發抖,轉身就跑,剛跑出兩步,就聽到金老板在身後桀桀笑道:“美人兒,中了我的迷疊香,你還能跑得動麽?”他這句話剛說完,上弦月雙腿忽然一軟,竟摔倒在地上,咬著牙想爬起來,雙腿卻像被抽了骨頭般的,再站不起來。

金老板滿意的笑著,慢慢的走到她面前,“小美人兒,我要讓你嘗嘗後悔的滋味兒,等會兒老子玩完了,就把你身上的東西,都一件一件的切下來……”

上弦月咬牙瞪著他,心裏突然不再害怕,閉上雙眼,猛地回手將手中的匕首刺向自己咽喉!

耳邊突然傳來一聲慘叫,比方才那聲叫得更加毛骨悚然,卻還是從金老板嘴裏發出來的,緊接著上弦月只覺得自己的匕首被一個不知什麽東西格住,動彈不得,睜眼一看,金老板已經倒在地上,腦袋只剩了半個,自己面前有一把長刀,刀身雪亮,還往下滴著血,順著刀往上看,面前站著一個人,穿著一身淡藍長衫,身材魁梧,氣宇不凡,一雙眼睛像鷹一樣緊緊盯在她臉上,見她看過來,把刀慢慢抽了回來,突然笑了一笑,“洛王妃?”

上弦月怔怔看著他,“你是誰?”

那人把刀插回腰間,“你可以叫我獨孤北。”

獨孤北!越國鎮國大將軍,洛冰風的宿敵!

上弦月不說話,就這樣看著獨孤北,目中充滿敵意。獨孤北看著她,哈哈大笑:“洛王妃,在下總算剛才也救過你,你就算不感激,也總不用這樣看我。”

上弦月深吸口氣,低頭看著自己的腿,“謝謝你剛才救我,那你現在想怎樣?”

獨孤北笑道:“只是想請王妃到我那裏小坐。”

上弦月道:“我走不了。”

獨孤北道:“無妨。”拍了拍手,不知從哪走出兩個穿黑衣的男子,向著獨孤北躬身道:“將軍有何吩咐?”獨孤北看了看上弦月,“你們將洛王妃扶到車上,不可失禮。”兩個男子答應一聲,上前扶起上弦月,架著她向後走去。上弦月這才看見,原來在她剛才坐的馬車旁,不知何時又停了一輛馬車,窗簾放著,擋的嚴嚴實實,但不知為何,她總覺得在那馬車的車窗之後,有人在看她。

有人從後面拿黑布蒙住她的眼睛,把她扶上原先的馬車,就這樣連夜走了一天多的時間,終於停了下來,下了車之後,似乎又走了很長一段路,彎彎延延上了很長的樓梯,最後終於停下不走,摘下她眼睛上的黑布。

上弦月瞇了瞇眼睛,四處張望,其實她沒必要這樣做,因為這裏陰暗的很,並沒有什麽光線,也看不出是白天黑夜,只有一盞昏黃的油燈,四面都是大塊的石頭砌起的石墻,似乎是一件密室。

獨孤北就負手站在她的對面,見她看過來,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洛王妃,請坐。”

上弦月搖了搖頭,“獨孤將軍,我聽過你的大名,也感謝你昨天救了我,但我是大齊子民,你我是敵非友,所以不必虛假客套,我現在落在將軍手裏,也請將軍有話直說。”

獨孤北欣然點頭,“洛王妃果然直爽,那我也就不必再兜圈子,有一件事正想請教王妃。”

上弦月看著他,“什麽事?”

“我國的九公主在幾個月前忽然離奇失蹤,到現在都蹤影不見,不知王妃有沒有見過她?”

上弦月淡然道:“獨孤將軍,讓你失望了,我並不認識貴國的九公主,也沒有見過她。”

獨孤北笑起來,“洛王妃真的沒有見過麽,九公主的閨名,叫做‘冷心’。”

冷心…,霍冷心!

上弦月猛然擡頭,呆呆看著獨孤北,獨孤北也收了笑容,“看來王妃已經想起來了,九公主就在洛王府!”

上弦月沒有說話,她不會說謊,不說話就是默認。

獨孤北看著她,繼續說道:“我們一直在想救出九公主的辦法,正巧,王妃如此配合,獨自出遠門,如此甚好,洛冰風總不會不顧及他的王妃性命。”

上弦月擡起頭來,笑了笑道:“你想用我去換霍冷心?”

