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夜半蛩蛩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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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城的路上都修著甬道,房屋之間卻還有些小小的空隙,這些地方一般只有住在附近的人家涉足,我自然是不熟,左右拐了兩道,就不確定了起來。

遙遙看到黑色的衣角閃過,我奔兩步去,左右看不到人影,還是跟丟了。

想想也很正常,人家飛檐走壁的,我拿什麽也追不上啊,只好洩了氣,想從巷子裏繞出去。

“你跟著我做什麽?”肩上被輕拍一下,聲音飄過來,有些耳熟。

這種莫名的耳熟在我轉過身時立馬揭曉,黑袍公子掀開了鬥笠上垂墜的覆面紗,那張臉是——

王妃娘娘。

這個稱呼梗在喉嚨裏,好半天才撕了個口子跳出去。

她笑著點頭:

“可以不用這麽生分的。”

“你……”突然的震驚幾乎埋沒了我的語言能力,“你就是,川行?”

她手裏玩著一把青綠柄的折扇,頰邊窩出一顆酒窩,在這落雪的天氣裏,怪異又可愛。

“我當然是啊,”她把扇子開了又折,“我姓江名瀠,字川行,江川行自然是我。”

然後敲了敲我的眉心:

“不過,不許告訴別人。”

說罷,又扶正了鬥笠,隱去面目,拽著我的手,從另一邊的弄裏繞回了主道上。

我心裏滿是疑問,卻不知道怎麽提,又被她攥著手,只得亦步亦趨地跟著。

手裏空空,這才想起跑得急,借來的書都隨手給了肖姑娘,也不知道她打算怎麽辦。

“難得碰上你,不如就讓我帶你在城裏逛逛。”王妃,不,川行,就走在我身側,聲音輕得只有我們二人能聽到。

“我要回醫館的……我師父還在等我。”我也不由得放輕了聲音。

“好辦。”她只回了我兩個字,不再解釋。

……我似乎沒有繼續拒絕的餘地和理由。

還在操心沈敘,她猛地一拐,把我從甬道上拉進一個鋪面,看鋪的大嬸側過來一笑,眼睛混濁,應該是看不到。

“要買什麽?”我體諒她不打算開口,主動問道。

她不理我,彎起手指,先在鋪面上擺著的幾塊牌子的其中一塊上敲了一下,又換到櫃面上敲了兩下。

大嬸摸了摸那塊牌,我看了看,栗子糕三個字刻得規整,還塗了一層清漆。

“栗子糕兩份,好嘞。”大嬸向店中大聲通報。

很快,油紙包了糕點送出來,還多一小包,大嬸笑著道:

“來,新制的幹棗片,送您點嘗嘗,好再來啊。”

她從包裏抓出銅錢,數了幾個來,放在大嬸手心,等她一一摸過,點頭確認了,才抓著我離開。

“你在這待了這麽久,居然還沒見過這樣買東西?”離開鋪子走了好幾步,她才對我說,“那你今天學到了,盲人和啞人之間怎麽交易。”

說罷,指著路邊幾家鋪子補充道:

“若是盲眼的人開店,必要把物品編了類目,刻成牌擺在櫃面上。這樣雖然只能簡單交流,到底也給了大家機會。”

說著,她把紙包打開,遞到我跟前;

“嘗嘗,栗子糕還是這家的最好吃了。”

還熱著,咬一口,糯米的清香滲進齒間。

美味打開了我的話匣,我與她交談起來:

“醫館也有啞人來,常用的手語我靠猜也弄得差不多,但若是店主不能視,客人不能語,有更多更覆雜的要求,又要怎麽辦?”

