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三尺身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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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盈是在晌午時分踏入門來的,今日果然是個晴好天,山林深處尚且陰涼,枝葉未及處,卻已有了蒸蒸暑氣,時節一路向初夏而去了。

她大大咧咧打過招呼,給我塞了山下鎮上帶的點心,又把一包銀子放在沈敘桌上。

“我不知道你們診金怎麽收,”她道,“所以就和上次差不多看著給了,少了的話再和我說,多了的話就當我先擔著兩個孩子的吃穿用度吧。”

沈敘微微揚了下頭,看都沒看數就收進了抽屜。

“你是真的好心,”我在旁邊打趣,“我倒希望你少撿點人來。”

她撓了撓臉頰:

“我也說不清,但是有時候就是覺得該幫一把。反正我自己一個人,還真沒什麽開銷,用了就用了吧。”

“他今早醒了,”沈敘淡淡地開口,“你要不去後屋見一見?不過現在應該還在睡。那個小女孩在藥王殿後殿,一會可以讓卿卿陪你去看一眼。”

她聞言,又掏出一個小小的包袱,用絹布小心地包著。

“也不著急,我還有點事想找小沈大夫。”

我接過那個小玩意,把層疊的保護拆開,手心躺著一支白玉簪,與我那支碧玉的除了材質外,雕工花樣一模一樣。

本想問,已被她搶著答道:

“我第一次來就覺得你那支碧玉簪眼熟得不得了,前些時候才想起來,我師父曾有支一模一樣的,只不過是白玉,一時沒看出來。”

我正煎藥,她也不嫌爐子熱,過來坐到我身邊,繼續講道:

“挺久以前了,我和師父在道上失了手,弄丟了貨,身上的現銀都賠出去了。那地方又沒個正經借兌的,一時竟也沒法周轉。那時我師父拿出了這支簪子,和我說我原本有個師姐,嗯也說不上師姐,畢竟持盈刀只有一把,一般收一個徒弟傳一下衣缽就行。我這個師姐和我差不多,被我師父領養了去學刀法,不過學成以前,在路上碰上了個男人,不小心就陷進去了,一定要我師父放她走。我師父雖然脾氣不太好,心也不壞,知道留不住,好歹師徒一場,就給了她一對青白玉的簪子和一點銀子當嫁妝。師姐則說是自己對不住師父,也還有些舍不得,所以就把白玉的留下,自己只帶了青玉的走。我和師父當時實在走投無路,只能把這支當掉,後來還特地繞路去贖了回來,放在那個宅子裏。前段時間趕巧翻出來,我才想起這節,想著讓它們湊回一對罷,就心裏惦記著要拿給你。”

心中微酸,似有緩流輕動。

“謝謝你,”我回道,“那支青玉簪,是我母親留給我的。”

她臉上浮起些驚訝,又很快恢覆了平靜。

“那我這也算是,物歸原主。”

我與她相視一笑,又回身看了一眼沈敘,果然,在窗光難及之處,他雙手交疊,坐在陰影中看我,眸中盛著隱隱的擔憂。

也送他一個笑臉,他也回我一個微微上揚的嘴角。

沈敘帶持盈向後屋去了,邊走邊與她解釋了病情,爐子離不開人,我就沒有跟去,等他們一黑一白兩個身影不見了,才收回目光,投向窗外。

這扇窗恰好能看見更深處的山林。

那縷長風似乎又吹到了我的鬢間,帶著更覆雜的情愫,有盈靈的輕吟聲,響於心弦之上。

我呼出一口氣,不是嘆惋,而是把這翩翩心事分享給林中萬物,它會隨著山雨晨露,傳達給我思念的那些人。

等他們回來,藥已煎好放著了,我也換了鞋坐在門口,等著帶持盈去藥王殿看看。

“對了,”沈敘坐好後對我說,“你見到許纖,請她有時間來一趟,我有點事想和她商量。”

我邊應著邊出了門。

阿纖姐果然在藥王殿,不過我們去時,她正在聽兩位管事講話,我也知趣,帶著持盈就往後殿去了。

我們在一處小小的避光的屋子中見到了那個叫浣雲的女孩子。屋中雖然沒有點燈,她身下躺著的冰臺所散發出的瑩瑩之光卻也足矣讓我們看清腳下。

湊近了看,她的臉色與來到攬月閣時相比,甚至好了不少,鼻息安穩,儼然一副安穩沈睡的樣子。

不過她身下約莫三寸身的藥液被我們的動作帶起了細細漣漪,為這一幕蒙上了些詭異色彩。

雖然沈敘應當已經向持盈解釋過了,我還是又講解了一遍。

“嗯……那個叫銀瑤的大夫……真的會回來麽?”她有些遲疑地問道。

我碰了碰冰臺,觸手凜冽。

“她一定會盡力的。”我保證道。

持盈拍了拍我的肩:

