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長望迢遞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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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的眉梢喜了又憂,最後什麽也沒說,拿了塊糕點遞給我。

待靜王坐定,扶他進來的年輕人幫著他好一通搗鼓,然後竟從袍子裏拖出一條腿來。

我險些噎著,趕緊灌了一口茶。

好在也沒有人註意到,沈敘低頭看著簿子出神,靜王摸索著整理衣物,只有王妃看了我一眼,笑著抹過了這件事。

想來我也不該如此驚訝,因為仔細一看,這木頭打造的腿與隱仙鎮上人偶鋪子所出看上去頗為相似,只是更加精巧。

“見笑,只是連日裏天氣不好,咱們算是一家人談話,這樣舒服些。”

聽得他這麽說,沈敘才擡起頭看了那物件一眼,更添了些不忍的神色,也默默認下了一家人這三個字。

只有我莫名地為此話紅了耳稍。

恰在此時,濃翠路過,把一條毯子塞給王妃,又捎走了靜王身邊的年輕人,把這方才被天光照亮的屋內留給我們四人。

王妃把毯子疊了疊,塞到我手裏,用下巴點了點沈敘。

我腦子轉了好幾轉,才反應過來,把這份好意接過來,整成妥帖的形狀,墊在沈敘的髖側。

這可終於解放了他撐在椅子上用以保持端正坐姿的右手。我順勢牽住,果然是涼的。

不知是誰像誰,總覺得王妃和王爺的笑意都是一樣的。

靜王似乎是以聲判斷,待到我們都沒什麽動作了,方開口,頭微側,應當是在對沈敘說:

“你在信裏已說了一些了,這麽遠道而來,是為了找藥?”

沈敘把他寫的簿子遞了過去,手到半空又覺得不合適,一時間有些難堪。

王妃接到手裏,細細地看起來。

“……是的,”沈敘咬了咬唇,開口道,“如同之前在信裏所說,我認為解毒的關鍵就在這裏,在最北邊的那座山上。”

王妃翻看著沈敘整理出來的脈絡,時不時側頭去在靜王耳邊說點什麽,她的聲音太輕,我也不太聽得到。靜王邊聽邊點頭,唯一一只手緊緊拉著王妃。

“如此說來,”王妃合上了紙頁,“確實有此可能,而且目前來看,也只有這麽一個方向可堪一試,沈君確是多有操勞了。”

“我們也覺得,若是如此,必得傾力一試。只是……”靜王說著,臉又側向了另一邊,我們隨著那個方向看去,窗外竹林悠悠。

“這裏看不到的,”王妃捏了捏他的手,又轉向我們,“靜城雖以城名,實際上是兩山之間的一片丘陵川地,還是很大的。王府所在的此處是最南端,最北的銜雲山離這裏有幾日夜的路要走,那裏山高路遠,人跡罕至,只身前往,恐怕難以周全。好在有一人定居在山下也有幾年了,要進山的話,給你們做向導再好不過,昨日裏我已派人去喚,等他到了我再請你們來罷。”

又從附近桌上拿來一張圖擺在我們面前,接著說:

“這是前段時間新制的城中地圖,靜城人大多圍繞王府居於南端,依河流分為四個區域,向北逐漸是山地,辟作了農田或牧場,此圖也交予你們一份,山中境況,只有等那位守山人到了才能問詢。”

“另外,”靜王接過話茬,“靜城秋冬多雨雪,尤其銜雲山一帶,自九月起便是雨雪不斷,此時進山未免過於冒險。不如且先在城中住下,待年節後天氣平緩些再去。”

“可是書中所寫雪之魄一類的詞句,似乎正指山中之雪,何不此時便去,或者哪怕在山下尋一住所,慢慢探尋?”沈敘的語氣透著著急和憂心。

“這也正是我想問的,”靜王點了點頭,“若只是山中之雪,只寫雪即可,既寫月之輝,則雪之魄的魄字,也應是實指而非造作文字。銜雲山的風雪不似此間,即使是穿戴周整的將士也難以抵擋,強闖事倍功半,還是周全計劃,年後再出發得好。”

沈敘的手緊緊捏住了我的指尖,他向前探身,幾近失去平衡:

“兄長,我可以去山附近,一旦天氣好轉立刻……”

“小九,”靜王的聲音平和但堅定,沒有威壓,只有坦誠,“沈姑娘情況危急,王妃亦然。你所憂亦是我所憂,但銜雲山之險遠超你的想像,這十年來也只有一位守山人長居山下,然而據我所知,即使是他在冬日也需南遷。我顧惜王妃,顧惜沈姑娘,自然也顧惜你,無謂之險不如有備而去,你說呢?”

