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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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間瀝瀝小雨作寒。

晏安寧壓下心底的恐慌,不肯讓面前這人捏住軟肋,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聲。

魏延眼尾一挑,便見東面忽地現出一雙人影,竟是一人挾持著慧恩出現。

“慧恩!”

他做出意外吃驚之態,慧恩亦是滿面羞慚:“屬下無能,給主子丟臉了。”

“聽聞此僧人是閣下的左膀右臂,最為忠心,不知閣下可願意以我的命,換他的命?”

調子柔柔弱弱的,細膩的面孔之上卻不見半點驚慌的異色,全然不像是閨閣裏用詩書朝露養出來的嬌貴姑娘。

他想他有些明白顧文堂為何會對這小丫頭另眼相看了。

晏安寧正等著這人答話呢,慧恩卻搶先一步高聲呵斥道:“小丫頭,你休想拿我的命要挾主子的大計!”又哽咽著對魏延道:“主子不必掛懷,我本就賤命一條,今日若能以一死成全主子大業,救萬民於水火,慧恩也算是不悔來人間一趟了。”

男子幽幽嘆息一聲,十分不舍:“慧恩,你這又是何苦……”

晏安寧卻看不得他們這主仆情深的模樣。

她冷笑:“救萬民於水火?真是笑話!”她指著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小沙彌:“慧恩大師,你連身邊的人都沒如何照料,還想著照料萬民麽?”

陳舊寬大的僧衣背面,赫然有好幾處明顯的補丁。

慧恩不甘辯駁:“寺中清苦,出家人也不講究這些塵世浮華,你莫要妖言惑眾!”

“那出家人還要貪墨佛祖的香火錢嗎?為重建大殿,我與舍弟至少捐贈了幾千兩銀子,可那殿中新漆品相低劣,不知統共可用到了五百兩?剩下的銀錢,只怕都被你挪用到所謂的大業了吧?”

慧恩的臉色由青轉白,又迅速恢覆如常。

當了許多年的名僧,他時常也會有錯覺,仿佛自己真是虔心侍奉在佛祖跟前似的。被晏安寧這麽當面一揭穿,短暫的羞惱過後,他索性也就坦然了:“佛祖雖寬厚,到底不能拯救眾生百苦,比起佛祖,我更信我家主子。”

一旁的小沙彌聽著他這一番離經叛道的話,大大的眼睛裏都是迷茫。

佛不渡眾生,眼前這個對弱女子都能刀劍相向的男人就能渡眾生嗎?慧恩師父真是迷了心了。

他想起素日裏慧恩在一眾香客面前講經釋義的虛偽面孔和寺中師兄弟們吃不飽穿不暖的窘境,再看面前這群以強淩弱的黑衣人身上精良的裝束,眼裏的光漸次暗了下去。

晏安寧也是頭一次見有人將一個活生生的人視為信仰,如此的虔誠而又瘋狂。

但她不屑一顧:“你如此吹捧他,可他,實際也只不過是一個流竄了多年,連與朝廷正面交鋒都不敢的鼠輩罷了。”

“放肆!朝廷強權,小皇帝殘暴,吾主不過是養精蓄銳,臥薪嘗膽罷了!”

“臥薪嘗膽?勾踐此舉也不過十年,況且還是待在吳王身邊如履薄冰,似你們這般不見天日地騙取民脂民膏,只是茍且偷生罷了!”

晏安寧對魏延的事了解得並不多。但她知曉的是,前世,這位蟄伏了十年有餘的叛王也並沒能得到什麽好下場。暫避一時是韜光養晦,暫避一世,便只是狗熊罷了。

慧恩恨極了這牙尖嘴利的丫頭,若能動彈,他定要掐死她。

包抄著他們的黑衣人聞言也紛紛目光不善,用恨不得吃了她的眼神盯著她——眾人皆視魏延如活佛臨世,又如何能容忍信仰被這般言語侮辱?

