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浮村“奸人”錄[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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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六到我家的時候,我正在替我媽將毛線繞成團。他進門之後並沒有把自己當外人,而是坐在我對面笨手笨腳地學起了我的樣子替我媽理毛線。

我媽笑說:“怎麽了,旅店裏這麽閑嗎?”

許六點了點頭,“這段時間天氣不好,沒人願意上島。”

“晚上留下吃飯吧。”我媽說。

許六笑嘻嘻地說:“沒打算走。”

我撇了撇嘴,“媽,您沒瞧出來人家是踩飯點來的嗎?”

許六忍不住用毛線團丟我,“瞧你對待客人的態度,非常不好。”

我媽拿起軟尺敲在許六腦袋上,“你們倆都滾上樓去,別給我搗亂。”

我這理大半天的毛線了,巴不得呢,站起來把東西一放趕忙上了樓,許六也笑嘻嘻地跟了上來。

回到房間一看,蔓蔓又在對著鏡子臭美,正準備用眉筆往臉上畫呢,我連忙阻止。蔓蔓撅著嘴,“你幹嘛啊?”

我說:“看你那姿勢就是把自己往大花臉畫的樣子,我來吧。”

許六嗤笑道:“好像你多有水平似的?”

我拐了許六一眼,“至少比她強吧。”

許六把眉筆拿了過去,“還是我來吧。”

蔓蔓頓時高興地坐在許六面前,任許六發揮,我嚴重捏了一把汗。不過,許六雖然看起來笨手笨腳,不過用力很均勻,隨便一掃,倒是還像模像樣。

“你為什麽會?”我有些驚訝。

許六眉角一揚,“我不會,這也是頭一回,這叫什麽?天分。”

“德性。”

其實許六個性就是有些貪玩,他也是閑得無聊才會來我家,閑得無聊才會拿起眉筆娘裏娘氣地給蔓蔓折騰著玩。

趁著許六給蔓蔓畫眉毛的時候,我也自己對著鏡子端詳了好一會兒。長這麽大,自己似乎從來沒有用心打扮過自己,看著自己的臉還真是又素又淡,忍不住自己也捏了根眉筆對著自己的眉毛畫了起來。其實說實話,我跟蔓蔓的水平差別也僅於我比她知道這些化妝用品是用在哪裏而已。

許六憋著笑,“要不要幫忙?”

我一邊認真地跟自己兩根眉毛較勁,一邊說道:“得了,我可不想讓你當試驗品。”

許六一聽這話特別不服氣,“我今天非得要試一試。”說完竟然伸手勾過我的下巴將我的臉對著他。

一瞬間,我們倆個同時感覺到了尷尬。只是如果我突然轉過臉或者他突然拿開手,那樣的話,估計我們會更加尷尬,所以一時之間,我們就這麽楞楞地瞧著誰也沒敢動一下。這時,蔓蔓伸過腦袋,用手指頭戳了戳許六的肩膀,“你怎麽還不給曉冬畫呢,曉冬都等著急了。”

我清了清喉嚨,故作自然地轉開了身,也順便別開了臉,“算了,我還是不臭美了。”

說完我有些尷尬地笑了笑,許六也放下手中的眉筆點了點頭,“是啊,就算是化了妝也美不到哪去。”

感謝許六的一句玩笑話,讓我們相視一笑,不至於顯得那麽局促。

那天,許六沒在我家吃飯便找了個理由跑了。

當天晚上,我做了個的夢,我夢見有一個人緊緊牽著我的手,我以為是江釋然,可是我擡頭一看,竟然是許六微笑著的臉。就這樣,我被驚醒了,而且滿頭汗水。

之後,我細想了許多自已小時候的事情,似乎從記事起,我就認得了調皮搗蛋的許六。

許六爸媽生到老六才生出個小子,自然是萬分溺愛。好在許六也沒被慣壞,除了喜歡跟年經女郎搞點暧昧之外本性還算純良,要不然我也不會一直跟玩在一起。

印象中,許六從小就愛哭,除了愛哭還愛打小報告。他爸媽又是極其護短的父母,每天許六一進家門,他媽媽第一件事就是把兒子拉過來問“今天有人欺負你嗎”之類的話,一旦聽許六說了,她便在晚飯之後領著兒子挨家找麻煩。正因為此,跟我們差不多大的孩子都不太跟許六在一起玩。

許六從小到大,吃的玩的穿的,都是我們浮村小屁孩見都沒見過的。可是他的童年就是天天抱著那些高級貨,一直孤獨著。後來,我實在是瞧著他可憐,便偶爾搭理他。可是就是這個偶爾,他就苦苦糾纏了我數十年啊,真的是數十年啊。不過後來長大了,許六除了在嘴上偶爾損我幾句,平時也會像二哥一樣照顧我。

