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晝夜無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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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腳抽回來,又手忙腳亂地把沈敘扶到椅子上,我們誰都沒看對方,慌亂的氣氛卻默契地存在著。

谷主也自己拉了椅子過來坐下,翻看著沈敘攤開在桌面上的紙頁資料,皺著眉頭。

“你怎麽來了?”沈敘問道。

我去給谷主倒了杯茶,直捧到他手上。

他連喝了好幾口,好像沈浸在沈敘近日研究的成果中,直到茶見了底,才緩緩道:

“我要去醴都,明日就動身。”

“不行。”沈敘拒絕他的語氣和管教我時差不了太多,都帶著一種對無意義的調皮的不屑。

而我夾在中間思索著要不要說點什麽緩和一下氣氛。

谷主笑得慈祥:

“剛剛收到的消息,皇後娘娘病危,聖上急召我入京診治。”

沈敘則對這個理由毫無興趣:

“我早就說過了,許纖不會弄錯的。皇後娘娘的病根本沒那麽嚴重,就算有,也沒有到許纖應付不過來需要從萬裏之外找人的道理。”

谷主把眼前的一頁讀完,放到了一邊,嘴皺起來,很無所謂地看著桌對面的沈敘。

嗯……這是我該聽的話題麽?

反正他們誰都沒有避著我的打算,我索性也找了個矮凳坐下來看他們拉扯。

“許纖警告過了,”沈敘繼續說,“是皇上留意到了我們在探尋血魂散的奧秘,才召你進宮的。他是什麽人你我都清楚,這一去自然兇多吉少。你只要推說身體不好,反正敷衍著不去……”

“敷衍著不去,然後呢?”谷主打斷了他。

我聽到兇多吉少四個字時,就揪住了谷主的袍子下擺,不過沒有人在意我,屋裏霎時沈默。

“然後等我過身,皇上要查的,就不是我,而是整個隱仙谷。”似乎是等到沈默夠久已經壓上了我們的頭頂,谷主此番開口,口氣老厲,不容拒絕。

沈敘沒有答話。

而我模模糊糊知道眼前發生著什麽,卻不敢搭話,也不敢問。

“隱仙谷是遠,”谷主也不在乎我們的反應,“也沒有遠到可以高枕無憂的地步。天下都是皇上的天下了,疑與不疑,查與不查,都在他一念之間。我若去了,是有是無憑我解釋,只要運籌得當,血魂散一事自我而終,隱仙谷還是隱仙谷。我若不去,縱有再多理由敷衍,也撐不過幾年,一旦深查,就算不提血魂散,這裏的秘密也太多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攬月閣的窗外只有連綿山樹,春日剛至,綠得很斑駁。

但我知道,他的目光正投向整個山谷,這裏有診所藥田,有大夫病患,有教有學,有生有息。

這裏是我成長的世外桃源,但絕非天公眷顧,而是有人籌謀。

我走到他身邊,任他伸來一只遍生皺紋、褐跡斑斑的手,將我攬入懷中。

谷主佝僂得快要和我一般高了。

“我不同意。”身後傳來沈敘的聲音,甕聲甕氣的。

谷主嘆了口氣,摸了摸我的後腦。

我抓著他的手腕,無從勸起。

他沒有看我,也沒有看沈敘,一心對著窗外長天。

“谷主,”我小心開口,但也只是因為不想沈默,“一定還有別的法子,我們再想想……我們……您可以不去麽?就待在隱仙谷……”

說出去的自己都大不信的話,真的有什麽說服力麽?

我求救地看向沈敘,他也回望著我,面色淒愴,默默無言。

谷主取出他那個酒葫蘆抿了一口,語氣又恢覆了慣常的輕松:

“好啦,好啦。不用勸了,人吶,打定了主意就勸不動啦。”

明明是我們在努力,卻說得好像他才是勸人的那個……

“卿卿,”他按了按我的肩,“陪我上山去祭拜一次吧。”

我還想再說點什麽,被他向外推了一把:

“樓上的茶室有一把琴,去幫我取來我,我在後門等你。”

茶室裏的琴?我恍恍惚惚地有這麽個印象,原來那是谷主的麽?