“沒辦法啊,找別人幫忙唄。”她也咬一口栗子糕,被燙得直吸氣。

“那不還是差不多嘛……”我喃喃道。

“這邊,”她拽了拽我,在一個路口朝右拐去,“照常人的眼光看的話,是差不多,但是你要知道,若是沒有這點聽上去麻煩的辦法,眼盲之人就完全沒有可能開一家自己的鋪子,這個方法不巧妙,但對我們這樣的人來說,有可能,就是很大的進步了。”

我住了嘴,面皮上一閃一閃地發燙。

一半是因為自己無知的傲慢,總用自己理所應當的目光去看待身邊的一切,即使看到了他人身體上的缺陷,也從不能設身處地體諒這些缺陷帶來的不便。

另一半則是因為她理所應當一樣地自稱“我們”,我曾經因著自己一點毫無必要的恥心,努力想把沈敘和他所提到的身體殘疾之人分開,她卻主動把自己如此歸類。

慚愧之至。

腳步慢了半拍,被她察覺到了,問說:

“怎麽了?”

我搖搖頭:

“只是覺得,娘娘自稱我們,有些驚到我了。”

“我是這裏的王妃嘛,”她把自己那塊栗子糕吃完,“自然是我們。——你快吃,天冷,涼了不好吃的。”

我依言咬了一大口,把反思暫存進肚裏。

路過書院,她半只腳跨進門,對門口桌後的柳大人說:

“敏達,給醫館的沈大夫傳個信,就說我借他家的小姑娘一用,保證晚上安全送回去。”

說完就撤了身要走。

“偷閑就偷閑,還要對人家家的姑娘下手,嘖,這城裏的女子你是一個都沒打算放過啊。”

門裏傳來奚落。

她亦回頭笑道:

“柳觀,勸你謹言慎行。”

門裏沒了聲響。

想到那個滿臉莫名笑意的柳大人被噎得說不出話,我也忍不住想笑,又不好意思,只好抿著嘴,努力搜刮點傷心事平衡一下。

“柳敏達這個人呢,心思不壞,”她又帶著我回到了街上,“就是嘴太壞,也不知道他們家給他吃什麽養大的。我現在只想讓容婕離他遠點,免得學得青出於藍。”

平衡失敗,我這不到二十年的人生裏實在沒那麽多傷心事,還是笑了出來。

笑完,又忍不住問:

“您都是娘娘了,何苦穿成這樣出來?嚇我一跳。”

“你看,我都和你說了不用這樣叫我,你還是會喚我娘娘,若是不換身衣服,一路都是王妃長王妃短,做什麽都拘束著。就拿這栗子糕來說,王妃娘娘來買,他們自然不敢收錢,自己虧了,我也不舒服。還不如就這樣,我可以隨便逛,散散心,還可以親眼看看大家都過得怎麽樣,比坐在王府看那些公文有意思多了。”

這條路上人少,她說話也沒什麽顧忌。

“管閑事也是麽?”我揶揄道。

她笑了起來,撚著那把扇子,笑完還是認真地答了:

“也算有意思。畢竟大惡有跡,公權可處置,小惡無形,卻時時刻刻無所不在,治小惡忌用大權,那是嚴法苛律,但若不治,又易滋生大惡,以小權治小惡,未免不是方法。”

方才的氣氛過於放松,我恍然覺得眼前是一個尋常女子,笑鬧奕然,這番話卻又把我拉回那間竹林環繞的書房,她是治者,是思慮萬千的王妃。

她拉起我的手,一雙手微涼,把這些心思撥亂,吹作飛絮,任它們浮游而去。

在這雪末初晴的午後,她帶我嘗了小吃,又去坊間聽書,還像尋常公子一般,在歌女的缽中撒下幾枚散錢,從城中步至近郊,河面被凍得結實,她牽著我走上冰面,我新奇得不得了,挽著她根本不敢動彈。

到日暮時分,我們才回到城中。

她拉著我,又一次走進書館。

柳大人擡頭看到我們,手裏筆轉了轉,一句話沒說,繼續寫自己的東西去了。

先上二樓,放眼只有籍冊。我們沒有燈,館內也不點燭火,完全摸黑走著。

層層木架子後,一架梯子搭在墻邊。王妃帶頭爬了上去,手上用力一頂,就掀開了一片木板,飛羽樣的清輝落下,那是剛剛來到的夜中微光。

我跟著她爬了上去,直起身,發現自己身處書館的屋檐之上。

瓦片上殘雪未消,在這溶溶澹澹的白沙映照下,空中那半闕勾月也堪當大任,送一城通明。

腳下的靜城華燈初上,人聲和著炊煙,咕嘟咕嘟冒上來,我們像乘著一尾小舟,泊在水面,擡首是仙宮千尺,俯瞰是紅塵萬丈。

她掃了一塊幹凈處,呼我去坐,又把才買的酒兌成剛剛好的兩份。

“不能喝冷的,”我忍不住說,“不然咳疾又要犯了。”