但魏延很是平靜,他只是覺得很有趣。

他低聲笑道:“想激怒我讓我殺了你嗎?你倒還真是不怕死。可惜了,我最見不得你們這般郎情妾意的庸俗戲碼。你也別急著求死……”

“等藥效發作了,晏姑娘說不定會改變主意呢。”

這話落在她耳中,倒讓她微微有些發怔。

她倒並沒有一心求死,只是在魏延半推半就之下明顯不會再救慧恩的情形下,不自覺地想用言語刺激慧恩,求得一絲轉機罷了。卻不曾想到,落在魏延眼裏,會是這樣一番情形。

如今,顧文堂在她心裏的確很重要,但她暗自認為,應也沒有到會毫不猶豫地為他付出性命的程度。

人生在世,自然是自己更為重要。若是顧文堂有機會選擇,應也會理所當然地保全自己吧。

她垂眸笑了笑,沒有作答,卻暗自開始吸氣:魏延這話落下後,她的小腹似乎真開始隱隱作痛了……

當真給她用了什麽穿腸的毒藥不成?

“你掙紮了幾日,便想出來這樣的法子?”雨幕中有人撐著把黑油大傘,不疾不徐地走近了。

卻是只身一人。

他淡淡的眸光在晏安寧開始隱隱發白的臉上微微打了個轉兒,並未過多地停留,恍若她無關緊要似的。後者心中一動,亦垂下了頭,臉上沒有太多驚喜的表情。

魏延卻笑了:“顧兄與晏姑娘是未婚夫妻,又何必故作疏離?”上下打量著似乎紋絲不亂的顧文堂,道:“若非為了她,想來顧兄也不會甘願只身前來吧?”

顧文堂默然片刻。

一盞茶之前,他還率眾包抄了魏延在漳城最大的一處據點,只是還未等發令,便先聽聞了安寧為他所挾的消息……

魏延要他只身前來,那他來便是,又有何懼?

“你意欲何為?”他聲音冷靜。

“如今我已是兵敗如山倒,我一人去死倒也無傷大雅,只是麾下兵士眾多不可受牽累……若是肯為我們準備幾艘出海的船,我便放了她。今日你因私情而來,想來也未弄得人盡皆知,他日我那弟弟想也無從追究。”

魏延笑得溫和良善:“咱們到底是兄弟一場,我如此替你謀算,也算是仁至義盡了。”但在顧文堂沒有立時答話時,手中的利刃卻不動聲色地往下壓了壓。

顧文堂的臉色陰沈了下來。

女孩兒肌膚嬌嫩,只此一個細微動作,那瑩白如玉的脖頸上便隱隱現出了一道紅痕。

思慮並不需要多長時間,他頷首應下:“可。”

魏延臉上的笑意更真切了幾分。

看來,當真是將這小丫頭放在心尖兒上了啊。

有趣,真是有趣。

餘光註意到被他挾制的年輕姑娘唇色已經開始發白,他唇角不由向上勾了勾:看來藥效逐漸要發作了,也不知,顧文堂被他心愛的姑娘用利刃刺進心臟之時,是會甘心受死,還是死前惱恨地扭斷她的脖子?

“疼嗎?兩盞茶之內,你若是不殺了他,恐怕姑娘你就要先下黃泉與亡母相見了呢。”

威脅的話語傳入耳中,晏安寧緊緊咬著下唇,暗暗捏住了手心。

她看出了魏延的算盤。

十餘年前,他大約就是這樣,用顧文堂最信任的人的身份,狠狠地在背後刺了他一刀,讓他親眼看見鎮海王府的覆滅卻無力回天。

可到底這麽多年來,最後能光明磊落地活在世間的是顧文堂。

功敗者不甘落寞,故技重施,無非是想報仇雪恨:即便她今日沒能殺他,也要他的一顆心活在地獄,日日不得安生——如多年來的每一日,他想起舊人滅門之禍時的痛苦一般。

他待她那樣好,她才不要他過得那樣艱難。

更何況,魏延的手段像極了貓戲老鼠,乞求他垂憐賜命,無異於與虎謀皮。

卻微微啟唇,低聲道:“我明白了。”

魏延眉峰微微挑了挑,旋即揚聲笑道:“顧兄,你我多年情分,我信你是君子,既如此,你的未婚妻我便先交還予你了。”

慧恩臉色大變:“主子,不可如此!”

顧賊如此狡詐,怎能輕信於他?