許久不上樓,空氣中的微塵嗆得我打了個噴嚏。

那把琴安然躺在案上,弦上落了灰,抱起來撲簌簌往下掉。

這還能彈麽?我隨意撥弄兩下,倒也確實有聲,可惜我聽不準,不知究竟。

把它擦擦幹凈抱走,下臺階時,我特地向屋裏張望了一下。沈敘背對我坐在桌前,雙手捂面,看不到臉。

連日的忙碌未曾讓他的臉掛上一點倦色,此刻卻被即將到來的離別壓彎了腰。

“沈敘……”我小聲叫道,“真的沒有辦法麽?我們再勸勸谷主吧……聽上去很危險的樣子……”

“沈萬年說的,是再有道理不過的,”他聽上去疲憊極了,“我想反駁,可我找不到理由。”

一團棉絮噎在我的嘴裏,鹹鹹的。

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想,為了一個可能能治好的我。

只是可能,就值得他們用一個肯定去搏麽?

我抱著谷主的琴隨他爬上山,殘雪化盡後,和著舊年的落葉,被春風揉成一團一團灰黑的泥,聚在一起,孕出新芽,頭頂是不是點下一兩滴不知何年的春雨,是被我的腳步驚了清夢。

一路無話,谷主不知為了什麽出神,我咬著唇在心裏盤算著說服他的理由。

自然未果。

可是有沒有理由,我都是要勸的。

暗下了這番決心,我腳步也變得堅定,竟漸漸超過了谷主,率先登上了那片埋葬故人的山腰平臺。

陽光一如既往地投在林間碑上。

我走上前去擦了擦兩塊無名的石碑,作了一揖,回身時谷主已經坐定,一邊撫弦一邊側耳聽音,直到完全滿意了,他才將那把經年的舊琴橫放在膝頭。

琴穗中間系著一個小小的獅子墜,蕩悠悠若隱若現。

陽光鍍滿身飛金,暖得不像話,把一場祭拜硬生生煨成了慈愛的郊游。

直到琴聲想起,我都沒有找到一個時機開口去說自己也沒想好的話。

也算是自小在谷主身邊長大,這卻是我第一次聽他彈琴。確切說來,我在隱仙谷未曾有過什麽音樂上的教養,至多也不過是出去游玩時在街頭巷尾聽上一點,無人教授,無人品鑒,自然不知好壞。我只知道谷主彈得忘情,樂聲激昂,不似書上說的清心靜氣之坐而撫琴,倒好似有濤濤心事,需縱聲而歌。

我端坐一旁,看著谷主。他的年邁已經無法用精確的歲月衡量,一雙手早已被經年的勞作熬得枯幹,皺巴巴得像是陳年的藥材,此刻卻在弦上輕歌曼舞,翻飛翩躚。

不知是曲終抑或是累了,他終於歇了演奏,按穩七弦,長嘆一聲。

那不是落寞的太息,反而更像是開懷的慨嘆,氣魄與胸襟悉數吐露。

“我已有半生未曾撫琴,”他開口,似乎是對我說,又似乎不是,“技藝生疏了些許,情志卻一如往昔,痛快。”

我把目光投向林間葉下,迎著裊裊新陽。

“谷主,你與我的伯父是朋友麽?”我問道。

“是知己。”他說。

一個問題梗在心頭,我小心翼翼地問了出去,生怕拖帶出一點點異樣。

“谷主,我伯父離開,您一定很難過吧?”

“你是在替沈敘問吧。”他的陳述不容反駁,原來再小心也是無果,我的心思早就被他洞察無餘。

可我還是堅持反駁了一句:

“我和沈敘……不是您想的那樣。”

他笑了起來。

“你們那點心思根本不需要想就能看懂,”他說,“我把你交給他的時候多少就預見到了,不過我覺得無所謂,沈敘這孩子雖然對你是有些執著的,但只有那一點念頭是絕對發展不到今天這樣的。所以你們倆一定經歷了一些屬於你們自己的事,這就行了。比起糾結所謂該不該,能不能,會不會,不如珍之愛之,也就罷了。”

“至於你的問題,”他饒了回來,“生離死別,人間大難。我還沒到能豁達登仙的地步,自然免不了俗。只是若再世重來,我依然願與沈將軍相交。別後的時日再難熬,也比不過當初情深義厚來得記憶深刻。無法相留或許是壞事一樁,未曾擁有卻定然是此生大憾。”

“不過我也想替沈敘說幾句,”他笑過,語氣漸漸放得認真,“你或許是有愛惜之情,但他絕沒有你想的那麽脆弱,他所經歷過的未必是你能憑心體諒的,愛人有法,思之有度,這些你慢慢悟吧。”

說完,他抱著琴走進了林中,留我一人對著山風,一陣陣吹來拂去,都是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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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ddl趕完之後……甚至趕上了榜單任務【虛弱.jpg】

明天……一定努力……

【原地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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