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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死不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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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死不冪目

海洋的另一端,沒有四季交替,終年如春。

再次來到闊別已久的南亞,竟有一種久違的感覺。蘇旎來到母親生前居住的高墻大院,她站在豪門院落的中央想象著母親當年,穿著碎花高領旗袍站在芳香的桂花樹下,風姿卓越的唯美畫面。自從寧雅旎過世,寧中豪舉家遷移到英國,從此再未踏入南亞,寧家從前的老宅已經被霍氏買下,完整的保存了下來。這裏的一切都一如當年,就連寧雅旎當年坐過的花藤秋千都保存完好。

蘇旎潸然移步,坐到秋千上,秋千通人性似的緩緩蕩了起來,她仿佛能感覺到,當年母親被家人禁錮於此的那種寂聊、落寞,還有對愛人的那種,近在咫尺卻不能相見的無奈。

這時,蘇旎看到伯尼命仆人從屋子裏,擡出了一個很大的實木箱子,她想那裏面應該是裝著有關母親的東西,伯尼轉身揚眸笑望著蘇旎,“我可是找到了一個寶貝!”

蘇旎眼眸微楊,“什麽東西?”說著,她站起身就朝伯尼走去。

伯尼站在涼亭下,連忙伸手阻止,“別,先等等再過來,灰大!”

蘇旎頓步,只見伯尼大手一掀,木箱的蓋子就被打開,瞬間巨大的煙塵四散開來,伯尼用手揮揮面前飛揚的塵土,親自從箱子裏搬出一副寬大的畫像,雖然畫像是放在箱子裏的,但歷經久遠的時光,難免蒙上了一層厚實的塵灰,蘇旎只能隱約看到那是一個人的頭像。

“拿水來!”伯尼朝仆人吩咐道。

蘇旎漸漸走近,“是我媽媽的畫像?”她有些激動的問道。

“嗯!”伯尼點點頭,“你媽媽的遺物基本都被你寧仲豪帶走了,這個可能是被遺漏的。”伯尼一邊說著,一邊接過仆人手中的雞毛撣子,輕輕撣著畫像上的灰塵,隨之畫像逐漸清晰起來。

畫像上的女人,約莫二十幾歲,很美麗,白皙的皮膚如冰似雪,微卷的長發輕輕披在肩上,清澈如潭的大眼仿佛擁有魔力,教人一眼就深陷其中。蘇旎微微有些粗喘,她是第一次看到母親的面容,竟是這般的動人心魄。

這時,仆人端來了水,伯尼蹲下身去從水盆裏拿起抹布,準備擰幹,蘇旎突然伸手,“還是我來吧?”

伯尼看了她一眼,還是把抹布遞到了她手裏,蘇旎動作熟練地擰幹抹布,搽幹凈了畫像,畫裏的女子更顯得空靈若仙,蘇旎一陣激動,原來媽媽是這個樣子的!真的好美!長這麽大,她還是第一次見到母親的面容,心裏的感覺很奇怪,像是被什麽堵得死死的,有些喘不過氣來。

尤其母親那嘴角甜蜜的笑,蘇旎知道那笑容的背後是無盡的心酸,母親越是笑得美,她心裏就越是苦得厲害。

伯尼看看畫像中的女子,又看看蘇旎,微微疑惑起來:“我怎麽覺得你長得不像你母親呢?寧雪薇倒是更像一些。”

蘇旎白了他一眼,“這也不奇怪啊,寧雪薇是我媽媽的侄女唉!女兒一般都長得像父親。”

伯尼如夢方醒似的點點頭,繼而又說道:“你媽媽生前很喜歡拍照的,她拍過很多照片,不過都被寧仲豪帶走了,只留下了這麽一張畫像,這還是當時一個有名的畫家畫的呢。”

蘇旎神色黯然,“這副畫像也是用作我母親的遺像吧?”

伯尼惆然變色,沒有做聲,只惶然地盯著蘇旎。

蘇旎囁嚅地再問:“我母親過世時的情景你還記得嗎?”

伯尼心頭微怔,“記不清了,那時我還很小,只記得大人們很悲傷。”

蘇旎心頭泛著酸,眼眶發熱,母親過世多年,自己卻還一直埋怨著她,父親大概對母親多少也心存有怨恨吧,他畢竟是遭到拋棄的那一方,心裏怎能不恨?不是說,有多深的愛就有多深的恨嗎?有愛便亦有恨,否則父親為何帶著自己浪跡天涯,也不願回到霍家呢?是怕知道關於母親的消息吧?是不知道如何面對母親吧?