沈敘有些失神,手上的力道也輕了,我在這你來我往的交鋒中插不上話,唯一能做的只有牽牢他的手。

王妃柔柔開口,更勸一層:

“我與沈姑娘的性命全然仰賴沈君,還望三思啊。”

說罷,朝我扔了個眼神,我這才會意,捏了捏沈敘的手,把我同意三個字寫在眼睛上,朝他招呼。

我當然同意,沈敘的身體怎麽受的住那樣的環境,即使他們不勸,我也要勸的。

雖然……我從來勸不動他。

不過這會不一樣,沈敘看著我的眼睛,像看著什麽千百般求來的卦數,兜兜轉轉,欲說還休,卻令人百分百信服。

直到他垂下了眼睫。

“我知道了,是我心急了。”他說。

王妃笑得開心,把一杯茶塞到他手裏,看他抿了一口,才轉過去與靜王耳語。

“如此,”沈敘定了定神,“就還有兩三月,如若可以,我想在城中尋一閑處,置一暫時的醫館,多少也算有點用處。”

我松了口氣,晃了晃他的手,看到他略帶疑問的笑臉才放下心。

這才是我認識的沈敘。

這番話倒好像驚著他們了,虛空對視了好幾秒,王妃才猶豫著說道:

“這……挺巧……我們正想與你商量此事。”

又微微咳了兩聲,她繼續說:

“城中原有一位大夫,可惜來的時候病已沈篤,本想帶個徒弟出來,可惜到最後也沒來得及。醫者本就勞苦,身體缺陷之人欲學也常無門可求。但是此城中多有病苦疾傷之人,無一得力醫者,實在難辦。此番你們來,我早有請你們幫帶教授些的意思,礙於情面不大好講,又怕你覺得我是為著這個故意拖延時間……”

她不好意思地擠了擠眼睛。

沈敘點了點頭:

“樂意效勞,但憑王妃安排。”

“那位老先生在城中的藥鋪現下空著,只有他的徒兒一人住,我先打發人去知會一聲,你們就暫且住在那裏吧,大家求醫問藥的也熟門熟路。”

沈敘謝過,一時靜下。

我懷著一個小小心事,屁股下像墊了什麽活物,蠢蠢欲動。

一塊糕點遞到眼前,王妃看我接了,才問:

“還有什麽事麽?”

我啃了一口酥皮,細細咀嚼一番,才小心翼翼地問出口:

“王妃娘娘說……見過我的,嗯,哥哥姐姐?我有點想知道他們叫什麽名字。”

沈敘的目光移了過來,鎖在我的臉上。而我被這從未叫過的稱呼粘得牙關發緊,再吃不下那糕點了。

王妃則給自己拈了一塊,咬下一角,抿著化開,像品味著昔年的甜美故夢。

“我出身於西北江氏,”她悠悠道來,“我家與西南沈氏俱是武將世家,祖上相交甚厚,不過各自駐守邊關,相隔極遠,難得一見。我年幼時曾隨家母回朝入宮覲見,彼時沈大將軍早已殉國,他弟弟沈浮大人還在朝中為官,我們暫住沈府,他的一兒一女雖大了我十多歲,待我卻和氣。我在西北野慣了,不曉得京中女兒家那麽多規矩,很不習慣,好在有他們一處,舞槍弄劍地玩著,倒也不無聊。可惜我回西北後沒多久,就聽說沈氏滅門慘案,實在蹊蹺。若說名,他們是一對姐弟,姐姐名沈溪,弟弟叫沈沐。可惜我那時也不過六七歲上,再多的,也實在記不得了。”