這麽說起來,其實我跟許六還是有很深厚的革命感情的。

就是因為太深厚了,所以我從來沒有把我們的關系往男女感情上去想過,其實很多時候我看著許六的臉也總是能想到他拖著鼻涕泡泡將手上游戲機遞給我時,笑嘻嘻地說“你要是跟我玩,這個就送給你”時的傻樣。許六雖然比我大一點,可是更多的時候我反而喜歡將他當成是弟弟一般數落,當然了,他也從不在嘴上輕饒我。這麽一想,居然就過了這麽多年了。

時間真的是最無情的殺手,而且殺人於無形,任你上天入地,最終都會屈服在時間的掌控下白發蒼蒼。

說到白發蒼蒼,我甚至曾經幻想過許多年許多年之後的某一個的午後,我跟許六帶著各自的孫子坐在村中的榕樹下,仍然你一言我一語的數落著對方,比如說你缺顆牙,我多條皺紋。陽光照在我們的白發上,我們竟然那麽的老了,我們倆個都彎著再也直不起的腰背,笑出一臉的深刻皺紋。

可是這些畫面,我卻從來沒敢幻想過江釋然的。因為,我知道江釋然不會待在浮村,所以我幻想不出他老去的畫面。可我跟許六卻一定會永遠地留在浮村,各自生兒育女,然後將子女送出浮村,再帶大孫子,再送走孫子,然後我們就在浮村上看著一起長大的朋友一個一個離開人世,再用手指頭數著自己還剩下多少天的日子可活。

對了,我還曾經幻想過,我會生一個女兒,然後嫁給許六的兒子當媳婦,沒辦法,誰讓許六家的條件好呢?

可是在那夜之後,我卻下意識地開始躲開許六,而他似乎也更認真地在躲開我,後來我才知道,他扔下旅館去市裏三姐家混日子去了。

至此,我知道,我們可能再也沒有白發蒼蒼坐在一起嘲弄對方的機會了。

而之後沒兩天,我卻看到錢福來開始在浮村走動。

她似乎真的因為許六的話只敢在許六不在浮村的時候才會回來。

我雖然談不上怕她,不過見到她這個人我還是會有一種厭惡感油然而生,我想,她對我應該也是一樣。這樣也好,誰也不用費力討好誰,裝瞧不見更好,就像現在。

蔓蔓顯然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拿著個小屁孩玩的風車在環島路上狂奔,我跟在她身後慢慢溜達,錢福來剛好從正面走了過來。

我裝看不見她與她擦身而過,只是她卻在我背後叫住了我,“曉冬姐。”

沒有人的時候,她如此有禮貌還真是鮮見,我停下腳步轉回頭瞧她。

錢福來走到我眼前,竟然笑瞇瞇地問:“曉冬姐,幹嘛裝看不見我?”

我勾了勾嘴角,“福來啊,你不說話我還真認不出你。”

“聽說周麗華離開浮村了?”錢福來唇角掛著輕松的笑意,“連周麗華都走了,為什麽你還賴在這裏呢?”

“錢福來,今天我們把事情說說清楚吧。”我做了個深呼吸,“我跟許六一毛錢關系都沒有,請你以後不要再針對我,有什麽怨言,那是你跟許六之間的事情,請你、拜托你,不要把無名之火燒到我身上。”

錢福來依舊掛著笑意,“與許六沒有關系,我就看不慣你。”

我又往錢福來面前走了兩步,“福來,如果你喜歡一個人,如果他真的值得你去愛,那麽就去爭取,你這樣自暴自棄下去,並不會得到男人的心,相反,連同情都不會。”

“你在說什麽?”錢福來聲音跟著提高,笑意也頓時在唇角隱去。

“我剛剛說的每一個字我都希望你聽到心裏,我不想你以後後悔。因為,你現在做的每一件事,你都會後悔,不信,你等幾十年看看。”我望著錢福來,“錢福來,其實,你現在所做的一切,我只能說我很同情你。”

說完,我往蔓蔓的方向走,錢福來突然轉身抓住我的手臂,聲音尖銳地說:“你才是需要被同情的那個。”

我仰頭微笑,“謝謝了,我真的覺得自己的生活還不錯,請你收回你的同情,我真的不需要。”

錢福來似乎是被我惹怒了,“阮曉冬,你別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來掩飾自己的自卑,我知道你羨慕我,羨慕我有一副健全的身體……”

“不對……”我打斷她,“我從一生下來就這樣,所以我不羨慕誰,相反,我至少還有手有腳,我覺得很慶幸我還能站起來走路,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倒是你,我真不知道你那副骯臟的身體有什麽值得我羨慕的。”

“你……”錢福來原本是憤怒,可是突然間竟然笑了起來,“阮曉冬,你真的以為你生下來就這樣嗎?你也太天真了吧?我告訴你,你不是,你生下來的時候是好好的,那是因為……”

“曉冬,你怎麽還不走?”

