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沈戈餘痕盡

關燈
又往北行了月餘,已是蕭瑟時節,北方的秋又似乎格外猛烈,目光所觸,赤息金焰,風卷過,恰如烽火湧動。

好在只是擦肩而過,並不曾燃到我們身上。

壞消息是沈敘開始腰痛了。這隱患早在我剛認識他時就被預言過,不過是攬月閣的生活再忙也不及路途疲乏,所以一直沒有應驗。而如今又是馬背上勞頓,又是半冷天氣,竟勾出了這等麻煩。對此他自己也表示早有預料,備下了些應急的膏藥。還好也算不得多嚴重,針灸敷藥再加上我半生不熟的推拿技巧,也不至於動不了身,只是眉宇間的褶皺又多了一層,愈發得不愛講話了。

好消息……如果算得上好消息的話,大概是北方過早的雪阻撓了前進的步伐,我們不得不在一個客棧一連歇了七八日,倒剛好挨過了此月十六的劫,免了離隊重找的折騰。

這幾日也剛好讓沈敘緩過了勁,等我好起來,他也看著精神了不少。

明日就要繼續出發了,眾人都在做著最後的修整。雖說是日日在一起行路,然而其實大家相互之間也並不很熟,各自防備著些什麽。沈敘自然也不是湊熱鬧的人,於是這最後的休憩日子,大家各自為營,沒人管我們,我們也不去打擾別人。

客棧附近也有一個集市,因著動亂沒幾個人,但也沒得選,要補充幹糧。於是午後我自告奮勇,找沈敘要了好些銅錢塞包裏,大概問了合適的價就出門了。

“現在正亂呢,估計要多收你些,”他靠在門口叮囑我,“安全要緊,你別跟他們太計較,看好包。”

我滿口答應著跳下樓梯。

“你回來自己在樓下吃了罷,不操心我了。”這句話從身後追上來。

靠著我在隱仙鎮練習出的技巧,三下五除二就滅了老板的漲價之心,把東西裝給我時捶胸頓足,一副虧得不行的樣子,我卻清楚無非是少賺了點,表演一下,無需當真。捧了一袋幹糧,還搭了幾個茶餅,我心滿意足地往回走,卻在轉角處被絆了一下。

化過雪的街又濕又滑,我打了好大一個踉蹌,終究是護住了懷裏的東西。低頭定睛一看,才發現是個縮成一團的小男孩,此刻正伸著一個破碗,朝我乞求著,目光郁悒,嘴唇凍成一種木木的紫色。

一陣風掀開了他借以避寒的一大塊麻布,麻布下的雙腿只到膝上,血肉糊成一片,也被冷風吹得可怖,凝結成一大團紛雜的瘡。

我訝異一瞬,蹲了下來,放下幹糧就想上手,伸出去才發現忘了手套,趕緊從兜裏找出來戴上。

他往後縮了一下,拿著碗的手僵在那裏,不知所措。

“你別怕,”我低聲安撫道,“我是南邊隱仙谷來的大夫,你這腿是怎麽弄的?這樣可不行,得處理一下。”

他把碗收進了身邊一個麻袋裏,嘴唇顫顫,抖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依稀聽得什麽戰場,刀劍一類,看他至多十歲,也不可能是正經兵士,應該也只是個被誤傷的可憐人罷了。

可能是一些冥冥中的相似命運讓我騰起了某種憐憫之心,這種心思擡著我的手,在我未曾反應過來的時候就促使我打開水袋,濡濕帶在腰間小包中的幹凈帕子,替他擦拭起血汙。

好在出來得不久,水還溫熱。

他咬著牙,面部的肌肉緊繃,把眼眶扯成一個三角形。

傷是舊傷了,已經趨向愈合,雖然這樣的創面即便愈合也會帶來極大的痛苦,但在這荒郊野外又不能重新處理,那樣不僅疼痛加倍,還可能因為沒有條件休養而染了邪風喪命。我很快就想明白了這一點,於是用水清理出個大概後,我就換了濃酒,這一按上去,他再也忍不住,低低叫了出來。