迎著她的歉色,我搖了搖頭。

兩個名字足矣。

許是見到沈敘與靜王兄弟相稱,我突然也有了莫名的需要,需要兩個名字,來稍微感受一下所謂的手足之情。

這是最後兩塊拼圖了,父親,母親,阿姐,阿兄,我終於從旁人的只言片語中拼出了自己的來處,從今往後,只論歸途。

那個歸途通向的自然是山中小樓,有霭霭藥煙,暉暉明月,有潭,有泉,有牽掛之人。

寄居世間,此心可安。

沈敘握了我的五指,是無聲地發問,我也還了他一份恰到好處的力,不需言語,十指相扣已是最好的應答。

最後還是花大人把我們送出王府,一如他帶我們來,連車架似乎都是同一輛。

這回有了經驗,讓沈敘坐在窗邊緩解不適,我坐在一側聽花大人的叮囑。

“——還有不少事要做呢,符牌要換新的,舊的我已替你們交了,新的過兩日去取。銅錢無需兌換,但銀子要去核定稱量後打上標記,在靜城視力有缺之人眾多,只有核定無誤的標記銀兩可以流通。甬道你們已經見過了,城中的路中央過車馬,兩邊各有不同方向的甬道。還有——”

他說我記,一邊看著窗外掠過的城市風光。果然路邊各自有甬道,與王府中的類似,卻並不完全一樣,街上的甬道靠街邊一側多有開口,通向每一間商鋪,甬道與店家之間豎著樣式統一而花樣各異的木牌,仔細一敲,是寫明刻好的價目,井然有序。有人站著看,有人伸手摸,還有各色人等在甬道上穿行,走著,坐著,或者挪著,與一路而來的景致大有不同,每一步都把新的驚訝種在我心裏。

“——這裏,”城中的房屋普遍只有一層,且都建得結實,花大人指著一幢顯眼的三四層小樓向我強調著,“是城中的書館,也兼作公辦的場所,分管符牌戶籍的柳大人也在這裏,過上兩日你去找他拿新的符牌。對了,此處也有不少王爺和娘娘的藏書,拿了符牌就可借閱,據說也有不少藥典方據,我想你們會感興趣的。”

別說是我,沈敘聞言都額外瞧了它一眼。

再一座類似的小樓出現在眼前,我就有經驗了,等著花大人介紹,果不其然,聽他說道:

“這裏叫律監處……差不多相當於中原所稱衙門吧,此城人不算多,管事的自然是王爺和娘娘,但也必不能事事親力親為,於是分設了不同部門協作。律監處掌各類悖亂糾紛,也負責一切日常事務,不大能一言蔽之,以後自會明白的。”

我只顧著記,沈敘卻好像聽得新奇,抓住一個我未曾註意的點問道:

“王妃娘娘也管事麽?”

花大人看了他一眼,金瑯瑯的瞳中似乎漾起了一些微妙的哂笑:

“這裏不比中原各地,女兒家多數只能鎖在閨中院內,沈兄只需看一眼街上來往便知,城中沒有那些多餘的分別。若說管事,怕是娘娘比王爺管得還多些。”

我也看了一眼窗外,他說的是。以往途中多只見得婦人家,除非鄉野田間,否則與我同齡的女兒家幾乎未曾見過,此處卻總有一二妙齡女孩,或結伴游玩,或吆喝賣貨,甚至有束發帶刀的,行於人群之中。

“為何有人帶刀呢?”我問道。

“那是巡邏的律監生,”花大人順著我的目光著眼,“也就是……你們應該叫捕快什麽的,反正若在街上遇到麻煩了,盡管找他們便是,都穿官袍,好認得緊。”

確實,那姑娘也是一身灰。

城中的醫館說遠也不遠,回頭還能望見山麓上的松與竹,那是王府所在。

花大人還要回城門去當值,只送到門口就原路返回了。

打開門,藥味裏混著些許令人喪氣的黴味,昏昏沈沈。

我率先走了進去,只見櫃案之上,都積了一層灰,窗用厚紙糊得嚴實,唯一的亮色只有寬大藥櫃上的金屬環,像一個又一個嘆息。

“先把東西擱在外面,打掃一下吧。”沈敘挪進來,很是嫌棄地拍著袍子的下擺。

我剛應了,就看見他背後來了一個人影。

只來得及看清是個少年,其他一概不知,因為他逆著光來,對沈敘兜頭一拜。

“師父。”他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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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謝謝只是想稍微要點海星啊啊啊大家太慷慨了【擦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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