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6章 崎嶇轉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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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喊著向上傳達了拉我們上去的意思後,還叮囑了沈敘抓緊繩索。

“你抓緊就好,不用用力。”我說

他擡眼看我,依舊是令人沈溺的一雙眼:

“真要如此嗎?”

我把自己從那柔光粼粼的瞳中拔出來,繩索在手腕繞緊,打好幾圈。

“你的病人,”冷風一吹,徹底讓我清醒多了,這才回話,“你從來沒有放棄過,這是你教我的。”

言盡於此。

我一到山崖附近,就學著韓大哥的的樣子踩上石塊,為上頭兩人減輕負擔,終於翻上去,又趕快轉身把沈敘拉到安全的地方。

又一次落雪來臨,好在這次,雪米近似雨滴,不再猖狂,反而淅淅瀝瀝譜出一絲落寞。

“我們快些下山吧,”韓大哥已經收好繩索,背上自己的背包,又抱起沈敘那個,“雪再下大了就更不好了。”

我點了點頭,走過去拿起自己和聞鶴的包袱,她立馬會意,背起沈敘。

真走在下山路上,雪倒不再是問題,方才的震動沒有波及周圍的群山,我們所處的這一峰卻是滿目瘡痍。山石傾塌,地形大變,古樹橫斜,梗在原有的路上,若不是韓大哥對這山中頗熟,怕是兜兜轉轉也出不去。

雖說是繞遠了些,倒減去了不少需要攀登的地方,原本陡峭的山體經歷大震變得趨於平緩,即使不用繩索輔助,也將就能走。

還有一樣稱得上好消息的是,地動山搖之後,山體開裂,我們趁風歇時快速奔過新成的峽谷,竟讓原本一日半的路程縮短到了半日。

短暫的晴朗給了夕陽,緋色的光穿不透林海山粱,摸了摸雪皮就草草收場。

“快了,聽到水聲了。”韓大哥說道。

暗寂寂的夜裏果然水聲澎湃,在這磋磨的一路之末,聽得人精神為之一振。我急忙上前兩步,和聞鶴背上的沈敘說話。

“我們快到啦,”我踮著腳,恰好能湊到他耳邊,“你再堅持一下,今夜我們就回韓大哥的小屋,我給你看看……”

我的聲音漸弱了。

因為他伏在聞鶴肩上,頭向一邊撇著,一點反應也沒有。

我有些慌了,連聲叫道:“沈敘?沈敘?”

他還是沒有反應。

聞鶴也停下矮了身子,我順勢一探他的頸後,冰冷粘膩的觸感從手心始,嘩啦啦撲了一地。

從頸後向下,沈敘背部的衣服都被同樣的觸感浸透了。

憑著這些年的經驗,不用借光一看,甚至不用聞一聞,我都知道,那是大片的血液粘在長發上,汙糟糟凍得半硬。

捉了脈一摸,細弱的脈拍幾近無形。

腰背緊得要命,我努力克制著語氣中的顫抖,說道:

“我們……能快一些麽,他不太好,恐怕得快些安定下來,我才能仔細看看。”

說到最後,接近乞求。

他二人不曾答話,但腳下快了幾番,我得小跑著才能跟上。

水聲愈發的進了,只要轉過這個彎,再過了河——

轉過彎去,數棵斷樹橫在路中,我急著上去,個個比我人高。

“這……”我不由得拍打著面前的死物,急得說不出話。

聞鶴和韓大哥亦是臉色凝重,可他們看的卻不是我這邊。

我轉頭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

來時僅幾丈寬的小河擴成了濤濤之流,怒浪卷起初升的月光,聚作千萬夜影,向我們示威。能踩著過河的幾塊石頭更是看不到了,唯一能讓我認出這裏的,只有我們栓馬的那棵樹,還斜在水邊。

韁繩留得夠長,馬兒們想必無礙,但是……

“還有別的路麽?”聞鶴也有些許的驚慌。

“只能……再上山,峽谷入口處的山縫可以跳過去,然後再下到地面……但那怎麽也得幾個時辰的功夫。”

水邊風更緊,無論我怎麽捏著沈敘的手,也沒法從他那裏得到星點反饋。

幾個時辰。

我滿心悲戚,再不願承認,我心底的聲音也在同我說著,沈敘出了那麽多血,腰傷不知底細,又在這樣的溫度裏……

我想要蹲下身去,把唯一還在跳動的心捂起來,給它一點點倚靠,說不定還能……

我擡起頭。

向著河對岸,我振聲叫起了小青的名字。

我們栓馬用的是活扣,萬一它聽到了,萬一它足夠聰明,萬一它能來到我身邊。

沒有萬一。

喊聲回蕩在峽谷,撞成好多瓣,可是除去驚下的幾片浮雪和亙長的水聲,再無半點聲響。

嗓子啞了,我低著頭喘氣。

幾個時辰就幾個時辰吧,我想,反正,我一定要把沈敘帶回去。

一聲嘶鳴淩空浩蕩。

白馬踏月而來,借風一躍,在湍流中點中一塊落腳的石,再次騰空之後,落在這一側的岸邊。

燕掠浮雲,它近前時,濕熱的汗氣在冷輝中蒸到眼眉。

聞鶴把沈敘攬在手裏,跳上馬背,高聲對我喊道:

“沈姑娘,論騎術,險路我走得,簡略的包紮處理,我也能行。我先帶他回小屋去,你們隨後再來。”

我追著他們的背影叮囑了一句莫讓他平躺,就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再還靜下,我徹底支撐不住,蹲下身,抱住膝蓋。

心穩了一點。

“我們也走吧,”韓大哥拍拍我肩頭,力道比常人輕幾倍,“看樣子還要下雪。”

“走吧。”

我站起來,踩著眼前冒出來的黑花,隨他回頭向上爬。

另三匹馬還在原地等著我們,小白遠遠得就迎上來,急得圍著我們打轉,還有兩匹則拘謹地擠在一塊,應該是被嚇壞了。

都是訓練有素的馬兒,隨意放一匹,也知道在後面跟緊了。

韓大哥的小屋裏,炭火燒得很暖。

我顧不上向聞鶴打招呼,徑直走到床榻邊。沈敘背朝上被平放著,胳膊向前平伸,墊了個硬枕以防窒息。

腦後的傷口確已簡單包紮過,可大約是沒了低溫,血不再凝結,白絹上已經又有了一灘紅印。

我甚至顧不上嘆氣,換回常用的布質手套就著手處理。

耳後的枕骨上,一個深深的豁口向外滲著血,此時剛剛黎明,幾乎沒有窗光,我把燭火湊得很近,才看清傷口處還有幾片石塊碎粒。

聞鶴把一盆熱水放在我身邊。

“等一下,”我叫住她,“一會可能得麻煩你一下。”

她站定在一旁:

“但憑姑娘吩咐。”

我不再理她,認真於手下,骨刃骨針過了火酒,無需幾下就能把傷口處的雜物清除,還有些血塊廢痂,也一並棄於臟汙的白絹上。

“好了,”我為他換上沾過藥粉的幹凈白絹,對聞鶴說道,“此處恰好傷及血脈,所以不易止血,勞煩你幫忙按壓一陣,不必太用力。”

她點了點頭,接過手,又識趣地背對我向門的方向坐著。

實該感激,但我分不出來那個心思,此刻只顧著褪下衣物去驗看沈敘腰上的傷勢。

果然是紅腫的,不過比預想的輕一些,室內溫度已經讓他的體溫恢覆如初,甚至傷處略略發燙。於是我索性把衣服都丟開在一邊,把腿的狀況也一並看了。

紅腫之外,尖端的傷疤處還冒出了些水皰。

——等等,水皰?

我擡頭看看,他還陷在昏迷中,下手略重些,應該也忍得。

於是我手上增了幾分勁,把他傷著的後腰按了個遍。

骨頭沒事。

我不敢怠慢,趁他沒醒,不會被這個動作帶來的巨大痛楚幹擾,又確認了一邊,隨後整個人癱軟如泥,兩腳一軟,坐在了地上。骨頭沒事,不能動彈就只是肌體外損,養一養就好了,麻木感也只是凍傷,水皰雖痛,恢覆雖苦,怎麽也比那個萬劫不覆的可能性好上許多倍。

聞鶴聽到聲音,肩膀動了動,不好轉頭,悶著聲問我怎麽了。

“沒什麽,”我卸下一大口氣,回答道,“你那裏怎麽樣了?”

“我不清楚,還是姑娘來看吧。”

白絹上依然有血跡,不過已經黯淡些了。

“沒事了,血止住了,”我把水盆遞到她手裏,“再麻煩你兌成溫的,就沒事了。”

在她回來以前,我把腰包中的藥粉和凍傷貼悉數拿出來,平鋪在床上,只待用溫水擦過,再敷妥。

終於處理完畢,替他蓋上毯子,我看著他側在枕上的臉,心中遲來得升起一絲怒意。

本想掐一把臉頰,手伸過去卻舍不得了,他的唇比以往更加蒼白,讓那點怒意隨著指尖輕點漏沒了。

等他好全了再說吧。

又自己去打來一盆熱水,我用帕子沾著,一點點替他把沾在長發上的血洗下。

其實我清楚,把血汙處剪了來得更便捷。

但我不想。

我說不清楚,但我總覺得,如這頭長發一半的纖細韌勁一定能帶沈敘走過一切苦痛,怎麽能絞斷了呢?

清水漸漸洗成了褐色,我虛脫一般紛紛的淚掉在裏面,一下子就沒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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