“也是,接下來的,就看他們的命吧,不是說盡人事聽天命麽,你們這麽盡力,老天不會不眷顧的。”

這回,我幽幽地嘆了口氣,在無端肆虐起來的命運面前,大家都太無力了。

走過大殿時,阿纖姐還在忙著,我躊躇一番,還是選擇了站在一邊等她忙完再上去搭話,於是讓持盈先回去了,她則說會在附近住上幾天,過兩日還來探望。

好在不一會,她就在擡頭時無意掃到了我,隨後目光定在我的臉上,草草遣散了身邊圍著的人。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目送那些人離開,側身走到她身邊。

阿纖姐也開始有白發了,我心裏想道,輕輕地拉了拉她的手。

她也牽著我的手,卻沒有依舊問我的生活起居,而是開門見山地說:

“你再等我一會,我陪你上山,我有事和沈敘商量。”

說完,她就往後殿匆匆而去,不一會又回來,和輪值的弟子交代著什麽。

他倆倒是想到一塊去了,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同她一起走下臺階。

沈卿卿帶著持盈出門後,沈敘端了藥去看顧後房的男孩。

進屋時看著還睡得熟,藥碗剛放上矮幾,身後就傳來了聲音。

濯玉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似乎在觀察他吃力的動作,又似乎有話要講,被他一看,又不敢了,頭一側,埋在枕頭裏。

沈敘權當沒看到,繼續自己的動作。

那目光又像繩索一樣拋過來,把原本光滑的地板變得荊棘叢生,讓他寸步難行。

“怎麽了?”最終還是沈敘主動發出疑問。

濯玉還翻不了身,用被子捂住腦袋,好半天才怯生生從縫隙中漏出一個問題:

“沈大夫,請問……不能走路很可怕麽?”

沈敘皺了皺眉,不知怎的,他第一次感到一種渴望。

渴望沈卿卿此刻在他身邊,給他一些面對這個問題的勇氣。

頭頂的暗色被掀去,濯玉被乍然撲上來的新鮮空氣激得閉上了眼睛,又為相當長的一段沈默不安,慢慢擡頭去看。

黑袍的醫生一臉淡漠地端著藥看著他,臉上的傷疤有些可怖,黛色的痣卻美得溫柔。

隨後把他扶起來,把藥碗交到他手上。

剛才那個問題太不禮貌了些,他看著濃濃的藥湯想,又想到自己也已經失去了為健全的體魄,心中頓生一種苦澀的安心感。

苦藥灌入喉管時,那位大夫已經挪到窗邊,帶著傷疤的那側臉沐浴在陽光下。

“你似乎很喜歡你的妹妹。”他說。

孩子的心思總歸單純些,撿到一個話題就抱不住上一個,很快就丟下了。濯玉聽他聽到浣雲,拿碗的手都晃了晃,臉上飛起了第一絲笑意。

“浣雲是我鄰家的妹妹,我們自小一起長大,我……”

想到現在尚且不能見,以後也不知如何見,他又說不下去,話尾就擰在那。

沈敘也沒接話。

不知是心中難過還是體力不支,濯玉的背後已經起了一片薄汗。

“你剛才那個問題,”沈敘又繞了回來,聲音不大,語氣卻重,“我也不能昧著心騙你,雖然你也不會到走不了路的地步,但實話就是,是的,很痛苦,人體精妙,毫厘的平衡被打破都會招致巨大的不便,然後循環影響你的生活的方方面面。你接下來的一生都會被它折磨,每一個角落都有新的無力等著你,有些可以克服,有些永遠不能。”

他向外側了側,讓整張臉都被陽光籠罩。

“你看,”他對床上靠著的人說,“從這裏剛好能看到藥王殿,就是那片稍高一些的林子,你妹妹就在那裏。”

濯玉支著手臂,隨著他的目光,在窗框中有限的景色裏找到他說的目的地。

“痛苦是一回事,”沈敘說,“不過我覺得,既然你有想見的人,也許不用那麽害怕。痛苦總會在,但是只要有個方向在,就還是走的動的。”

“可是……如果走到了,那個想見的人不願見我怎麽辦?”

不怎麽厚的被單下,一雙腿的差別已經初現端倪。

“方向就只是方向而已,”沈敘說,“等你到了,你其實也就已經不需要這個方向了。”

孩子點了點頭,似懂非懂。

沈敘單方面結束了這場對話,心中意外得有些輕松。

沈卿卿不在也好,他想,不過差不多該回來了,去大堂把茶晾好等著吧。

出門前,又被一個問題攔住了。

“沈大夫,您也有一個目的地麽?”

他扶著門框轉了頭,語氣自然:

“有啊,早些時候她不是還安慰你來著。”

床上一陣躁動,最後從床邊探出一個腦袋,眼裏全是驚訝和好奇。

沈敘笑了笑,放下了門口的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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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敘子,你變了(*′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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