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苒苒再次醒來的時候，機艙外已經是一片漆黑了。她轉過頭，沈喬也已經閉上了眼睛，看上去睡得很安穩，可手還緊緊握著她的。許苒苒看著兩人緊緊相扣的手，扯起嘴角想笑一笑，可許葳出事對她打擊實在太大，連這樣一個微笑的表情，她現在都做不出來。

睡過一覺之後，她總算是鎮定下來了，大腦重新開始工作。

許葳現在還沒脫離危險，無論她到美國之後許葳會不會有好轉，至少這段時間內他無法再去處理公司的事務了。而且，現在最要緊的是不能讓邵蕓涵知道，她現在懷孕還不足三個月，母親過大的情緒波動對胎兒來說都十分危險。想到這裏，她有些後怕，不知道爸爸有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大嫂，昨天接電話的時候腦子裏一片混沌，什麽都想不到……

家裏主要要瞞住大嫂，公司就畢竟麻煩了……

許苒苒想到許葳對整個許氏乃至徐徐的影響就有些頭疼，許家到底是人太少了，許葳倒下，很多事情自己也不懂，有誰能接下這個龐大的商業帝國？沈喬……沈喬不合適去管。不是許苒苒信不過他，只是她實在不想去考驗人性。他還有沈氏，一旦他接手了許氏，時間短不能服眾，時間長了，誰能保證，許氏以後不會成為沈氏的一部分呢？

自己嗎？她對自己的能力清楚得很——實在不是一個好的決策者。她甚至開始考慮找專業經理人，然後，等許葳的孩子長大之後，讓那個孩子再來接手。腦子隨便一蹦跶，就晃到了二十年後了。許苒苒趕緊把這太遙遠的事情拋開，眼下怎麽辦……或許自己真的該擔起擔子了，小事情就自己拍板，大事再去問許葳和許老爺子的意見。

想到家裏的都是老人、病人和孕婦，許苒苒覺得再難自己都得撐下去。她習慣性擡手想拍拍臉，忘記了自己的右手還攥在沈喬的手裏，輕輕一扯動，就驚醒了他。

沈喬回頭看到許苒苒已經清醒了，眼裏不再像是下午那樣蒙著一層霧，輕輕舒了一口氣。

許苒苒：“你醒了，吵到你了？”

沈喬：“沒有，本來我也沒睡著，就是閉目養神。你醒了很久？在想什麽？”

許苒苒低頭：“在想，我哥要是再美國治療的話，家裏的公司怎麽辦……”

沈喬擡手揉了揉她的頭頂：“別擔心。現在最重要的是葳哥能盡早脫離危險，公司的事情，你一定可以的，你把徐徐做得那麽好。”

許苒苒：“徐徐是我一手建立的，裏面的所有的一切業務都是我熟悉的，可……許氏，說實話，我幾乎完全不知道公司有哪些大項目。我以前從不過問許氏的事情，想著只要我哥在就不會有事……”

說著說著，許苒苒的聲音又低了下去。

把她摟緊自己的懷裏，沈喬溫聲安慰道：“別怕，都大同小異，也不需要大總裁親自去談。公司從來不是只有一個人在幹活，再說了，你還有我和許伯伯給你做後盾呢。”

“嗯。”

飛機落地後，許老爺子安排的秘書把他們第一時間接到了醫院。

“已經脫離危險了。可醫生說，因為頭部有被子彈擦傷的痕跡，所以暫時還醒不過來。”

聽了前半句的許苒苒松了一口氣，可後半句，卻讓她的心又涼了下來。

“什麽叫暫時醒不過來？醫生說什麽時候會醒？”

秘書支支吾吾道：“醫生沒說具體時間，可能是明天，也可能……就這樣一直躺著。”

“植物人？！”

許苒苒又有些站不住了，沈喬趕緊扶住她：“先別自己嚇唬自己，沒準明天葳哥就醒了呢，我們先去醫院看看，你爸還等著我們呢。”

沈喬自從和許苒苒離婚以後，就再沒見過許老爺子了。印象中他雖然頭發雪白了，可永遠是紅光滿面精神矍鑠的，哪怕是在和許苒苒離婚的那時候，許葳氣得打了自己一拳，可許老爺子還是坐得穩穩的，後背挺得筆直，只是沈著臉，氣勢十足。

可今天再見到老爺子，沈喬覺得，他好像突然老了五歲一樣，皺紋突然變深了，後背也突然佝僂了……

“爸……”許苒苒看到了親人，終於不再壓抑，邊哭邊迎向許老爺子，撲到了他懷裏。

許老爺子拍著女兒的後背：“別哭了，你哥要是知道，該心疼了。”