“特地買的熱的。”她塞我手裏一半,果然,尚且溫熱,“快到年關了,我再病了,王爺得累死。”

她遙遙敬過月亮,也不招呼我,抿了一口。

“一直也沒顧上問你,你們來這裏住得還慣麽?”她問道。

我也抿一口,酒裏似乎泡過松枝,泛著清苦。

“自然很好……”一想到沈敘也能有一日自如地出門活動而不用天天悶在屋裏,我不由得有點哽咽。

“那便好了。”她攬過我,笑容親昵。

“那……”我小心翼翼地問道,“娘娘在這裏過得好麽?”

她沒料到我這麽問,略楞一瞬,隨即笑得更開心了。

“你知道嗎?”她向後一仰,深吸一口氣,“這書館檐上的夜色,是我新婚那日王爺贈予我的。那時的靜城遠沒有現在這麽熱鬧,從這裏看過去,月光能把這片小城吞了一樣。他說他這一世終究無緣看到這裏的樣子,但只要有我,此城一定就是最美的人間。那時我以為他在說什麽風花雪月的情話,正在考慮要不要感動一下,結果他下一句就說在宮中時看過我寫的文章,有論有策很是通順,於是我就在這跟他聊了小半夜治國理政,都沒把他聊困,最後是我困得不行,才回去睡了,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把我拉到正殿陪他議事……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不過後來,我會時不時來這裏坐坐,替他看一看我們的人間,在這裏,我尚且是我,不似從前……”

她住了話頭,眉間擦過一抹慍色。

“不提那些,反正,這樣的好景色,我也贈與你。”

我低頭看著杯中落月,承認道:

“我聽說過娘娘從前的事,是我師父告訴我的……”

“嗯,那倒也正常,沈大夫是個縝密人,他怎麽說我的?”

……想遍了沈敘的用詞,也沒挑出一個能當人面說的,當日裏沈敘可是滿臉同情地說她可憐來著。

“罷了,我大概能猜到,”她把杯中酒一飲而盡,“這杯,就祝他成功改觀吧。”

回到醫館,沈敘還在燈下筆耕不輟,搞得我對自己這偷懶的一下午頗有些愧疚。

我借來的書好好擺在桌上。

“肖姑娘來過?”我主動問道。

他放下筆,向前抻了抻胳膊,活動一下肩膀,才答道:

“沒有,打發了個小丫頭來,我問你做什麽去了,她說不知道。所以,王妃叫你去做什麽?”

“嗯,傾訴戀愛煩惱。”我厚著臉皮撒了個謊。

沈敘一臉怪異,到底也沒作聲。

果然,憑我對他的了解,只要話題涉及到別人的私下生活,他就絕不多問。

“你還好嗎?”我接過他遞來的熱茶,“晚飯吃了嗎?”

他繼續低下頭:

“當然,你不在,我就去街上買了點來吃。”

盤桓許久的問題在這一刻找到了時機。

“沈敘,”我問道,“制得解藥後,我們可以留在這裏麽?”

燈花爆亮,他不緊不慢地剪了芯,才扔回來一個問題:

“是你想留下來,還是你為了我想留下來?”

“算是為了你吧,在這裏你可以做很多很多以前在攬月閣做不了的事,我很開心。”我誠實地承認。

他推過來脈案本,示意我,該工作了。

這個話題就這麽戛然而止,在接下來的很多天裏,都埋在堆積藥方脈案下面,我很快就忘了,但它就在那裏,靜靜地等著我,等著一場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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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寫到這一章了!

檐上有雪這個筆名的由來就是這裏,代表小王妃把她此生摯愛的世外之景送給每一個人。

女孩子的約會真開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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