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馳的邁巴赫，扣錯位的襯衫扣子，來不及換掉的拖鞋和裹在陸寧禾身上的黑色大衣，構成了陸嶼新的噩夢。

刺鼻的消毒水味，亮起的急救燈，醫生匆匆忙忙的奔走，“唰”一聲拉上的淺藍色簾子，留在手上濕潤並還有餘溫的大衣，昭示著陸嶼的恐懼。

這是他第二次站在這裏。

他把衣服拿起來，從包裏掉出來一張照片，才發現是陸寧禾之前在他畢業典禮上被拍的照片。

過去也沒多久，照片裏的陸寧禾依舊非常靈動可愛，不用全景都知道他眼神看著誰，可此時此刻，他就躺在離陸嶼不遠的病床上，沒有一點生機。

陸寧禾說得對，他的確沒有原諒陸嶼，樓上的屈就和道歉不過是讓陸嶼輕視的幌子，陸嶼了解陸寧禾，陸寧禾又何嘗不了解他呢？那些溫情時刻的親吻，悱惻瞬間的糾纏，附耳呢喃的繾綣，撕開表面看全都是“報覆”二字。他在陸寧禾身上作過的惡，最終都會被陸寧禾以利刃的方式還給他。

他忽然明白了，陸寧禾留給他的選擇從來都不是愛不愛他，是放他走或留一個沒有生命力的陸寧禾在身邊，是主動失去和被動失去，他別無選擇。陸寧禾早就可以輕而易舉控制陸嶼的喜怒哀樂，他們角色互換，陸嶼成了被關在門外淋雨的狗。

那就不原諒吧，只要好好的就行。

手上的血跡沾到照片的背面，陸嶼怎麽擦都擦不幹凈，反而把紅色面積暈得越來越大，不原諒也沒關系，想要遠走高飛也沒關系，不想要孩子也沒關系，恨我也沒關系，和周昂在一起也沒關系。

都沒關系，只要好好活。

他甚至記不起來，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渴望陸寧禾的擁抱的，陸寧禾一直在抱他，這個擁抱根本找不到起點。

陸寧禾從樓上跌落下來的一瞬間，陸嶼才真正明白了許怡然口中的“要自由”是什麽意思，因為透過陸寧禾凝望他的空洞眼神，陸嶼知道陸寧禾沒想過活。

陸嶼坐在座椅上，身邊放著沾著血汙的衣服，手上也很臟，等待醫生叫他，像是犯錯的學生等老師叫進辦公室。

許為出來了，陸嶼站起來，眼裏全是茫然，沒了叱咤商界的泠冽，和小時候許為告訴他他母親的情況時表情一樣。

簡直像個孩子。

許為本來想罵他，見他這副樣子也楞住了，有些事陸嶼不說他也知道，只是告訴陸嶼：“他沒事，孩子沒了，身上有一些撞擊的淤青，失血有點多所以還在昏睡，過些天就好了。”

陸嶼點點頭。

“有的東西喜歡，但是不一定需要握在手裏。”許為說。

陸寧禾的狀態其實要比許為說的差一點，轉到單人病房後，陸嶼洗了手才敢去看他。陸寧禾頭上裹著紗布，顴骨上也是一片青紫，在那張嫩白的臉上尤為突出。

手腕腳踝上也七七八八裹著紗布，紅繩被摘下來放在了桌上。

他走近陸寧禾，陸寧禾看起來睡得不好，眉頭皺著，嘴唇微張。用手輕輕把陸寧禾額頭的頭發撇開了一點，落下一個輕飄飄好似沒有的吻。而後陸嶼一直坐在他身邊，直到陸寧禾下午醒來。

他在病床上眨了眨眼睛，偏過頭看見陸嶼，又閉上了眼睛。

“陸寧禾…”陸嶼叫他。

“嗯。”

卻沒有下文。

“放我走吧。”陸寧禾突然說，明明是陸嶼先開的口。

還是沒人說話，整個房間裏只有心電監護儀一直在平穩運作，陸寧禾心跳都沒有加快。

他不說話，陸寧禾就把頭偏過去不再繼續說了。

陸嶼起來轉身要走，走到門口，面色如常，說：“把身體養好。”

沈默了一會兒繼續說：“想去哪兒就去吧。”

就頭也不回的離開，後來一直是阿姨來照顧他，或者管家偶爾送來東西。

“少爺把您的證件都準備好了，這是先生給您的銀行卡，裏面有六千萬。”

“先生說，這是您作為他兒子應拿的。”

管家突然繼續說，“小少爺，珍重。”

離開原來也很簡單，陸寧禾去了多市，與陸嶼時差十二小時，親密無間近十六年的兩人再不同頻運轉。

只有阿姨來送他，懷裏抱著貓，告訴他會照顧好小貓。

陸寧禾瘦了許多，懷孕那幾個月好不容易長出來的一點肉又很快消瘦下去，似乎流失的不止是一個孩子，還有很多別的東西。

之前稍稍有一點凸起的小腹又恢覆了平坦，甚至更瘦，胯骨還突出了一點。

飛機起飛時發出很大的聲音，他像小時候陸嶼給他捂耳朵那樣，捂住自己的耳朵。

落地後才和沈鳶聯系上，沈鳶和他打電話時一直在哭，問他突然去哪裏了，似乎她也並不知道這件事，他只和她解釋自己臨時換了地方，沒有去柏林，因為之前一直沒有安頓好所以沒有聯系她。

沈鳶責備他沒有拿她當朋友，又說他安全就好。

坐在酒店的套房裏時，陸寧禾捏著手中那枚翡翠戒指，丟進酒店的馬桶裏沖下去，坐在一旁似是逃脫又似是傷心的哭。

這不就是他後來一直想要的嗎？可是為什麽會走到這一步呢？為什麽自己一直依賴喜歡的哥哥會變成這樣？難道他養自己十幾年就是為了報覆自己的媽媽嗎？

他走時回了一趟禦苑，陸嶼站在他以前站著的小花園，利卡就在那下面，見他過去，陸嶼對他點點頭就回了房間。著魔似的，陸寧禾走到陸嶼站著的位置往下看，看見以前他找了一晚上才在一片地裏找到的四葉草，有一片葉子因為他不小心破了一個小口子，小口子周圍有點發黃。

大概是精心處理過，被什麽固體包裹著，竟然一直保留下來，丟在利卡旁邊，有些發黃，應該已經放在這裏很久了。

原來陸嶼也並不是沒有心，並不是不會愛，也並不是不喜歡利卡。

只是有點遲

他渾渾噩噩離開，踢了一腳土把小球遮蓋的七七八八。

陸寧禾什麽都沒有帶過來，現在也近乎什麽都沒有帶走，與陸嶼居住在一起的十幾年就這樣直接翻頁。

被遮在十二小時的時差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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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可以作為be的結局，後面就是和好了，但沒什麽追妻情節，只有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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