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浮村“奸人”錄[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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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夕雅遠遠看到我就瞪著大眼睛跑了過來,“曉冬曉冬曉冬,啊啊啊,你怎麽來了?”

這姑娘表現太熱情,讓我有點承受不住。我笑著回:“嗯,進城逛一逛。”

這時,蔓蔓扯了扯的我袖口,“曉冬,她是誰啊?”

我指了指二哥,低聲說:“問你外甥。”

二哥嘆了口氣,並沒有說話。

蔓蔓看到走近了的陳夕雅,很和善地問道:“你是豐年的朋友嗎?我是他小姨,我叫蔓蔓。”

我做好看到陳夕雅情緒失控的準備,可是今天的她卻表現出了自己良好心理素質的一面。她只是上前拉著蔓蔓的手,把嘴張張合合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之外,表現還算瞞正常。

“小姨……”陳夕雅終於擠出了兩個字,還不忘面帶羞澀地偷偷望一眼至今沒露出半分笑意的阮豐年先生。

“叫我蔓蔓就好了,跟曉冬一樣就好。”蔓蔓笑瞇瞇地望著陳夕雅。

陳夕雅這個姑娘挺有趣,她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對我的腿絲毫沒有在意,現在看到蔓蔓天真的神情更是沒覺得有一絲不妥,似乎整顆心只註意著我二哥的變化,仿佛除了我二哥,所有的一切對她來說都像空氣一樣無關緊要。真是挺有意思的姑娘,應該是愛我二哥愛慘了吧?

我又何嘗不是整顆心都撲在江釋然身上呢,這種目空一切、我的眼中只有你的感覺,我真的懂。

中午,陳夕雅很熱情地請我們吃飯,二哥本想拒絕,可是卻被我第一時間狠掐了一下。我用行動告訴二哥,我支持這個姑娘對他發動任何愛的攻擊。因為我在她的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年少時那個勇敢的自己、厚臉皮的自己。

細想當年,江釋然也像二哥這樣子從來不給我一絲好臉色來著。

而有趣的是,就是類似這樣的死纏爛打之下,江釋然才向我低下了高貴的頭,並將手掌摸在我的頭頂,對我說了一句:阮曉冬,我怕你了。

我記得當時他說完這句話便將書包往肩上一甩徑自向前走去。我連忙跟在他的身後不停地問他“我怕你了”到底是什麽意思。

江釋然腳步走得飛快,“你說呢?”

我又跟上去,“我不懂呀。”

“不懂就算了。”他依舊自顧自往前走。

後來,我實在追不動了,便故意蹲在地上不停“哼哼”了起來,江釋然終於停下腳步,走到了面前,“你怎麽了?”

“我、我腳疼,肚子疼,到處都疼。”我開始胡亂說話。

江釋然嘆了口氣在我面前蹲下,“那我背你吧。”

我笑嘻嘻地爬上他的後背,然後張口便問:“你剛剛說怕了我的意思,是不是喜歡上我了?”

我依稀記得江釋然的臉頰突然之間便有些脹紅,“阮曉冬,你不要因為名字像男生,就忘記自己是女孩子好不好?”

“喜歡就喜歡,這有什麽不好意思說的,你聽我的,”我將胳膊緊緊纏在他脖子上,“江釋然,我喜歡你。”

他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然後開始訓斥我,“有像你這麽厚臉皮的女孩嗎?”

“對你這樣的,不厚臉皮是不行的。”我說得理所當然。

至今為止,我一直堅信,不管是男追女,還是女追男,死纏爛打這一招都是有用的,當然,如果你肯堅持、而那個人也值得你堅持的話。

似乎,我有必要為陳夕雅姑娘打打氣了。

這天,蔓蔓還真是高興壞了,有顧全給她買的衣服,還有陳夕雅送了她一條漂亮的絲巾,她一直把絲巾在在自己身上比來比去,不停地問我好不好看?

當陳夕雅試圖送我一雙新鞋子的時候,被我二哥阻止了。

“曉冬不能穿這種鞋子。”二哥眉頭皺了起來。

我有些尷尬地垂下頭,卻忍不住還想去看那雙露出腳趾的細帶涼鞋,因為它真的很美。

陳夕雅楞楞地望向二哥,“為什麽不能?”