深吸口氣,蘇旎努力逼回眼中朦朧的霧氣,“我母親從發病到離世一共經歷了多久,你知道嗎?”她最想知道的就是這個。

伯尼臉部一僵,心裏的某處疼痛得厲害,她提的問題,讓他有一種不祥的預兆。

“前後不到兩年!”身後響起一個突兀渾厚的男音,聲音裏能聽出些許感傷,兩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形魁偉的中年男子,站在院落拱形門前的大榕樹下,不知為何卻顯得很頹廢。

男人趨步走來,伯尼見到男人面容頓時一擰,卻又及時收斂,待他走近,伯尼才開口。

“寧叔叔?”伯尼驚詫的聲音,喚起了蘇旎的記憶,難怪她覺得眼前的男人有些面熟,原來是有過一面之緣的寧仲豪。

寧仲豪朝伯尼點點頭,然後走到蘇旎身邊,蘇旎怔怔的望著他,不知道是該稱呼他‘叔叔’,還是‘舅舅’,想來寧仲豪也該是她的親人,可是蘇旎見到他,心裏並無半點起伏,猶如見到一個和自己不相幹的人,蘇旎不明白怎麽會這樣。

寧仲豪沒有理會蘇旎的怔楞,只滿含深情地盯著寧雅旎的畫像說道:“雅旎是身體各個臟器都衰竭了,才離世的。她說自殺的人不能轉世,她想下輩子再與霍瑞晟相遇,所以她努力堅持到最後一口氣,她死的時候很痛苦,連眼睛都沒有閉上,那是死不冪目知道嗎?”他的目光幽幽轉黯。

蘇旎聽他這麽說,震驚得瞪大了雙眼,臉上早已淚痕交錯,心裏面不知是什麽東西在洶湧翻騰著,伯尼心疼地伸手將蘇旎攬進自己懷裏,清冷地對寧中豪說道:“求你不要再說了!”

“不,你說,我要聽!”蘇旎忍不住滾滾淚下,她要知道母親的全部,不管多麽悲痛,那都是她該承受的,一直以來她都以為母親絕情無心,卻沒想到母親承受了多少不可承受之重,以至於母親死不冪目。

“呵——”寧中豪淒涼一笑,“這些年你那個該死的爹到哪裏去了?知道雅旎念他念得有多辛苦嗎,到死還喊著他的名字,可他呢?居然像縮頭烏龜一樣,躲了起來。”寧仲豪很是不屑地嗤之以鼻。

蘇旎怔怔的看著寧中豪,不知作何答辯,當初母親拒婚,父親浪跡天涯,都是迫不得已吧?想的都是能給對方一份幸福,現在的結局又怎能談是誰之過呢?

“夠了!”伯尼突然一聲低吼,而後憤憤地看著寧仲豪說道:“不要以為當年的事情,我一無所知,蘇旎父母的悲劇,究竟是誰造成的?你心裏應該很清楚。”

寧仲豪明顯一怔,身子不由自主退後兩步,怒目對之,“你一個小孩知道什麽?”

“呵——”伯尼嘲諷地一笑,“當年我的確是一個小孩,什麽也不懂,但不懂並不代表我連記憶也沒有。”伯尼清楚地記得,當初就是寧仲豪一直阻隔在寧雅旎和三叔之間,他們私奔後,也是寧仲豪把他們抓回來的,而且當時四處流傳著寧仲豪並非寧家正統血脈,他與寧雅旎有私情的謠言。無風不起浪,現在想來寧仲豪和寧雅旎的關系確實有些暧昧。

“你都知道些什麽?”寧仲豪神色一凜,怒目圓瞪。

伯尼不屑地一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說完不顧寧仲豪的臉色有多麽難看,拉起蘇旎便離開了。

蘇旎完全不明白他們在吵什麽,只滿腹疑惑地跟隨伯尼離開,下一站,伯尼帶著蘇旎去了寧雅旎的墓地,那是一處風景秀麗的山林,蘇旎站在墓碑前,看著碑上母親的照片,突然之間釋懷,感覺不那麽悲傷了,死亡是痛苦的解脫,照當時的情景,死亡無疑是母親最好的結局。自古誰人無死呢,只不過分個時間早晚罷了。

蘇旎臉上無淚無懼,倒讓伯尼心顫起來,他以為她會哭,會悲傷,卻不想她面對母親的陵墓是那麽的平靜。

蘇旎擡眸望望四周的環境,唇邊扯出一絲絢麗的笑,突然開口對伯尼說道:“這裏的風景還真美呢,以後我也睡在這裏吧?”父親是永遠也不可能回來了,她不可能讓母親這麽孤獨下去,她可以代替父親陪在母親身邊,給她溫暖、陪她歡笑。

她說的雲淡風輕,可是悲楚一下子就從心裏竄到了他鼻尖,酸酸的,眼眶都發熱了,他怔怔的盯著她美麗的雙眼,蘇旎,你怎麽可以輕易地說出這樣的話?你知道我的心會痛嗎?心裏的話終究沒說出口,眸鋒一轉,向遙遠的天邊望去。

良久,他才啟口問道:“蘇旎,你知道你母親的陵墓為什麽會在這裏嗎?”

蘇旎疑惑地看向他,沒有出聲,像是在等待他的答案。

“因為這裏的地勢高,你母親在這裏,等你父親回來,她可以第一眼就看見他。”伯尼面無表情地說著,深眸裏卻閃著淋漓的水光。

蘇旎終究忍不住內心裏翻騰的情緒,眼淚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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