“馬上好了,”我安慰道,“再堅持一下。”

他伸出一只手,捏著我的肩膀,我忙著手底下的活計,全憑他用這個動作稍稍驅散痛苦。

用最後的兩條幹凈絹布替他包紮一番,我又給他倒了一包藥粉,叮囑他保持幹凈,敷上藥粉,很快就能愈合了。他眼睛直直地盯著我腰間的小包,像是想不明白我從哪變出這麽多東西,末了才在我的追問下點了點頭。

看他雙手並用爬著離開,我心裏一點助人為樂的快意都沒有,只有無能為力的自責和對兵荒馬亂的厭煩。

那麽小的孩子,在哪裏都好,不該在街邊乞討,也不該躺在病榻上。

回去的路上,我想到了濯玉,不知他如今怎麽樣了。

也想到了少年時的沈敘,眸子大約和現在一樣清亮。

客棧的老板日日抱怨著家業全在這間客棧,戰亂來了也不得脫身,只能擔驚受怕地繼續糊口。所以對我們這對人馬又愛又恨,態度也時好時壞,我與沈敘兩個人湊不出一具健康的身子,免不得麻煩了他,所以對我的態度是差的時候比較多。

今日早起才聽他拿柴火出氣,說昨夜裏不知是黃鼬還是逃兵偷了他五只雞去,這會顯然也沒什麽好氣。

於是我向櫃臺裏伸脖子要一碗雜碎面時,他兩個白眼是砸得結結實實。

我只裝作沒看到,在包裏摸錢袋,只想著趕緊吃了飯去找沈敘,東西還得再收收呢。

摸了一遍,沒找到。

我心裏一涼,把手頭的東西放下,仔仔細細又翻了一遍。

藥瓶,骨刃,雜七雜八的零碎物件,獨獨不見了那個不怎麽起眼的小錢袋。

心裏也跟著缺了一塊,冷風灌進來,不留神就濕了眼眶。

“快點啊,”老板已經向後廚交代過來,手指拍著櫃臺,催道,“已經做上了,退不了啊。”

“我……”臉上燒了起來,又不想用眼淚去滅,我盡量放小聲音,“我可以去後面房間取一下錢麽?”

“什麽?”老板的聲音陡然拔高,“你沒錢?你家那殘廢有嗎?”

四下裏的人都望了過來,給我這臉又添了一把柴。

我只能低著頭,把自己周身都翻了一遍,最終確認了它的不翼而飛,於是費勁地回憶起最後一次見到它的地方。

我清楚地記得,付了幹糧的錢,我是認真把它塞進了腰包,然後扣上搭扣的。

也就是說,它唯一離我而去的時機,是我為了給那個孩子處理傷口打開腰包的時候。

四下無人,誰能神不知鬼不覺摸了去?

只有那突然搭上我身的手。

這個可能性催動了淚水,一滴滴進少了東西的腰包,另一滴消逝在腳邊的塵土。

身邊傳來一個女聲,還有銅錢落在櫃臺上的聲音。

“一碗雜碎面,和她的一起,不用找了。”

老板一句話都沒有,轉到後廚去了。

是那個白發的女子,依舊戴著兜帽裹著鬥篷,替我解了圍就不言語了,拿了自己的包袱,找了個桌子坐下了。

一時的拉扯讓我猶豫了起來,是該和她坐在一起麽?

她替我解了圍,可是……真的是善意之舉麽?

這個問題容不得我細想,因為很快我就發現,堂中也就只有她那張桌子尚且還能容下一個我。

天冷了,大家都湊成堆喝酒,只有這角落裏的小桌空著。

我在她對面落座,她動都沒有動,側著頭出神,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只有我莫名紅著臉結巴。

面上來了,被香氣熱氣一烘,眼淚銷聲匿跡,一口下肚,舌頭上的結也打開了。

“謝謝您替我解圍,”我誠懇地說,“我的錢袋……可能是丟了,一會我回房拿一點補上,您住哪一間?”

