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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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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臨大敵的晏樊楞住了,茫然地望著那鎮定自若的高官。

是他耳朵出問題了麽?這顧相爺竟然不是來尋麻煩的,而是來求娶他家安寧做正室的?

人群中亦有吸氣聲此起彼伏。

竇遼看不下去了,輕咳一聲,提示走神的晏樊道:“晏老爺,這可是打著燈籠都難尋的好親事,您難不成還不放心將女兒嫁給相爺不成?”

晏樊這才如夢初醒,眼中驚駭很快轉為欣喜,連聲道:“還請相爺至我書房一敘。”

顧文堂眉眼淡含笑意,幾句話之間似乎又恢覆了溫和儒雅的模樣,但方才雷霆一怒的壓迫感還在眾人眼前,因而這平地驚雷般的一席話下來,旁觀者皆是鴉雀無聲,不敢擅自搭話。

人群中,晏婉寧面上血色褪盡,滿目不可置信。

怎麽可能,當朝首輔,那樣高高在上的人,怎麽可能會看上晏安寧?

她不敢置信自己竟然在嫁娶之事上輸給了她,踮著腳往那頭望想要瞧清對方的面容,可方才成氏那一鬧,早有重兵將那貴人周遭圍了起來,她只是依稀能瞧見那人的側臉,倒是有些面熟。

晏安寧則低垂下眉眼,做出羞赧神情,等那人低笑著走遠,不輕不重地瞪了穗兒一眼。

告密者訕笑一聲,心虛地垂下了頭。

這時晏康抿著嘴走近了,用只有二人能聽見的聲音道:“怪道長姐在京城的生意做得那般如火如荼,原是好風憑借力,倒是讓小弟領教。”

顧文堂求娶之言一出,他便知自己是徹頭徹尾地輸了。

籠絡上了這樣的男子,他對上晏安寧,將再無半點勝算。他不甘心,自己竟然輸給了區區一介女子!

晏安寧聽著他這陰陽怪氣的話,唇角閃過一抹嘲諷。

她看了招兒一眼,後者立刻從腰間拿出了一個香囊。

晏康楞了楞,旋即猛地睜大了眼睛。

“你……那個行商,是你的人?”那香囊,分明是當日他與那行商交接時,對方用來裝契書的,如今,卻憑空出現在了晏安寧的手上。

女子聲音溫婉柔和,聽者卻如墜冰窟:“康弟,技不如人,就要願賭服輸。你高價截下我的貨,沒幾日又低價賣出去,折騰來折騰去,又是何苦呢?只消再等上幾日……形勢只怕就大不相同了呢。”

晏康猛地看向她,忽地明白了過來。

原來,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圈套!打從一開始,她就是故意讓自己中計,讓自己虧上許多銀兩還將辛苦搜羅來的貨物拱手讓於她……且聽她這口風,似乎漳城一事還有轉圜餘地。

若這話放在先前,他定然疑她是得了失心瘋,可見了顧文堂,再離奇的事他也覺得不足為奇了。

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像個唱獨角戲的醜角,沾沾自喜時,絲毫沒有註意到對方的鍘刀已經從天而至。

如同被抽去了七魂六魄,再無意氣風發的餘地。

小廝斟上茶來,顧文堂只接過放置在一旁,表情沈靜。

晏樊似猶還在夢中,恍惚片刻才低聲問:“敢問相爺,方才在眾人面前所言,當真嗎?”

“本官向來言出必行,怎麽,晏老爺是不滿意這門親事嗎?”他聲音淡淡的,比起在外頭,多了幾分疏離。

“怎麽會?相爺是肱股之臣,朝廷棟梁,誰家的女兒嫁與您,都是家門幸事。小女能得您看中,自然是她的福分。”

暈暈乎乎間,恭維的話如本能般道出,絲毫沒註意到顧文堂的態度。

“既然如此,不如早早定下婚期,屆時老夫定然辦得熱鬧體面,不會墮了顧家的面子……”晏樊興奮地建議,他還從沒有料想過,他能成為當朝首輔的丈人,這可真是天上掉餡餅的大好事!

“不行。”

那人冷漠的聲音卻將他美好的幻想打斷,晏樊楞了楞,不解地看過去。

顧文堂轉動著手上的佛珠手串,語氣生硬道:“今日一見,晏老爺家宅不寧,任由一娼妓作威作福騎在嫡女頭上,如若在晏家成親,晏老爺該不會還妄圖讓本官將那娼妓認作長輩罷?”

安寧先前便在這府邸穿過一次嫁衣,縱然是做戲,他仍舊心裏厭煩此處。他們的大好日子,自然不能有一丁點的不好的。

晏樊這才註意到,自打進了書房,這位顧相爺再無在人前的客氣,對他的自稱,也始終是本官。

他心裏也怨怪成氏開罪了這貴人,可能與顧家結親,卻不能在晏家辦喜事,這將他的面子又置於何地?

“可安寧是老夫親女,送女出嫁的規矩,是寫在大魏律法裏的,難不成相爺也要剝奪嗎?”

