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敘進來的時候，王妃已經替我擦幹了淚，她自己接了一本剛遞來的文書，站在案邊皺眉看，聽得簾響，毫不意外，只問了一句喝不喝茶。

沈敘搖了搖頭，目光先找到了我，似乎沒什麽情緒，只是認真地讀著我的臉。

“你有事找我？”

王妃放下那頁裱過的紙張，坐在了桌後的椅上，朝屋側的另一把椅子點了點頭，示意沈敘去坐。

他沒有去，而是挪到桌前，擡頭直視著她。

“王妃娘娘，”他說，“我有一事，無論如何都想請教您。”

她儀態輕松，側著頭枕著掌面，微微點著頭示意他往下說。

“娘娘是否知道，是靜王執意向皇上求娶您，皇上才將計就計給您下了血魂散？”

一陣寒意躍上我的肩膀，朝我耳邊吹著風。

“知道啊，”她依舊點著頭，語氣也沒有一絲緊張，“我用膝蓋想都知道是你們那個兄弟不放心他，總覺得他對自己的位子有什麽奇怪的企圖，剛好他想娶我，索性給我來一劑藥，讓我幫他盯著這裏啊。我出嫁之前他還見了我，大概也就這麽些臟透了的考慮，說來說去，一點意思都沒有。”

沈敘咬了咬唇，繼續問道：

“那你不恨王爺麽？血魂散是劇毒，也許有一日，你會因它而死。”

王妃捏著臉邊一縷碎發，滿臉不解：

“我用我的另一個膝蓋想，也知道這件事要恨也該恨你們那位兄弟，和王爺有什麽關系？你是想不到，還是不敢想？”

說完，又看了一眼沈敘，想了想，換了個詞：

“用胳膊肘想也行。”

沈敘沒有在乎她關於身體部位的糾結，也把她的反問置之不理，繼續問道:

“不管怎麽說，靜王難辭其咎，您真的能當什麽都沒有發生一般愛重他麽？”

我動了動，想要站起來，總覺得沈敘今天的情緒有些不對，但我也不知如何勸解，那邊的氣氛似乎也不允許我加入。

“沈敘，”王妃帶著氣笑，“是不是在你看來，有情人就要做到十全十美？一絲瑕疵都不能有？”

沈敘看著她的眼睛，不逃不躲，算是默認。

“我不在乎，”王妃也直視沈敘，明明是俯視，目光卻清澈而坦誠，“我知曉他的心意，所以體諒他的不易。我不需要他做到事事周全，他也不會對我有什麽不切實際的要求，我們一起在這裏生活，僅此而已。”

“可是……”沈敘堅持道，“可是，您生在煊赫之家，原本能襲爵做女將軍，後又進宮待奉，只差一步就做了皇後，如今卻只能在這苦寒之地做王妃，身中劇毒，夫君又殘疾需要扶持，您當真就沒有一絲遺憾麽？”

她笑了，站起來。

窗外起了風，竹影徐徐。

“將軍如何？皇後如何？王妃又如何？”她信手撥了撥窗棱，開了一個縫，冷風瞬間看準機會鉆了進來，把她的話和目光吹滿了這一間書房。

“這天下終究只有一個我。”

只有這一瞬間的凜然，待她轉身抱著手看沈敘時，又恢覆了笑意。

“卿卿和我說了你們為什麽吵架，”她主動開口，一句話又讓我臉上燒了起來，“要我說，你們男人一個比一個怪，明明自己一天女人都沒做過，卻總用自己的想法去套女人的想法，堅定地相信自己想要的就是對方想要的。”

沈敘蹙了眉，開口反駁：

“我只是看重卿卿，希望她過的好。”

她聳了聳肩，把問題丟給我：

“那你自己問她啊，卿卿，你過得好麽？”

突然到來的問題把我打了個措手不及，但我還是很快反應過來，答道：

“我過得很好啊，我喜歡做醫生，也喜歡和你待在一起，沈敘。”

沈敘沒有看我，繼續對王妃說：

“她還小，未曾經歷過尋常的男女之事，也沒有考慮過以後的辛苦，自然會這麽回答。”

“你看，”她對我吐吐舌頭，“男人就是這樣，說著看重你，實際上只有你跟著他們的思路走，他們才會承認你的看法。”

“我不……”沈敘又想反駁，卻只說了兩個字就被王妃打斷。

“卿卿，要是有一天，你師父不要你了，你會做什麽呢？”

“我不會……”沈敘的話又一次折在半路，因為這次我依樣學樣，打斷了他。

“大概會繼續當醫生吧，”我說，“出去走走，治病救人，哪裏需要我就去哪裏吧。”

“你看，”王妃攤開手看著沈敘，“你已經教會了她怎麽自己活下去，既然如此，你又為什麽覺得她一定要按你所想，活在誰的庇佑與照顧下？”

沈敘堅持不住了，挪開了目光。

我感覺到了他的松動，於是在兩人對話的間隙，插了句話進去：

“沈敘，你不應當那樣對我說。你說自己不能替我擦眼淚，也不能替我撐傘，可我心裏很清楚，你一直在用自己的方法保護我。比起你數年的堅持和日夜的守候，那些又算的了什麽呢？”沈敘低下了眼睫，聲音弱弱的：

“那是我該做的……”

我越說越順口：

“我雖然資歷尚淺，現在也能同你一起診斷開藥了，你擔憂自己的身體，我也並非一無所知，以後也會更加盡力學習，這也是我做醫生的願望，可以嗎？”

他不答話了。

“所以說，”王妃咽下一口茶，“她自己長了眼睛，自己長了手，她會自己看，會做自己想做的事。你或許有理由拒絕，但沒有資格否定，對嗎？”

