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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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金黃的餘暉灑落在半闔的窗臺上,江水寒將自己的身軀隱在陰影之中,望著樓下孟世都離開的背影,開口道,“接下來該如何?”

“等。”辛月明眼眸失了神,下意識摩挲著手裏的杯蓋,“雖然孟世都嘴裏沒幾句真話,但他應該真不知道林志成在哪。”

“林志成拿到殘卷,肯定會趕往澤墨堰,只是那裏目前只有莫問宗宗主柳梵悠。”

“你擔心他會放走林志成?”辛月明點點頭,“他確實是會幹出這種事的人。”

江水寒只是擔心柳梵悠會擋不住林志成,卻沒想到柳梵悠會主動放走林志成,聽辛月明這麽說,不由奇道,“何解?”

“誰做皇帝,柳梵悠都不會在乎,反正他當右相也就是為了混公糧吃吃看什麽味道。”辛月明道,“不過,林志成想稱帝的心也只能當美夢做做。”

江水寒頓時明白了辛月明的意思,點頭道,“眼下境內四海升平,並不是改朝換代的時節。”

“可這也太奇怪了。林志成並不笨,也分得清局勢,怎麽會想改朝換代?”

“我本也以為是我妄想。不過若不是他想做皇帝,何必朝各世家下毒?孟世都這麽死心塌地為他做事,也是因為孟世都知道蘇家王朝,自己不可能封爵位。最重要的是,澤墨堰坍塌後挖出的石碑,已經將坍塌的緣由直接指向蘇家。”

“沒想到林志成野心居然這麽大。幸好江叔叔一直註意警惕,江家目前只有幾個小輩出現癥狀。”

說著說著,江水寒沒了聲音。

並不是他發不出聲音,只是他無法在這麽□□裸又露骨的視線中淡定,更何況這還是他一直以來心底最在意的那個人的視線。辛月明坐在窗戶對面,從半開的窗子裏擠進來的餘暉,一半落在窗臺上,一半落在辛月明的臉上,愈加顯得他眸子明亮。

他驀地冒出一句,“小寒,我們去滄州吧。”

江水寒一楞,滄州,那裏是辛月明曾經的家。

不等他品味心底慢慢湧起的覆雜感情,辛月明自顧自道,“之前害怕暴露大哥的行蹤,宋庭川都沒敢去看一眼,只能找人悄悄幫忙造個小靈堂。我先帶你回去,這樣他們先見到的也是你,哪怕你說話不如宋庭川好聽,但絕對能排在他前面。”

望著眼前這自說自話卻滿滿都是為他著想的人,江水寒再也忍不住嘴角的笑意,但還是說道,“可林志成一天不落網,恐怕他們一天不會瞑目。”

“你就這麽不相信蘇瑾辰的能力?”

“可他,不還有北漠的人在纏。”說到一半,江水寒猛然發覺一個問題,“原來林志成與北漠的人合作。”

辛月明點頭,“蘇瑾辰早就看穿了對方的計劃,所以北漠要求聯姻,他就答應聯姻。”他嘆了口氣,道,“哪怕聯姻的對象是岳老將軍唯一的後代。”

“接下來就等這位王爺慢慢收網。”辛月明瞇著眸子,朝江水寒笑道,“林志成必定擺脫不掉齊王的手段,至於二十四橋,喪家之犬何以為懼。”

找到無為宗在信州的聯絡點,辛月明簡單報了個平安,便用信鴿給辛河清發了過去。兩人隨即動身,前往滄州辛家莊的遺址。

辛月明一直以為,早前的眼淚就已經流光,他也該忘記了當初記憶之中的風景。可是這一路上的景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如同信州城門外那塊大石頭,絲毫沒有風雨的印記,他依舊是那個調皮又明亮的少年,剛剛從逍遙派學武歸來。

