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睜開眼睛, 覺得整個人輕飄飄的, 他的視線迷離了一會兒, 才終於找到焦點，然後又適應了好久, 才想起來自己在浴室裏摔了一跤就暈過去了。他轉過頭，唐彬在床頭守著, 正抓著自己的手貼在臉側, 癡癡地望著自己, 他雙眼血紅，面色蒼白，神色憔悴，看得陸離微微一怔。

“我昏睡了很久？”

唐彬搖搖頭，低頭吻了吻陸離的手背，深吸了一口氣，嘴巴壓在他手上不肯離開。他低下頭，頭發擋住了泛紅的眼眶, 他微微哽咽，沒能告訴陸離，只要他還能醒來, 等多久, 也不算久。

這時候, 有人進來了，陸離擡頭看見是顧雲，試圖把手抽回來, 唐彬不依，他只得朝顧雲無奈地一笑：“顧主任，怎麽你都來了？”

“二十多個人會診，我倒是想不來呢！”顧雲翻了個白眼，開始查看儀器上的數值，並一一記錄：“景年，算你命大！鬼門關前轉了一圈，又回來了。”

陸離楞怔著，聽顧雲告訴他，之前的內出血有多危險，自己的血液又是怎麽變異，大家如何束手無策……直到聽到唐彬輸血給他，陸離坐直了身子。

“你的身體接納了他的血液，現在你的血管裏，流淌著雜交體的血。”顧雲神色覆雜地看著陸離：“不過，還需要註射大劑量的催化酶讓你的身體穩定下來。”

陸離嗯了一聲，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臂，隱隱能看到泛青的血管，想到這裏面混合了唐彬的血，只覺得太過不可思議……楞了好一會兒，陸離忽然笑出來：“那我是不是身價更高了？”

顧雲此時已經檢查完陸離的情況，看他沒心沒肺地樣子嘆了口氣：“你先休息吧，下午有人來幫你抽血化驗。”說完，他看了唐彬一眼，嘟囔道：“我的交接班時間是下午三點，在那之前，沒人會來打擾你們。”丟下這句，顧雲離開了病房。

大意了，顧雲也看出他們的關系了……

陸離撇撇嘴，嘆了口氣，忽然手被唐彬抓緊，他一扭頭，唐彬已經傾身過來，輕輕地親吻他的嘴角，繼而吸吮住嘴唇。唐彬的呼吸急迫，但吻卻小心翼翼，不帶有絲毫的欲望，只是溫柔地觸碰和纏綿。陸離被他吻得整個人都軟了，慢慢陷入靠枕裏，舒服地發出一聲小貓似的哼聲。唐彬輕撫著他的臉，指尖插進頭發裏，撫弄著，陸離微微睜開眼，看見唐彬睫毛顫抖，眼角帶了一抹濕意。

“我這不是沒事了麽……”陸離輕撫著唐彬的背，和他額頭相抵：“別這樣，你讓我心疼了。”

“我的心，差一點，就不存在了。”唐彬啞著嗓子，似乎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他胸口起伏著：“這麽多事，你都自己壓著，半句都不和我講！你突然病發，我全無準備，簡直快急瘋了！如果……”唐彬忽然哽咽，根本說不下去，他猛的松開陸離的手，攥成拳頭死死抵在床上，手臂上青筋暴起，他喉結滾動，聲音又啞了些：“關於你的，無論什麽我都可以坦然接受，但別把我隔離出去，我真的受不了……”

“是我的錯，”陸離看不得唐彬這副難受的樣子，忙伸手去摸他的臉，用手指輕輕摩挲：“我本想著慢慢和你講，沒想到身體惡化得這麽快，是我嚇到你了，我向你道歉……”陸離話音剛落，唐彬又一次吻上來，他的嘴唇幹燥，氣息灼熱，懷抱微微顫抖，陸離和他唇舌依偎，等著他冷靜下來，慢慢抱住自己。陸離聽著他漸漸平覆的心跳，恍惚看到了這個人顫抖著手，把碎掉的心臟一點點拼回去的全過程。

還好，他沒事。

陸離苦笑了一下，第一次發現愛是這麽折磨人的東西，苦澀又甜蜜。

“上來躺一會兒。”陸離拽了拽唐彬，後者爬上病床，小心的把他攬入懷裏，輕輕撫摸著後背，嘴巴時不時在他額頭和鬢角上親親，似乎是害怕他突然消失一樣。

“我現在有點累，你告訴我你知道的，我來補充。”陸離柔聲道。

唐彬嗯了一聲，開始向他講述那個噩夢一樣的夜晚，陸離安靜聽著，時不時插上一句，終於在唐彬的講述中，把自己的病情交代清楚了。

雖然還沒有進行具體的檢查，但陸離能感覺到自己的狀態很好，他似乎能感受到雜交體的血液在身體裏奔騰不息，此刻的疲倦也像是身體重生後的休整。

陸離就這樣在唐彬懷裏睡去，等到再次醒來，他幾乎已經感覺不到虛弱，反而身體裏充滿了力量。老院士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的，站在窗前，陸離發現唐彬已經下了床，正在削蘋果。

“你睡得很沈，他們過來抽血你都沒醒。”唐彬說道。

“檢測結果出來了，你的情況……有點特殊。”老院士也開了口：“你對免疫系統感染酶的抵禦，以失敗告終，大量催化酶的註射，瓦解了你的免疫系統，現在感染酶在你體內大面積感染了其他細胞，但是……”老院士皺著眉，似乎很費解，這讓他的表情有些滑稽：“這對你的身體竟然沒有什麽影響，反而，你的恢覆速度和各項身體機能都提高了……”