獨孤北微笑,“正有此意。”

上弦月也笑了,“獨孤將軍,你又要失望了,你就是用十個我,也換不回一個霍冷心。”

獨孤北似乎並不意外,既不吃驚,也不動怒,點了點頭,淡然道:“這個我知道,所以我打消了這個念頭。想到了一個更好的方法,那就是,請洛王妃和我們合作。”

“如何合作?”

獨孤北邁開腳步,繞著上弦月緩緩走了兩圈,“請洛王妃依舊回洛王府,裏應外合,幫我們救出九公主,然後,順便帶一些東西給我們,事成之後,我保證,依然會將王妃毫發無傷的送回南疆。”

上弦月低下頭,似乎想了一會兒,忽然看著獨孤北笑道:“獨孤將軍果然是人中龍鳳,居然想得出這樣聰明的主意。”

獨孤北哈哈大笑:“王妃也覺得這個主意聰明麽,不過,出這個主意的聰明人,卻不是我。”

上弦月道:“不是將軍,又會是誰?”

獨孤北看了她一眼,不知為什麽,上弦月覺得他的目光別有用意,轉頭向著門口處道:“小顧,你可以進來了。”

一個人從門外慢慢的走了進來,身材欣長清瘦,身上披了一件長長的黑緞鬥篷,頭上戴了一頂帽子,額前正中,鑲著一塊碧玉,一雙鳳眸清淡如水,淡淡向著上弦月看去。

上弦月回轉頭去,只看了一眼,卻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動彈不得,呆呆看著那人,眉間朱砂嫵媚,唇角一抹笑痕,風情暗露,一笑傾城,口中艱難的說出兩字:“顧…笑?”聲音竟有些發抖。

顧笑點了點頭,“是我。”

獨孤北淡笑,看顧笑,“小顧,原來你們認識。”

顧笑唇角輕輕一揚,冷淡一笑,“我和這位洛王妃,實在算的上有緣。”他的目光自上弦月臉上掃過,裏面找不到一絲的昔日情意,如同在看一個陌生人。

上弦月看著顧笑,他的一句話,已讓她渾身冰冷,不可置信的盯著他,“…顧笑,你…你是……”

“我是越國人,也是獨孤將軍帳下軍師,洛王妃可聽得清楚?”聲音淡漠,聽不出一絲情感。

上弦月看著他,目光傷痛,“那…你和我……”她心中的痛苦太重,以至於都不知如何開口,她無比信任的顧笑,她一直當作最好朋友的顧笑,通州城中唯一一個還關心她的顧笑,原來都是虛幻,一場鏡花水月。

顧笑淡淡的道:“不和你做朋友,如何接近洛冰風?只可惜,你實在太過沒用,連自己,都保不住。”

“你利用我…傷害洛大哥?…你都做了什麽?”

顧笑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說不清是什麽意味,輕輕搖頭,“我說過,你太沒用,若我的棋子換成秦芙媛,洛冰風早就已經化成了灰。”

“棋子”兩個字,他說的雖然輕,但也同樣清晰,上弦月一雙眸子定定的看著他,眸中一片悲傷,就好像是冬夜的孤燈,或是消失在天際的孤雁,那樣一種帶著孤獨和寂寞的悲傷,顧笑的心忽然微微的顫了一下,轉開目光,不再看她,但他心裏卻有一個明明白白的聲音告訴他,他和她之間,所有那些溫暖的過往,不論真假,都結束了。

獨孤北滿意的看著上弦月低下頭去,“洛王妃可想清楚了,是否與我們合作?”

上弦月搖了搖頭,“我不會去害洛大哥。”

獨孤北微微一笑,“洛王妃,識時務者為俊傑,洛冰風待你如此薄情寡義,你又何必還維護他?”

上弦月霍然擡頭,“你怎知道他待我薄情寡義?”

獨孤北“哼”了一聲,看了顧笑一眼,“若是洛親王對你情深意重,又怎會擄去我國的九公主殿下!”

上弦月看著他,斷然道:“我不會回去。”

獨孤北並不生氣,依舊心平氣和,“洛王妃,洛冰風是我越國將士不共戴天的仇人,我雖然不會遷怒於王妃,但不代表我手下的將士也會這樣想,如果他們要傷害王妃,只怕…我也無能為力。”

顧笑忽然轉頭看了他一眼,獨孤北卻好像並沒看見,點頭道:“王妃不必急於拒絕,我可以給王妃時間,讓你好好考慮。”轉頭向著顧笑道:“小顧,既然你和洛王妃是老相識,那不妨便敘敘舊,你帶她到住的地方去,順便…欣賞一下沿途的風景。”顧笑點頭,獨孤北對著上弦月意味深長的笑了笑,負手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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