這一刻,我打心眼裏感激站在我眼前這個看起來有些嬌憨的姑娘,不管她是掩飾還是怎麽樣,至少這一刻我在她的眼裏跟普通人一樣,也可以穿著高跟鞋將地面踩得“哢哢”響。

陳夕雅走到了旁邊微笑說:“曉冬,別聽你二哥的,坐下試試。”說完轉頭對著售貨員說,“把這雙鞋拿給她試試。”

我偷偷望了一眼二哥,剛好與他目光相撞,二哥也笑了笑,“既然喜歡,二哥給你買。”

我連忙點頭,坐下把球鞋襪子全脫了下來,將腳伸進了那又女人味十足的涼鞋裏。

我正要站起身,二哥連忙彎腰要扶我,我擡起手,不想要他的幫助。二哥便站在一旁緊張地望著我,我穩穩地站直了身體,望著在比我平時高五厘米的世界,心情好極了。

我還對著鏡子認真地走了幾步,然後在鏡子裏看到站在身後的二哥一直面色緊張地註視著我的腳,我回頭笑說:“怎麽樣,二哥?”

二哥笑著點頭,“好看。”

我又過癮般在鏡子面前擡頭挺胸地走了數趟,終於坐了回去,將鞋子脫下穿回自己的,然後起身對大家說:“走吧,我們。”

大家都微微楞了楞,陳夕雅先開了口,“曉冬,這鞋子……你不要嗎?”

我搖了搖頭,“我只要知道自己可以穿就行了,不一定要買。而且我也沒有機會穿。”

陳夕雅點頭笑了笑,“是啊是啊,如果穿一整天到晚上回家,真的恨不得想死。”

說完,陳夕雅自己先嘿嘿笑了起來。

傍晚時分,二哥不情不願地去送陳夕雅,我跟蔓蔓也坐船回了浮村,而顧全便搭下一班船自己回村。

回到家,我迫不及待地跟我媽添油加醋地把陳夕雅讚美了一番,我媽眉開眼笑地說:“豐年就得遇上這麽個姑娘收拾他,要不然,他那個性,打一輩子光棍都有可能。”

二哥的個性確實悶得有些過了份,我媽說得一點沒錯,若不是碰上個死纏爛打的姑娘,我很難想象他去追求一個姑娘的畫面,而且更加想象不到他跟別的女人談情說愛的畫面。

若是這個陳夕雅真的成功了,我相信,他們真的會是很美好的一對,光想想就開心吶。

可就在我還沒開心兩分鐘,就有人來敲我們家的門,我打開一瞧,竟然是包小帥。

我抱著胳膊問:“麗華姨怎麽了?”

這死小孩平時見到我三句話不離麗華姨,他也不缺乏母愛啊,怎麽如此地緊張麗華姨,不過說起來,誰少年的時候沒幹過一些帶著傻氣的蠢事呢?

包小帥伸手將我拉了出去,“曉冬姐,你下午沒在浮村,你是不知道啊,瓜叔又打了麗華姨,而且壓根沒人管,這村裏真的沒有人管麗華姨死活的,除了你。”

“瓜叔為什麽動手,你知道嗎?”我緊張地問。

包小帥搖了搖頭,可是又點了點頭,“好像是麗華姨要離婚。”

離婚?麗華姨怎麽會突然做這個決定?

原本我已經不想再跟麗華姨來往了,可是想來想去,我覺得自己必須要去看一眼。

我讓包小帥用單車把我送到了麗華姨家。麗華姨家裏連燈都沒點,一片漆黑,我敲了敲門,輕輕叫了一聲“麗華姨”。良久之後,才聽到有微弱腳步聲傳來。

我揮手示意包小帥趕緊離開,那小子像個猴似的蹬起自行車就跑了。

麗華姨開門的時候,我整個人被嚇到,借著月光,我清楚地看到麗華姨的眼角顴骨還有嘴角都帶著傷,眼睛也腫著,不過,她還是艱難地動了動嘴角試圖想對我扯出微笑。

突然間,我的眼淚跟著流了下來,“麗華姨,我帶你去診所瞧瞧吧。”

麗華姨將我讓進屋裏,開起了一盞微弱的臺燈,她動作緩慢地轉身給我倒水。

我上前拉住她,“麗華姨,你別忙了,我陪你說會話。”

可能是我正好碰到了她的傷,她觸電般連忙收回了胳膊坐在了床邊。我挨著麗華姨坐了下來,流著淚說:“你到底怎麽樣了?我們去診所瞧一瞧吧?”