蔓蔓見我許久沒追上她,竟然返回頭來找我來了,而且打斷了錢福來的話。

我上前一步緊緊抓住錢福來的手臂,“你再說一次,我的腿到底是怎麽回事?”

錢福來繼續冷笑,“真是可憐,原本你一直被身邊的人瞞著,不過,我現在又不想說了。”說完,錢福來甩開我的手往相反的方向頭也沒回地走了。

其實,我算是一個心態平和的人,甚至連自卑也都是偶爾,我真的不知道還有什麽可以讓我的心裏起到波瀾。可是現在,我的內心湧動著我無法控制的波濤,像是一場翻天覆地般的暴風雨將我吹得連站立的能力都使不出來。

關於我的腿,從我記事起,它就是那樣,沒有人告訴我它們是怎麽了,所以我一直以為,我生下來它就已經是這副模樣,原來,它曾經正常過,也曾經跟另外一條腿配合得完美無缺而行動自如。可是,為什麽我卻記不得那種感覺了呢?

誰能把我剛剛站起來走路時的記憶還給我?我想知道它們像正常人一樣時的樣子,可是我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來。

那天我是哭著跑到江釋然的房間的。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表現出如此糟糕的一面,我在江釋然面前毫無形象地痛哭流涕。江釋然一直輕輕拍著我的後背卻並沒有急著問我到底是為什麽。

等我實在是哭累了,才擡頭問他:“你為什麽不問我哭什麽?”

江釋然認真地說:“我簡直快急瘋了,從你進門的那一刻我就想要問了,可是我想,你沒哭個痛快應該不會告訴我的。”

我楞楞地望著江釋然,爾後垂下了頭,“江釋然,你說,如果我的腿如果像正常人一樣的話,我的生活會有改變嗎?”

江釋然突然搖頭笑了笑,“不會,不管你是什麽樣子,你這輩子都是要嫁給我,然後跟我生活一輩子。”

我陡然間就楞住了,少年時的我總是將“要嫁給他”掛在嘴邊,可是成年之後聽到他若無其事地說起我們的未來,這還是真的頭一回。

我不敢擡頭,傻傻地完全不知道如何跟他接下話去。

這時,江釋然笑意未減,“你是在害羞嗎?你還是我認識的阮曉冬嗎?”

我擡起頭,認真地說:“我是在想,如果可以,我最想當律師,像許六三姐那樣,好神氣,然後再嫁個軍人……”

“嫁個什麽人?”江釋然皺起眉頭。

看著江釋然佯裝怒意、似笑非笑的表情,突然間我心情好了起來,瞬間將錢福來的話甩到了天邊。

不管我的腿是先天或者後天,也不管是誰造成的,我想那都改變不了眼前這個事實。既然永遠不可能將人生從來一次,那為何還經糾結在過去,胡亂傷神。現在不也挺好,我遇上了自己想愛的人,而那個人又剛巧愛著我,其實這也挺不容易的。既然這麽不容易的事情都讓我遇上,我算是幸運吧。

江釋然見我不說話,又問道:“沒看出來,我們曉冬還做著律師夢呢?”

我微笑著搖頭,“算了,不做律師了。”

“為什麽呢?”江釋然饒有興趣地問。

我將手臂掛在江釋然肩上,“如果當了律師認識不到你的話,那也沒什麽了不起。”

江釋然眼神中的蕩起漣漪,“你又哄我?”

“聽出來了?”我笑說。

江釋然又將我抱緊了一些,“項目結束,你跟我走好不好?”

我做夢都想跟江釋然在一起,一輩子在一起,可是我不知道怎麽樣站在江釋然的身旁去面對他的世界。浮村是我的家鄉,他給我巨大的安全感,就是因為這種安全感,所以我不想離開浮村半步。

江釋然望著我,似乎仍然在等著我的答案。

我仰頭說:“你為什麽不問我剛剛哭什麽?”

江釋然見我擺明逃避他的問題,便也微微一笑沒有再追問,配合著我剛剛話題問道:“那你剛剛哭什麽呢?”

“我在哭,有個人最近忙到不怎麽理我了。”我對江釋然誇張地皺了皺眉頭。

江釋然起身將我拉了起來,“好,今天我只做一件事情,就是陪你。”

作者有話要說:晉江一直抽啊抽啊,抽得俺都沒心情更新了,這幾天會日更,麽大家。

還有,關於男主什麽的,大家有可能會站錯隊,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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