“不用。”她也吃面,好容易騰出嘴回了我兩個字。

又喝了口湯,才放下碗對我說:

“你的錢袋就是被那小子摸走了,”她說,“不過你師父沒教過你麽?出門在外難免丟東西,錢財不要放在一處。”

說著,她從袖口摸出兩枚錢,手指一屈,又不知收到哪裏去了。

我虛心且慚愧地點了點頭,接受了這份教誨。

幾口後才回過味,問道:

“您怎麽知道他是我師父?”

她聳了聳肩,沒有給我答案,一口氣喝完湯就出去了。

我慢慢吃完面,等臉上的恥意消得差不多,才回屋。

當然是沒有用的,沈敘一眼就看出來了不對勁,本來笑著的嘴角立馬放了下來,急著從床上爬下來迎我。

“誰欺負你了?還是說了什麽不好聽的?”

我與他自然不必客氣,交代起來一五一十。

先時他還皺著眉,然後越來越松快,待我講到又一次被人拔刀相助,他已經是一笑了之的態度了。

“本來也只是給你分出來點買東西的資費,剩下的丟了就丟了,沒什麽要緊的。”我低下頭,接住了他伸過來的手掌心。

“我只是覺得……我好心幫他,他怎麽反倒偷我東西……”我咕噥著,委屈又虛張聲勢了起來,眼眶酸酸。

沈敘依然笑著:

“沒辦法,這一片時局都沒個定數,康健之人都未必能挨到逃出去,他那樣當然得抓住每一個機會多訛點順點。”

我抿著嘴點頭,不好意思地把一些類比的想法收在心裏。

還是被他一眼看穿,食指和拇指一合,捏了捏我的臉頰。

“知道你在想什麽,”他說,“大家都是苦命人沒錯,不過不要把我和他類比。厄運是外力加諸,立身之處卻得自己選。討和偷終究是兩回事,理解他的難處既可,我可不想在你心裏被和如此自我輕賤之人聯系到一起。”

我就勢坐到了地上,蹭進他的頸窩,問出了另一個掛念的問題:

“是我做錯了……對嗎?如果我只是給他幾個銅板,事情就不會這樣了……”

“從頭到尾錯的都只有他而已。”他的回答如此篤定,仿佛按著我讓我點頭。

“明天出發的時候我要給那位姐姐還了飯錢。”我小聲呢喃道。

他卻笑道:

“這倒不用等明天,你說的那個姐姐姓容,應該住西邊院子最裏一間,你想去現在就能去。”

我猛地擡起頭:

“你怎麽知道?”

他也聳聳肩,狡黠一笑。

這我可不依,又求又告,偏要他告訴我,他也故意作弄我,一味笑著搖頭,間或開口嘲弄我一句粗心。

直到我的手掐上他殘疾的胯骨,半認真地威脅要讓他疼一疼,他才懶洋洋地攬住我,說道:

“雖然我賭你不會用力,不過也可以教你一點。她姓容是登記在薄子上時我恰好看得到筆畫,就記下了,至於住在哪……我每天看窗外也不是在發呆。”

我學著他的樣子靠上窗臺,果然,西邊的院子盡收眼底,門口還拴著那匹黑馬。

“這可不算,”我辯駁著,“我這幾天都在床上躺著,才看不到這些。”

他自己尋了個舒服的姿勢斜靠著,很不在意地點了點頭。

“不過,”他想了想,神色認真起來,“她說得對,是我沒有教好你,我也許久沒有出過門了,忽略了太多東西。明天出發也放一些錢在你身上,分開了放。出門在外,是得多很多心眼。”

看我點頭乖巧,他又添了一句:

“和我在一起……也就罷了,若是他日你一個人,可一定要處處留心。”

我趕忙上去捂他的嘴,被他輕松躲過。

“包裏拿了錢去還了你的人情吧。”他說。

--------------------

除夕啦(?′ω`? )大家要記得吃好吃的穿新衣服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