可是等在家中熟悉的笑臉變成了一座座冰冷陌生的牌位,哪怕在逍遙派師父的祠堂裏見慣了這種場景,但木質牌位上寫滿了自己熟悉的名字。那種感情,是完全不一樣的。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冷漠的,只是在得知大家身亡以後有了種獨自一人沒有後盾的恐懼感會感到害怕。可是真真切切面對這些牌位時,他才真正明白了一個事實,原來,大家真的死了啊。

直到現在,他才真實的觸摸到了生與死的距離,之前哪怕掉落深淵,也不過是感受到了瀕死的恐懼感,而不是這種生死界限無法觸摸的無力感。

其實很近,但又很遠。

江水寒跟著辛月明進了靈堂便一直沈默著,見辛月明一直跪在冰涼的地上一動不動的孤單背影,他的心莫名被揪緊,疼,且有種窒息的錯覺。

輕輕走到辛月明身邊跪下,他鼓足勇氣,卻不敢打攪靈魂,只能輕聲道,“辛伯父,辛伯母在上,還請原諒在下不請自來。”

辛月明的思緒被他打斷,忍不住側過臉去看他,一時心癢想調戲幾句,卻被他眼底的認真所震動,頓時忘了那些胡言亂語。

“伯父伯母真的教出了一個好兒子,他值得你們驕傲。不過,你們應該會很生氣,我把你們的兒子拐跑了。”

江水寒耳根一紅,並沒有註意到身邊人已經望著他偷笑起來,仍舊認真道,“但我並不後悔,也不會放棄,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被辛月明救起,帶到了山上。因為他的舉動,不僅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的人生。”

辛月明的笑意隨之變淡,眼神凝重起來。

“那時的我,已經在各個城鎮之間流浪了四年,父母,也已經離開我整整四年。”

“那時候我經歷過各種各樣的人和事,卻沒有任何一個擁有真心,第一次與小師兄對視,我就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因為他的眼睛,一點都不渾濁。”

“如果不是因為他,我哪怕活下來,也會對這個世界絕望,甚至,墮落成我曾經最為厭棄的那種人。”

等江水寒低頭虔誠而又鄭重的磕了三個響頭,辛月明伸手摸了摸江水寒的腦袋,用一種同情心泛濫的語調說道,“以後我來照顧你。”

這語氣立刻將江水寒剩下那些感人肺腑的話語連殼帶渣都塞進了肚裏,他實在沒法厚著臉皮在辛月明這樣的視線中繼續真情流露。

“對了,你父母,是怎麽回事?”

江水寒沈默了瞬,“不知道,我這幾年一直在查,好像和蕭家有點關系。”

辛月明眸色一深,“蕭家搞的鬼?”

“那倒不是。”江水寒搖頭,“不過我父母的來歷,恐怕和蕭家脫不了幹系。”

說著他轉頭看向辛月明,“其實我一直想跟你說,在尋找你的那幾年,我偷偷成立了組織,可惜比不上無為宗,根本幫不上什麽忙。”

辛月明微微笑道,“無為宗怎麽也是幾十年的積累,你已經很厲害了。”

“你不怪我?”

“我為何要怪你?”說著,辛月明的眼神由狡黠變得暧昧,“你若真是覺得愧對我,那就,補償。”

江水寒目瞪口呆,什麽時候變成他愧對他了?只是辛月明的眼神,實在勾的他心猿意馬,一時間連反駁的話都忘了。

不等江水寒反應過來,辛月明轉回頭朝面前的牌位認真道,“父親,娘親,這就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特地帶過來給你們看看。你們總說我任性又不會照顧自己,擔心我以後生活,見過他以後,總該放心了吧。”

江水寒差點咬掉自己舌頭才能回頭是岸,他居然因為辛月明那個眼神,忘了此刻他們正在祠堂,面對辛家上下的牌位!