“這是人之常情不假,只是江陵一去京城,路途甚遠,晏老爺難道忍心看安寧穿著嫁衣路上奔波?安寧的大姨夫杜潯如今官拜工部郎中,若是能從杜家出嫁,本官認為更為適宜些。”

聞言,晏樊怔了怔。

自打江氏去世,他就沒有再同江家的兩位姨姐小姨打過交道,倒是不知杜潯竟然已經做到了京官,還在工部當差。

若是從江陵出嫁,安寧在眾人眼中便只是個商賈女,可若是從杜家發嫁,那就是正兒八經的官家小姐了。

他沈默了良久,終是點頭答應:“相爺說得有理,那邊這樣辦吧。”

當年若是安寧能嫁給顧昀,他也是打算直接讓她在京城出嫁的,免得江陵這頭拖她的後腿。如今,她有了更好的去處,他這個當爹的沒什麽能做的,舍棄些面子,倒也無妨。

顧文堂面上的神情便松快了些,道:“晏老爺是聰明人,這是再好不過了。”

見他要走,晏樊咬了咬牙,忽地問:“尊卑有別,這話我本不該問,只是為人父母,不免要為孩子做打算庡?。相爺,我還是想問一句,你待我家安寧,是真心的嗎?”

一本萬利的事情,他本不該遲疑,可見顧文堂對他淡漠疏離的態度,他又開始疑心是否他娶安寧是另有打算,才會如此不給他情面。

“相爺,您應也知曉,我家安寧從前同你家的顧五少爺議過親,不知您,心裏是否在意在陳年舊事?再有,您的侄媳公主殿下對我家安寧滿懷惡意,不知您可能在皇權之下,護她周全?”

若是瞧不上他家的門第才讓安寧從京城發嫁,這般的好面子,說不準日後也會因為舊事重提夫妻不睦,屆時深宅大院,他縱然有心幫長女,恐怕也是無能為力。

顧文堂停住腳步,露出了踏入書房後的第一個笑容。

“那丫頭在我跟前,從來都是大方自若的,唯有那一回你派了下人去接她,才瞧見她哭得那般傷心……晏老爺,說實話,我半點不想認您這個岳丈大人,不因門戶之見,只因您讓她受了諸多委屈——每逢雷雨之夜,她便夢魘纏身,難以入眠,只怕您也不知曉吧?只可惜,骨肉親情難以割舍,她心裏頭一直很在意您的關心,故而我來了這一趟。”

說到不想認他為岳丈時,晏樊面上閃過一抹憤怒,可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瞬間沈默了下來。

“所以,惠樂殿下要害她的消息,是我放到您手中的。若是您心裏只圖利益,那我會直接將她帶走,此生都不會讓她再回這個傷心地。幸好,您還算顧念父女親情,大是大非面前沒有糊塗,也正因如此,您才有了這個進京觀禮的機會。”

他擡起眼,不疾不徐道:“花費諸多心力,不過是想看她展顏,所以晏老爺不必做無謂的擔心,我要娶她,自然是要與她共度白頭的。”

語畢,不願再多說,轉身離開了書房。

留下晏樊怔怔出神。

雷雨夜的夢魘麽?

他走到書案前,望著那副栩栩如生的畫像,忽地落下兩行淚來。

是他對不住安寧。

……

菩提樹下,晏安寧微微仰著頭,望著蔥蘢的葉片間累累的果實。

有人走近了她,寬大手掌輕拂去落在她發梢間的綠葉。

晏安寧便笑著看他。

“這樹,是我母親十餘年前親手種下的。聽家裏的下人說,往年莫說是結果,便是連開花也是沒有的。”

顧文堂擡首看了片刻,悄無聲息地拉住了她的手,溫和道:“草木有靈,或許是故人也在為你我開懷。”

覷見她眉眼平和神色,到底有些不解,遂問:“聽聞你受了委屈,怎麽這般快地就開懷了?”

“不是有人替我撐腰了麽?”

她明眸彎如新月,定定地望著他,頭一次沒有在外頭矜持,而是握緊了二人相連的手,輕輕將臉貼在他胸膛上。

她從來不知,原來晏樊暗地裏還給過顧昀資助。

原來,她不是父親隨時都能舍棄的貓狗啊。

附耳聽見晏樊與管事交談時她良久沒有回過神來,只面上裝作慍怒模樣,直到他誤以為顧文堂來者不善想也沒想地擋在她前頭,她才有了一絲實感。

而這些,若無眼前這個人,她都無從知曉。

他曾言她是他的一縷光,他又何嘗不是她的救贖呢?

今日之事,想來也有他故意為之誤導父親的因由在,否則後者不會反應那麽大。

顧文堂輕輕地替她將落在肩頭的青絲攏平,眸色漸深。

她既在意晏家的事,那他便將晏家變成無論何時都歡迎她歸來的真正意義上的娘家便是。只要她歡喜,那便什麽都好。

樹蔭下,光暈繾綣地灑落在二人面上。

正是好時節。

作者有話說:

到此結束,大婚、婚後日常、配角人生以及前世今生的一些小故事準備放在番外,非常感謝各位讀者一路走來的陪伴,很抱歉因為寫這本書時經歷了太多事情難以保持更新,新書籌備時會多存稿避免這種情況,再次拜謝各位的支持,我們番外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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