麗華姨嘆了口氣,“曉冬,你說得對,我這樣糟蹋自己並沒有報覆到任何人,我完全在報覆自己。”

“你跟瓜叔真的……會離嗎?”我說。

麗華姨動了動嘴角,“曉冬,你放心,我跟那混蛋離婚,絕不會是因為你爸爸,那些過去的事情,我早就沒在想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而且我相信你,也相信我爸。”我望向麗華姨,“可是瓜叔會跟你離嗎?”

“除非他打死我,要不然這婚我鐵定跟他離。”麗華姨眼神中透著一種倔強,也或者說是絕望,“等到那時候,我就離開浮村,上半輩子已經毀在自己手裏了,我得好好地去過我的下半輩子。”

看到麗華姨的眼淚時,我也跟著一起哭了,她或許算是我的長輩,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她在我心目中更向是我的好友、我的閨蜜,一個鑒證過我人生中無數重要時刻的老友。

她漂亮、她溫柔,她將我當女兒、當妹妹一樣疼愛,她唇角總是掛著微笑,她對每一個人都很和氣,就這樣一個女人,這樣一個弱小的女人,老天為何將她的人生安排成這樣?

現在,我摟在懷裏的瘦弱女子,她那麽瘦小那麽脆弱,似乎所有悲慘的事情都發生在了她的身上,有無聲的疼痛在蔓延,我知道,原來我一直那麽的心疼她。

******

吃完晚飯,我爸心事重重地離開了家,我知道他一定是去找包叔叔喝小酒去了。

大哥大嫂給奶奶送衣服,家裏就只剩下了我跟我媽。

等收拾完廚房,我媽便回了房間。我知道,因為麗華姨的關系,我媽心情也不是很好,畢竟她們是多年的好姐妹,卻被命運將她們安排成了這樣。

她嫁給了好姐妹最心愛的男人,而好姐妹卻過得並不如意,我知道我那善良的娘親也一定在心裏為麗華姨難過。

我進我媽房間的時候沒有敲門,而我剛好看見她伸手在抹眼角。

我坐在我媽身邊低聲問:“媽,你哭了嗎?”

我媽搖了搖頭,“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

我低下頭沒吭聲,我媽又接著說:“小帥在門口跟你說的話我都聽著了。”

我擡起頭,“麗華姨現在狀況很不好。”

我媽似乎並沒有聽我說話,而是自言自語,“麗華一直都那麽漂亮,我那時候就像她的小丫鬟,那時候,她的父母很早就會出門做買賣,所以她們家的條件很不錯,但是她對誰都很好,尤其對我好,我們從小一塊兒長大,一起念書,幹什麽都一起。那時候,我性格懦弱,如果有人欺負我,她也會第一時間沖過來幫我,可我呢?”我媽望著窗外,卻已經淚流滿面,“可我……可我現在眼睜睜地看著她過得那麽不順心卻冷著眼旁觀,從來沒有幫助過她,我……”

我媽已經泣不成聲,“曉冬,這些年也不知道怎麽了,我總想到過去年輕時候的日子,可是想歸想,而我卻沒有去找她說過一句話,這到底是為什麽?我就是不想跟她來往,為什麽呢?”

“媽,你別哭了。”我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她的臉頰。

我媽又說道:“曉冬,這些年你跟她來往,我從來沒管過你,我知道整個浮村也就只有你對她好了,媽媽真的挺感激你的。”

“媽,既然你這麽掛念她,我陪你去跟她說說話,想說什麽都可以,只要別這麽壓抑自己。”我輕輕將我媽擁在懷裏,長這麽大,頭一回覺得這個撐起我半邊天的女人竟然和麗華姨一樣的脆弱。

“我沒臉見她,曉冬,我明明知道她是被那個混蛋……他……”我媽頓了頓,“她不讓我告訴你爸爸,我就真沒說,我就真的沒有說一個字,曉冬,我到底該不該說,這事情已經在我心裏堵了一輩子了,我不敢見她,也沒有臉見她。”

我輕輕拍著我媽的後背,“媽,既然過去這麽多年了,我們都不要再提了,麗華姨肯定更不想讓我爸知道。”

一整個晚上我媽一直靠在我懷裏哭,我不知道她哭了多久,我只知道我衣襟幾乎已經濕透了,我才開口問:“媽,我這幾年掙的錢,你可以給我嗎?”

我媽擦了擦眼淚,“你要錢來幹嘛?”