“至於我哥。”辛月明想起圍繞著自家大哥嘰喳不停的那個妖孽,不由嘆道,“就算他喜歡姑娘,也沒法給咱家開枝散葉了。反正有那只妖孽,他這輩子都別想找老婆。不過你們放心,我一定會找個兒子傳承咱家的香火。”

聽著辛月明嘮嘮叨叨一下午,江水寒便陪著辛月明靜靜在祠堂呆了整整一個下午,直到離開前,才一齊朝牌位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

等兩人走出祠堂,已是半個天空掛滿炊煙裊裊,偶爾飛過幾只鳥雀,長長的鄉間小道靜謐溫暖,仿佛一幅優美的畫卷。宋庭川當初為了避人眼目,又擔心長時間無人供奉打掃,特意將辛家祠堂建在偏僻的村莊附近。

辛月明與江水寒找了戶打獵的人家,借了間房住宿,此刻獵戶正巧獵了幾只山雞回家,碰上兩人,十分熱情的打了聲招呼。

“兩位少爺覺得這附近山水怎麽樣?”

辛月明當初借宿的理由就是來附近玩山游水,山裏的人又單純,全村都沒有人能想到,這位公子與村外不遠處那座靈堂有任何關系。

“挺不錯的。”辛月明笑瞇瞇答道,“還是鄉下好,不像城裏人又多,還麻煩的很。”

“既然少爺覺得這好,那就多住幾天。”

小村莊裏一年到頭都見不到幾個村外的人,辛月明與江水寒長得俊秀又一身貴氣,明顯和村裏人在城裏見過那些,身穿綾羅綢緞卻銅臭味濃的有錢人完全不一樣。

他之所以開口叫兩人少爺,是見城裏尊貴的人家都喊少爺。江水寒特意糾正過好幾次,卻架不住他總是會忘,村裏人又都跟著他喊,搞得江水寒糾結不已。倒是辛月明,大概被從小叫慣了,完全沒有尷尬。

不僅獵戶,村裏人也很熱情,生怕兩人住的不習慣,經常送些東西過來。辛月明向來會說話,村裏的大爺大媽大伯大娘小姑娘都被他哄得喜上眉梢,這沒住幾日,他倒成了村裏的大紅人,誰家有個什麽事都喜歡找他。

比如家裏想買些種子卻又不知道種什麽好,比如家裏想招長工幫忙收稻子又不知道怎麽算工錢,比如有個家長裏短吵吵鬧鬧,大家都喜歡拉辛月明做官老爺。

總之在村裏的幾日來,辛月明就沒有閑下來的時候,和剛到無為宗一般的忙忙碌碌,卻很有充實感。

直到有天,平靜的小山村裏飛進一只雪白的信鴿。

在院中幫獵戶掛臘肉的江水寒最先發現眼熟的鴿子,心裏咯噔一聲,卻不急著將鴿子藏起,此時辛月明正不知在哪家村民院子裏幫忙算今年收成,還要過段時間才能回來。

其實第一反應江水寒在糾結要不要把這小東西當野鴿子送給獵戶,正巧晚飯燒個鴿子湯,可惜獵戶呆在山間這麽多年,總不該把家鴿和野鴿弄混。在山村裏的這幾天,江水寒都沒想到自己可以這麽安寧,安寧的日子過多了,也就不想在回到那種兵荒馬亂中。

不知自己逃過一劫的白鴿低頭梳理毛發,看起來柔軟可欺,江水寒握著鴿子忘了回神,直到小東西發了怒,江水寒才意識到小看禽類的下場。幸虧他躲得快,不然鐵定要被這小東西撓花臉。

辛月明神清氣爽回了家,才發現江水寒頂著倆鴿子毛指著鴿子黑臉道,“吶,有鴿子。”

深谙宋宗主家鴿子習性的辛月明忍住笑意,走近鴿子一把拎起對方的翅膀,在江水寒的提醒生聲中,與一雙小黑豆大眼瞪小眼。

江水寒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才能表達自己的心情。

在辛月明的大眼攻勢下,縮起爪子拼命撲騰的鴿子終於放棄反抗,地下自己高貴的頭顱,擡起自己尊貴的小爪,露出肚皮上藏在濃密絨毛中的紙條。

隨意掃了眼,辛月明將紙條連同鴿子一塊扔在角落裏,“陳傳禮死了。”

這雖然是意外,但也是情理之中,江水寒並不驚訝,“徐酒巖也沒辦法嗎?”