一句安慰的話，反倒把許苒苒說得眼淚更加洶湧。

“伯父。”沈喬上前打招呼。

許老爺子隨意地朝他點點頭：“來啦……”他們倆上一回的見面的時候十分不愉快，雖然老爺子早就知道“不爭氣”的女兒又和沈喬在一起了，可到底無法那麽快心無芥蒂地對他和顏悅色了。如今只是淡淡的態度，已經是老爺子客氣了。

“走，先去看看你哥。”許老爺子到底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即使兒子的突然出事，他也只是比平日裏沈默了一些而已，並沒有一般老人被擊垮的感覺。

重癥監護室外，隔著透明玻璃，許苒苒終於見到了許葳。這個平時會笑著對她使摸頭殺，對她說“我家苒苒是天才”的男人，此刻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面無表情地閉著眼睛，臉上還有擦傷的痕跡。胸口呼吸的起伏微弱地不易察覺，要不是邊上的心電圖腦電圖都正常的顯示著這折線，許苒苒簡直要懷疑躺在裏面的人是否還活著……

“爸爸，大哥為什麽會這樣？是意外還是尋仇？”

許老爺子搖了搖頭：“警方還在查。”

老爺子只說了這一句，可許苒苒和沈喬都聽出了剩下的意思——許家在美國沒什麽勢力，涉及到有槍擊，如果對方背景深厚，那恐怕警方也不會給許家任何交代了。

許苒苒：“不能找大使館嗎？”

許老爺子：“大使館第一時間介入了，也只是敦促警方，幫忙安排了醫院。只是，如果背後設計到的人事太過覆雜，大使館也很難辦……”

許苒苒想到沈喬在美國待了三年，轉頭看他，發現他也正看著她，抱歉地搖搖頭。是啊，他當時只是個“窮學生”……

許苒苒突然就像是洩了氣，垂下了頭：“那醫生怎麽說？”

“這裏的醫生說目前只能看你哥自己了……”

剛才一直充當著背景板的沈喬這時才說話：“許伯父，我以前在美國留學，這家醫院我知道，這方面沒有特別好的專家，我的學長裏有一個神經外科方面的專家，我去聯系他看看能不能有幫助。”

“好，好……”聽到有好醫生，許老爺子激動起來。

沈喬留下一句“那我先去聯系他”，就離開了監護病房，把空間留給父女倆。

“爸，媽和嫂子……”

“你放心，你嫂子現在還不知道，原本阿葳就說過這周不回去的。你媽知道了，背地裏肯定抹了不少眼淚，不過她不會在你嫂子面前表現出來的，這個你放心。”

許苒苒點點頭：“我真怕，嫂子知道了以後，會怪我們……”

“你嫂子最懂事，知道我們是為她好，為了孩子好，不會怪我們的。”說到這裏，許老爺子笑了笑，“她要怪，就怪阿葳。你說，你嫂子要是到阿葳床前來掉兩滴眼淚，他會不會就醒過來了？”

“爸……這種時候了，你怎麽還有心情說這種笑話。”許苒苒想到邵蕓涵和許葳的感情，眼睛紅紅的快要哭出來，可許老爺子幾句話，她的眼淚就流不下來了。

“也是我一時沒了主意，才把你也拉到了美國來。”拍了拍女兒的手，許老爺子繼續道，“我上一回那麽害怕，還是你媽生你的時候呢，她一個高齡產婦，非要順產……一眨眼，你也這麽大了。爸爸老咯，做不了什麽了，公司這麽些年，都靠著阿葳。如今你也終於長大了，可是阿葳……”

許老爺子的聲音裏帶了哽咽，沈喬離開了，他才慢慢在女兒面前露出軟弱的一面。

“爸……”直到這時，許苒苒才驚覺，身邊這個老人遠不如她想的那麽堅強。她從側邊伸出手抱住了老爺子，把頭歪在他肩膀上，“爸，你別擔心，美國的醫療水平比國內要好，咱們有錢，就找最好的專家，大哥一定會沒事的。等嫂子把孩子生下來，你就有孫子了，到時候，你跟媽就含飴弄孫。公司的事情有我，有我決定不了的我再來問……沒什麽過不去的坎。”

“你啊……從小把你養得嬌嬌的，沒想到，現在還挺颯……”

沈喬打完電話回來的時候，就看到這樣的畫面：父女倆靠在一起，說話聲音低低的，像是怕吵到裏面沈睡的人。他的鼻子突然有些發酸，當初他爸走之前，病床前只有他一個人，他沈默沒人安慰，哭也沒人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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