“這麽說，我成了‘一代’了？”陸離挑眉。

“呃……我們還發現你身體裏的感染酶有一種特異性……”老院士忽然吞吞吐吐起來：“大概是……雜交體在生理上認定你為雌性……但發現你的身體環境不利於精子著床，所以感染酶中攜帶了一種類似於雌激素的性激素……”

“等下！”陸離忽然一臉驚恐，他看向某位罪魁禍首，後者正在一本正經地削蘋果，一副我聽不懂，你別看我的死樣子。

“景年，你先別激動，聽我說完……”老院士對陸離壓了壓手掌示意他稍安勿躁：“這種性激素是促進雌性提供良好的孕育環境的，說白了，對於繁殖器官才會起作用，你又沒有子宮，不會受到太大的影響的。”

“那還是有點影響唄？”陸離扯扯嘴角，他可不想胸部二次發育什麽的！

“目前看來，這個影響……”老院士咳嗽一聲：“尚未可知。”

“陳院長……”陸離還要追問，被老院士打斷了：“景年，我跟你說這個，是想說你身體裏的性激素可以用來刺激母體子宮，完成第二階段的胚胎孕育！”

陸離一楞，聽老院士長舒了一口氣，繼續道：“小景啊，你是SPC計劃的大功臣啊！”

“呵……”陸離尷尬地一笑，嘟囔道：“和雜交體發生關系，陰錯陽差得到了繁殖激素，也不算什麽功績吧？”他聳聳肩：“陳院長，你要把真相說出去，咱們實驗室裏那些小年輕，恐怕要紛紛效仿……”陸離說著，瞥了唐彬一眼：“搶著爬上雜交體的床吧？”

“小景，你想多了，你們的事，永遠是你們的隱私，我不會幹涉。”老院士趕緊承諾道：“不過，你得配合治療，畢竟你現在的身體發生了巨變，這也是保證你的安全。”

陸離點點頭，對於他即將成為這個研究所的“珍稀動物”這件事，還是有點反應不過來。沈默半晌，他扭頭對唐彬說了句“好了，現在我們一樣了。”

自從被雜交體的基因侵染，陸離的身體以驚人的速度恢覆，不止如此，他覺得在這種影響下，自己的體力都變強了不少，身上竟莫名地能摸出淺淺的肌肉線條了，直到被準許出院的那一天，陸離還沒有習慣自己脫胎換骨的身體。

由於從陸離體內提取了基因片段和性激素，實驗員們將母體子宮進行了改造，經過為期一個月的適應期，新的子宮已經可以正常接納雜交體胚胎，並且開始孕育。從某種意義上講，第二階段的實驗，像極了在做陸離和唐彬的試管嬰兒……

在人工催化下，胚胎迅速發育，並被分娩出來，陸離第一次見到“它們”是隔著玻璃容器的，嬰兒形態的小雜交體被分別放在自己的膠囊中，在營養液裏漂浮著，抱成一團。陸離把手掌壓在玻璃上，這小東西就像是有感知似的，朝著他的手心拱頭。

“他們都是龍麒的覆制品。”院士聲音輕柔，看向雜交體的視線中充滿了慈愛：“他們會繼承龍麒的基因，和他一樣體能超群。”

陸離專註地看著其中一個嬰兒的臉，他的眉眼像是和唐彬一個模子引出來的，卻完全沒有自己的特征。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陸離紅了耳朵，尷尬地移開視線：“SPC計劃的第三階段是什麽？”

“第三階段，有兩個方向。”老院士解釋道：“我們會選出優質雜交體進行持續性繁育，同時將剩餘的雜交體二次雜交，讓他們具有特異性。畢竟我們不只需要超級基因的雜交體，也需要更為溫和些的特異性雜交體。”

“優質雜交體將用於戰爭？”陸離問得毫不忌諱，他肆無忌憚，是因為他掌握著雜交體繁育的密碼，如果他選擇不配合，對不起，實驗進度恐怕還要推遲幾年，甚至幾十年。

“那不是我們能左右的事。”老院長拍拍陸離的肩，語重心長道：“這一項技術，全世界都在研究，我們能做到的，就是在研究水平上不遜於其他國家，至於我們的國家要如何應用我們的成果，那是政治，不是科學。作為一個普通民眾，我們可以對政治手段提出質疑，甚至抗議，但作為一個科學家，我們必須忠於自己研究，並且不遺餘力。”

“您說得對……我們不能阻攔科學的進步。”陸離苦笑了一下，忽然覺得自己方才的同情非常蒼白，他是經歷過雜交體變遷的人，在時代的洪流之下，很多事看似是不合理的，但卻是通向進步的必然過程，就像有壓迫才會有反抗，有封建才會有民主……他置身於歷史的洪流中，就像是一枚齒輪，往往是在多方受力的擠壓下，不由自主的轉動。現在看似合理的事情，在未來終將被一次次修正，也正是這些認清錯誤，修正錯誤的過程，讓犯錯也變得充滿意義。

陸離凝視著玻璃容器內的小生命，可以預見，在不久的將來，不是他，就是他的後代，將會迎來戰爭的洗禮，成為人類的武器，這對於雜交體來說，也許是一場悲劇的開始，但也是為他們奮起反抗，爭取平等的鋪墊……

作為一個穿越者，陸離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過去並非不可改變，但因果循環，當你真的置身於命運的轉折點，歷史會推著你做出選擇，你會放棄改變。因為冥冥中，一切早已是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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