這些年,我從未自己存過一分錢,我掙到的所有錢一分不剩地全交給了我媽,我知道她一分沒動全幫我存了起來。

我媽打開抽屜取了一本存折放在了我手上,“密碼是你的生日。”

“媽,你為什麽不問我幹什麽用?”我問道。

我媽看了看存折,“那本來就是你的錢,你如何支配,媽不會管的。”

我微笑點了點頭,然後翻開存折,頓時吃了一驚,“怎麽這麽多?”

這時,我媽才露出一絲笑容,“這其中有一大部分都是你二哥給你存的,他從大學畢業拿第一份工資的時候就開始給你存了,他沒讓我告訴你。”

“這……怎麽能行呢?”我為難地說,“我有手有腳,幹嘛還要用二哥的錢,再說了,他連媳婦都沒娶呢,我憑什麽讓他給我存錢呀。”

“你二哥就是不放心你這個小妹呀。”我媽笑著摸了摸我的頭發。

我強忍著眼淚走出了我媽的房間,摸出手機撥出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剛傳來一個“餵”我竟然就再也沒忍住眼裏的淚水落了下來。

“曉冬,有事嗎?”

“沒、沒事,我就是想問問,二哥你在幹什麽呢?”我擦著眼淚,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

“我在公司,還有一些工作沒做完。”二哥說。

我說:“二哥,你既然這麽忙,幹嘛還要陪我跟蔓蔓去逛街呢。”

“我們蔓蔓要漂亮裙子,我可不敢不去。”二哥輕輕笑了起來,“也不是特別多的工作,我一會就能回去了。”

我點了點頭,然後輕聲說:“二哥,謝謝你。”

二哥說:“好好的,為什麽謝我?再說了,一家人還需要說‘謝謝’嗎?”

我“嗯”了一聲,“那以後我不說了。”

“好,曉冬,我在等個客戶的電話,回頭再聊。”二哥說。

“好,那掛了,你早點回家。”

“好啊,啰嗦啊,阮曉冬,你越來越像咱媽了。”二哥笑著說完便掛了電話。

等我回到房間的時候,蔓蔓竟然臭美地穿著新裙子躺在床上睡著了。

我挨在她旁邊躺下,卻怎麽樣都睡不著。

我記得很小的時候,在我還不知道自己走路的樣子跟別人不同的時候,就已經常常有小朋友跟在我身邊叫我“小瘸子”,那時候,我好像還不懂那兩個字的含義。可是,二哥卻為了這三個字不停不停地跟別人在打架,起先我爸經常讓他跪在我們家院子裏那顆桃樹下,一跪就到大半夜,每回都是我媽哭著跟我爸求情,二哥才能被赦免。

我在慢慢長大,叫我“小瘸子”的孩子也已經長大,漸漸,已經再也沒有人這麽叫我了,而我也慢慢知道自己與別人的不同。

我不能肆無忌憚地跑跳,不能跟同學一起上體育,不能在上學和放學的路上跟著大家一起瘋狂地往家跑。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成長的,似乎也沒有太大的自卑,我一直自己對自己灌輸‘自己跟大家沒有區別’的訊息,我也從來不覺得身體上的小小殘疾會給我的生活帶來多大的影響。

家人明明對我萬般牽掛卻總是表現出無所謂的模樣,他們用自己的言行舉動來證明他們並沒有對我特殊,我也沒有跟別人不同。

大哥恨不得將我天天捧在手心上,大嫂雖然經常性對我大呼小叫,可是卻對我非常好,爸媽更不用說了。可是我怎麽樣也沒有想到二哥會暗暗替我存了這麽多錢。這輩子我有這麽棒的家人,那一點點的殘疾對我來說,真的什麽都不算。

******

第二天,我拿著存折直接交給了麗華姨。

麗華姨堅決不要,甚至還要跟我翻臉,“曉冬,我不能拿你們家的錢。”

我彎起嘴角,“麗華姨,這是我跟我二哥的錢。我真的不想看見你這樣下去,我爸我媽我們全都不想。你拿著這些去市裏開個小賣部也比留在浮村強。”

麗華姨仍然固執地搖頭,“曉冬,我如果用你的錢,我還是人嗎?”

我嘆了口氣,“麗華姨,要不這樣,我拿著這些錢,不管你做什麽,都給我抽成行不?就當我跟二哥投資了,總比存在銀行裏強吧?”

麗華姨眼眶陡然間就紅了,“曉冬,這世界上,我最沒有臉拿的就是你的錢,你懂不懂?”

作者有話要說:這幾天晉江抽瘋了,把俺的回覆都抽沒 ,嚶嚶嚶~~~

大家看到麗華姨說得最後一句話有沒有猜到點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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