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幹什麽，我屬於哪裏，這是哪裏？我存在過嗎？

接連一個星期，許苒苒都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中，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整個人渾渾噩噩的。原本只是打算和沈喬各自冷靜一下，可現在，沈喬的所有電話、短信也都被無視了。

“阿蕓，苒苒這樣……”許葳從許苒苒進入這個狀態第二天之後就開始了每日一問。

“阿葳，你要相信，我帶了苒苒那麽久，她這個人格的心理很健康很積極。就算是一個正常人，在知道自己得了這樣的病的時候，也不可能比苒苒做得更好了。我們預估過多種她會有的反應，可實際上，她現在的表現比我們預估的任何一種情形都要好——按時吃飯，也沒有任何自殘的行為……”

邵蕓涵也覺得煎熬，她甚至後悔為什麽要說出來，兩個都留下不是也很好麽。可……誰都知道，這樣不行，這和諱疾忌醫是一個道理。

面對急躁的丈夫，邵蕓涵輕嘆了一口氣：“我看她今天午飯端進去的都吃完了，應該還算穩定。再等一天吧，要是還不肯主動出來，我就進去勸勸。”

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又道：“我先走了，今天有病患預約。你也去公司吧，3點不是還有會麽，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家裏有阿姨和保鏢在，苒苒不會有事，你放心。”

話音剛落，許苒苒房間的門從裏面打開了，原本在一樓客廳裏說話的兩人立刻擡起頭。

“苒苒……你，你沒事吧？”許葳問得小心翼翼，不敢提任何和“病”相關的詞，就怕又刺激到她。

邵蕓涵沒有說話，不過她眼睛一錯不錯地看著許苒苒，想從她臉上的表情來確認她的情緒是否穩定。

許苒苒臉色有些蒼白，連續一周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胡思亂想，沒什麽心思好好吃東西，到底是讓她的精神有些恍惚，身體也吃不消。不過，見許葳的模樣，到底是在臉上露出笑來：“哥，你放心，我沒事……就是有些事情想不清楚……”

她轉頭看向邵蕓涵：“嫂子是要去工作室嗎？我記得羅陽約的不是今天吧。”

邵蕓涵：“嗯，本來約的那天他臨時有個手術，就改了時間。”

許苒苒：“那我，我能去嗎？嫂子能像上次那樣，把‘許小姐’叫出來嗎？我想和她聊一聊……”

看到許苒苒能這樣邏輯順暢思路清晰地回應，邵蕓涵心裏松了一口氣：“也好，這個項目一直是你在記錄，今天就繼續。不過，我沒有把握把‘苒苒’叫出來，也沒有把握能讓你們兩個好好聊聊……你懂的吧？”

許苒苒點頭：“我明白的，只不過是試一試，萬一成功了呢。”

邵蕓涵：“那好吧，你換件衣服我們就走了，時間差不多了，不要讓病人等。”

許葳還是有些不放心，趁著許苒苒換衣服的時間問邵蕓涵：“這樣沒問題嗎？我看苒苒狀態不太好……”

邵蕓涵安慰道：“沒事的。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裏，也只會讓她更加胡思亂想而已。反正這段時間她腦子裏肯定就只有這件事了，她願意自己提出來溝通的事情，總比一個人悶頭想要來得好，而且，也有其他的事情可以讓她分散一下註意力，不至於精神一直繃在那裏。我之前還怕她精神一直緊繃著會出問題，現在看來，苒苒比我們想得還要好，我們的方案很成功，讓她多看心理學方面的書，她自己就會給自己調節了……”

兩人到工作室的時候，羅陽已經到了，他今天一個人來的，背了一個黑色的大包。

邵蕓涵：“今天怎麽一個人來了，黎冰不陪你來？”

羅陽：“本來就是臨時改的時間，冰冰臨時請假也不方便，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邵蕓涵：“那我們就開始了……”

***

沈喬今天眼皮不停地跳，紀峰看他揉了N次眼睛了：“沈總，怎麽了？是不是沒休息好？”

沈喬：“沒事，估計是昨天睡晚了，你繼續說。”

自從那天苒苒說各自冷靜一下以後，沈喬已經有一周沒有跟她聯系了。倒不是他不主動，只是無論短信還是電話，都石沈大海。就連打電話到許家，邵蕓涵和許家的保姆都敷衍他，他覺得自己再不努力一下，可能就要涼了。

於是昨晚，他掙紮了大半個小時，一條短信寫了刪刪了寫地反覆五六次，全文大意為“我保證以後會和葉卉保持距離，在任何時候都無條件地站在你這邊”的短信終於最後定稿，發給許苒苒，然而，這條蘊含了強烈求生欲的短信依然沒有擺脫它的前輩們的命運，繼續石沈大海。

沈喬覺得自己再也不能光坐著等消息了，他打算等今天下班之後，直接殺到許家去。最壞的結果不過是被許葳打兩拳罷了，又不是沒被打過……

只是沒想到，他沒等到下班，人就到了許家別墅。

“阿喬，你快來，苒苒出事了……”