“我快要二十歲了，沈敘，”我走到他身邊，蹲了下來，“你二十歲的時候已經是很好的醫生了，為什麽我二十歲說出的愛都不能算數呢？”

他支撐身體的手捏成拳，青筋凸起。

“所以說，”王妃把窗戶關緊，“你也好，你哥哥也好，安安靜靜做好自己，別想著教別人怎麽做女人。”

“王妃娘娘，您在這裏過得好麽？”沈敘咬著牙，似乎還有些不死心。

王妃回到了座位上，輕松到有些吊兒郎當：

“我好得不得了。夫君敬我愛我，臣民安居樂業，我治事監政，並非是為了體諒夫婿廢弱之身，而是因為我喜歡，我愛這裏的一草一木，我是這裏的王妃娘娘。”

沈敘無言半晌，伸手過來，久違地把我攬進懷中。

我有些不好意思，但王妃識趣地又撿起那篇公文，看得入情，扶額嘆息。

於是我小小放肆了一把，埋到沈敘肩上，對他耳語道：

“我也會努力做好醫生的，你的腿治不好了，但我會努力讓它聽話一點，少痛一點。”

他拍了拍我的背。

我們很快分開了，這和好來之不易，我有些不舍，只想好好道謝告別，回醫館去。

王妃卻好像參透了我的想法，立起一根手指，點了點我：

“你，今晚留下陪我。”

“哎？”我不知如何拒絕。

門口又傳來靜王帶著笑的聲音：

“看來我今夜是沒處留宿了？”

王妃用一樣的笑回絕了他：

“你還缺床睡覺？不行和你這個好弟弟湊一塊，給他多講講自己是怎麽被我訓的，少讓他欺負小姑娘。”

“也好，”他歪了歪頭，“小九也留下？今夜王府人也不少，不樂意看煙花的都在，你現在去還趕得上一起喝點酒吃點東西？”

沈敘拒絕了，說醫館中還有事要忙，又說自己也需要好好想想，囑托王妃照顧我，就挪出了房間。

靜王也跟了出去，似乎是想去勸他。

我朝王妃笑了笑，也追了出去。

他動作慢，自然不大遠，被我兩步趕上。

“你回去要好好吃飯，”我低頭說，“明天我一定盡快回去，一會我再和她說說，爭取放我走了……”

“不必了，”他停下來，揚頭看我，臉上笑得舒展，“今天也算個節日，放你一夜假。你長這麽大，實在也沒有個密友替你寬慰解惑，能輕松一夜，我很開心。”

我蹲下，攬住了他的肩膀。

“明天回來慢點，醫館裏一切有我呢。”他的叮嚀就在耳邊，熟悉又溫暖。

一腳剛踏進書房，就被王妃拽回了室外。

“我帶你去個地方。”就這一句話，她拉著我，一路摸向竹林深處。

這裏沒有點燈，只能靠偶爾閃現的煙火照明，我只知道地勢急劇升高，擡腳不及，幾塊陡峭的山巖磕了我的膝蓋。

經驗告訴我不必開口問，自然會到目的地。

果然，不一會，面前就出現了一座小樓，窄而且高，不知有幾層，但比我在城中見到的任何建築都高上不少。

門沒有鎖，她抓著我跳了進去，然後就是盤旋而上的樓梯，爬得我頭暈。

終於停下來時，我在一間閣樓裏，四面窗戶都敞開著，對面的墻上，掛著一把斷劍。

那把劍沒有劍鞘，也沒有任何裝飾，斷裂的地方還沾著斑駁的色，像標榜殘缺的傷疤，勒住雪亮的劍刃。

王妃看我目光落在它上面，笑了笑：

“這從前是我的劍，先是被我弄丟了，後來又斷了。不過無所謂，現在我有了把新的。”

然後把我推到窗邊：

“最後一點煙花了，好好看吧。”

原來這樓閣建在王府的後山，只是在山下會被松林掩蔽，真正爬上來，卻是視野開闊。我眼前是靜城的夜，幾朵焰花綻在天階，流落不見。

不多會，溢彩消逝，重歸寂靜。

“還好還好，”我松了口氣，“沒有完全錯過。”

她也靠了過來，一腿橫跨倚在了不怎麽高的窗框上，手中多了一把不知哪摸出來的琵琶。

松林中吹來了風，這裏四面通透，風路過時，愈加迅猛，吹得我急忙撒手，往有墻可避的地方縮過去。

琵琶弦先是被風吹得嗡嗡作響，然後被一雙玉指撥動。

長風做不成撫弦人，化成流浪的歌者，把這弦聲唱徹林間，傳向方才寂靜下來的小城。

沈敘和靜王也趕上了最後幾顆煙花，確切來說，只有沈敘趕上了。

“許久不見煙花了，”沈敘說，“曾經覺得熱鬧美艷，如今卻覺得是明眼人才能享用的東西，反倒不覺得激動了。”

靜王搖了搖頭：“今夜還沒有結束，我也有我的煙花可看。”

在一剎沸騰之後的靜寂中，沈敘問出了一個他耿耿於懷的問題。

“兄長，身體殘廢之痛，當真能放下麽？”

“不能，”靜王答得篤定，“我不認為所謂豁達就是全部放下，承認放不下，過不去，做不到，亦是一種豁達。”

沈敘默然。

風中傳來琵琶聲，弦音綺巧，音節細膩，炫耀著彈奏之人的精妙技藝。無甚心事，倒像是接住了散落的煙花，為節慶之日添一份歡欣。

靜王對著沈敘的方向笑了笑。

王府後殿中聚著幾人，要麽聽不得大的聲響，要麽見不得過亮的光，都跑到這來，喝酒打牌。

此刻，他們也放下了手中的杯盞，湊到窗邊，欣賞一份屬於他們的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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