“不是沒辦法。”

辛月明抽空瞪了眼裝死屍裝一半準備放棄,擡起一只腳想逃走的鴿子,小東西飛速收起伸出的腿,繼續裝死。

“徐酒巖根本就沒去,而且,霓裳夫人與夜蝶仙也已經確定身亡。”

江水寒疑惑道,“誰做的?”

“不清楚,但霓裳夫人與夜蝶仙只見過林志成,除了林志成,也有不少想讓他們死的人。”

“這麽說來,陳家沒人了。”

“不,應該還有一個。”辛月明道,“陳莊甫有個外室生的兒子,剛出生沒兩年,可寶貝了,也不知道有沒有被滅口。”

對於辛月明來說只是無關緊要的事,但五大世家紛紛出事,辛河清擔心他的安危,特意讓宋庭川聯絡他叫他早點回去。辛月明與江水寒自然不會違背辛河清的話,收拾收拾,兩人便準備離開山村。

從滄州回去,正好會經過信州,只是辛月明自覺與陳傳禮並無甚深厚的交情,要是碰上葬禮恐怕還要耽擱段時間,便幹脆不進城,與江水寒在郊外找了間民房投宿。

只是辛月明沒有想到,在信州郊外投宿也能被熟人擋路,而這熟人,還抱著一個幼童生死不忌的擋路。

辛月明看著拜倒在自己腳下的陳家總管,非常無奈地瞥了眼他懷裏臉色青紫的幼童,“陳總管,我不是不想幫你,可我不是神醫,陳家小少爺我根本救不了。”

陳總管不為所動,依舊堅持道,“少爺一直相信無念公子,臨死前特意囑托老奴,一定要將小少爺交到無念公子手上。”

“陳總管,小公子中毒,你求到我們這確實沒有辦法。”江水寒在一旁勸道,“徐酒巖神出鬼沒,一時半會也找不到他的蹤跡。”

“少爺希望將小少爺交至公子手上不僅僅是中毒的原因,現在陳家亂作一團,分家前來爭權奪勢,只有小少爺一人,他們要是想下手,小少爺根本躲不過。”

“無念公子。”陳總管的氣息有些不穩,卻仍舊堅持望著辛月明道,“陳家不能無後,但少爺也說過,若是公子願意收留小少爺,哪怕改姓也可以。”

辛月明不得不承認陳傳禮很懂他,而他聽到這句話差點就願意答應,可惜,小孩子中毒已深,又是徐酒巖的毒,基本可以算是無藥可解。

陳總管一個踉蹌,直接倒在地上,再無生息,但他仍然記得抱緊小少爺。辛月明再也裝不了樣,連忙從榻上蹦起,和江水寒一人一邊蹲在管家兩側,摸了脈搏,卻無跳動的跡象。

“看來是化功掌,二十四橋。”

江水寒卻看向管家懷裏安穩熟睡的幼童,“那這孩子。”

同陳傳禮一樣,陳家小少爺中的是同樣的毒,幸好有人點住他周身大穴,又有千年靈芝撐著,不然,恐怕早已隨他堂哥一起命喪黃泉。

辛月明認命般低頭道,“還能怎樣,能治就治。”

江水寒還有疑問,可是看見辛月明眼底的疲憊,瞬間沒了問的念頭。

夜色正濃,彎月掛在夜空之中,兩人休息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便帶著個兩三歲的幼童,再次踏上路途,冒著夜色飛快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嘎嘎嘎,靈感一來抵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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