沈喬是讓紀峰開車到的許家，他怕自己開車路上會出事。

到許家的時候，客廳裏已經到了不少人了，他環視了一周，都是熟面孔。大多是以前許葳的朋友——公安政法系統的朋友——有一個甚至是已經退休了的刑偵界泰鬥級的人物，人稱“徐老”。他的心驀地吊了起來。

楊菲是最先看到沈喬的人，她朝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現在的情形，大家都沒了寒暄的心情。

沈喬快步走到邵蕓涵面前：“嫂子，怎麽了？苒苒出什麽事了，你電話裏不說清楚……”

邵蕓涵剛才一直用手撐著頭，靠在沙發上，此時她擡起頭來，沈喬楞住了。他在無法把眼前這個眼睛紅腫無神，滿面淚痕，額頭甚至有因為輕微撞擊而小小的腫起一塊的女人和邵蕓涵聯系到一起。

印象裏，許夫人邵蕓涵永遠是妝容精致，面相溫和，未語先笑。就算再尷尬的氣氛，她也有辦法化解，是所有上流太太們行為標桿似的存在。

“阿喬……”邵蕓涵擡頭看見是沈喬，輕輕應了一聲，“苒苒……被綁架了……”

一句話說得支離破碎，還沒說完，眼淚又滑下來了。

沈喬突然手腳冰涼，有些發麻：“嫂子，你別跟我開玩笑了……”沈喬想笑，可臉上僵得連嘴角都扯不起來。

綁架？！

這個詞在他們的孩提時代其實出現的頻率很高。一般都是小孩子不懂收斂太過囂張露財之後導致的。可許苒苒向來低調，而且前段時間她剛出過意外，許葳在她身邊增添了人手保護……

沈喬有些無法置信：“怎麽會呢？葳哥不是給他配了四個保鏢嗎？”

邵蕓涵：“是我的錯……他想對付的人是我，苒苒是代替我……”

許葳走過來，把妻子摟進懷裏：“不哭了不哭了，跟你有什麽關系！難道你就能出事麽？”

邵蕓涵埋頭在許葳的懷裏：“我今天就不該帶她去工作室的。她狀態都那麽差了……要催眠在家也可以啊……保鏢該讓他們進工作室的……”

許葳輕聲安慰著懷裏的妻子：“阿蕓，別再自責了，你現在鉆到牛角尖裏去了……你現在不能讓自己垮了。苒苒也不願意看到，她還等著回來，你給她看病呢。”

“阿蕓，不要哭了，你是最了解當時情況的人，我們還要靠你來還原事件。你這樣哭哭啼啼的，我們怎麽去救苒苒？”徐老也出聲道。

邵蕓涵強打起精神，開始回憶。

“羅陽，就是我今天下午的病人。他是我之前一個病人的丈夫，本來我們約的是三天以後……今天的咨詢格外順利，原本上次的那些奇葩的觀點，這次他幾乎全部都自己糾正過來了，本來苒苒是很排斥這個人的，可今天結束的時候，苒苒很驚訝他想法的轉變，於是就和他攀談起來。後來，因為我轉身在整理記錄，眼角餘光瞟到一眼他向我撲過來，可是苒苒替我擋住了，等我轉身的時候，就看到他手裏拿著針筒，往苒苒脖子上刺了一下……開始的時候，苒苒還清醒著，後來……她就昏過去了。

我估計，那個針筒裏，應該是麻醉藥。他是外科醫生，想要弄到麻醉劑是很容易的……他自己沒有開車，所以，帶走苒苒的時候，是開的保鏢送我們的車，那輛車上裝了定位的，一開始，我們不敢跟過去，等了一會兒，我才讓保鏢去追的……現在還沒有新的消息……

阿葳，我很怕……他走的時候說‘你想讓我家破人亡，我也讓你嘗嘗一樣的滋味’……”說到這裏，邵蕓涵的聲音已經忍不住打起顫來。

沈喬站聽到這裏，再控制不住：“葳哥，報警了嗎？”

許葳搖了搖頭：“我不敢，我不能拿苒苒的生命安全冒險。所以請了徐老過來幫忙。要什麽人什麽設備，只要我能辦到的，徐老盡管提。”

徐老搖了搖頭：“聽阿蕓說的，這人不是沖著錢來的，恐怕苒苒的安全很難有保證，對了，你說，他是你一個病人的丈夫。那你那個病人聯系到了麽？”

邵蕓涵搖頭：“黎冰的電話一直沒人接，打到她公司裏去，她同事說已經請假好幾天了，我已經讓人去她家裏看了。”

徐老的面色越來越凝重：“恐怕，她也兇多吉少……對了，不管你們報不報警，這件事肯定是不能對外宣揚出去的，我怕知道的人多了，會有人渾水摸魚，增加難度。所以社會輿論這塊……”

不用徐老說完，楊菲就接話道：“我明白，這塊我來處理。”

門突然被推開，負責跟蹤羅陽的兩個保鏢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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