魏延卻笑著搖搖頭,移開了手裏的兵器。

被解開禁錮的姑娘身形有些搖搖晃晃,他仿佛已經能瞧見,她跌跌撞撞地奔向顧文堂,倒在他懷裏,他情急地抱住她卻被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心臟時,臉上不可置信的表情了。

視線中的姑娘卻忽然扭過頭來朝他笑了笑。

多年習武的警覺讓他心頭一緊,但下一瞬鋒利的簪尾便狠狠地紮進他的胸口,傷處頓時一陣鉆心的疼痛。

他怒不可遏地一掌拍出,晏安寧悶哼一聲倒飛出去,落入了迅速擊退了數人進入包圍圈的顧文堂懷中。

“三叔……”意識有些朦朧了,她喃喃自語間忍不住喚起最習慣的稱呼。

顧文堂心揪在了一塊兒,雖沒太明白這情形的緣由,卻攏攏她的發絲,將她擁緊了些,立時應聲道:“嗯,我在。”

晏安寧費力地睜開眼,遙遙看著那頭,心裏有些可惜。

她敢來大慈恩寺,自然是做了一番準備的。除了讓人綁了慧恩,她在頭上也暗藏了一支帶毒藥的簪子以備不時之需。只是她到底沒有習過武,中了毒體力又虛弱,縱然拼盡了全身的氣力到底也沒能將對方傷得多重。

輕輕在顧文堂耳邊解釋了一番緣由,後者立時微微吸氣,忍不住緊緊攥住了她的手。

她性子素來柔弱,哪裏對人這般出過手?顧文堂本就心有疑慮,卻只想將事情往好的地方想,以為是魏延說了惡毒的話冒犯了小姑娘,卻不曾想,他打的是這樣的主意……

“傻姑娘。”他眸光覆雜地看著她,“為何如此?”

他對她從來是勢在必得,巧取豪奪來也在所不惜。

縱後知後覺二人間的情愫有算計的成分在,但更多的念頭,卻是盼著自己能長長久久地位高權重,以便哄得紅顏能與他長廂廝守,倒未曾料想生死關頭她會用自己的性命冒險,也不願背叛他——方才那一出,若是一個不慎,魏延便可能直接殺了她,而他即便一身武藝,也無法在短時間內沖進去救下她的性命……

她一向聰明,又怎會算不到這一點?

晏安寧咳得有些厲害了,聽他這樣問,卻揚起一個笑臉,混亂的氣息裏帶著不容錯識的篤定:“……我自然是信您的。”

信他能帶她脫離險境,信他們在一起,最終勝利的就一定會是他們。

寬大的手掌摸了摸她的頭,摟著她的腰慢慢站直了,聲音冷酷得不帶一絲感情:“一命換一命,現在很公平了。”

魏延捂著心口,緩緩瞇了瞇眼睛。

他到底是小看了這外表如同菟絲花一般的小姑娘,更不意顧文堂這些年來名聲涼薄,卻還能哄得人對他死心塌地——那毒藥的鉆心之痛他是心知肚明的,莫說是尋常小丫頭,便是天牢裏的犯人,也未必能經受得住……

當真是了不起。

“好,我答應。”

……

很快,雙方交換了解藥。顧文堂看著她漸漸平覆下來的面色與呼吸,才緩緩吐出了一口氣。

擡眼時,一雙瞳眸鷹隼般的銳利。

兩方人馬也在魏延的恢覆下逐漸劍拔弩張起來。

顧文堂心知肚明,對方尚未到山窮水盡的時候,所謂的要他獻船,不過是托辭罷了。

果不其然,被釋放的僧人慧恩獰笑著道:“隆慶府一役,顧賊你殺我多名兄弟,今日主子能放過你,可我慧恩一定要手刃了你!”

以物換物使得兩方各歸其位,顧文堂也不再是單槍匹馬了。但大體而言,他這方的護衛人數還是遠遠比不上魏延那邊。

顧文堂對這大放厥詞的僧人沒什麽印象,但聽了晏安寧幾句話,心間倒生出些別樣意味來。他挑了挑眉,問:“慧恩?你是江州府利川縣人?”

“幹卿何事?”

慧恩便見對方忽地朗聲大笑,神情憐憫地看著他:“你說要手刃仇人?你最大的仇人,不就在你身邊?”

“休要胡言!”

顧文堂搖了搖頭:“傳言中,九年前利川縣令一美妾被時任內閣閣老孫從文的長子看中,抵死不從之下,孫家公子派人滅了利川縣令滿門……”

說到這兒,慧恩已經臉色劇變。他怒目而視:“若非朝廷無能,任由這等高官子弟欺行霸市而坐視不管,我家又何至於有當日的滅門之禍?”

他本是縣令家的小兒子,雖為庶子但也頗得父親喜愛,可一夜之間家破人亡,是生母將他藏在外頭的大酒缸裏躲了一夜才勉強保住一條性命……若非逃出來後在附近的田莊遇上了主子,只怕他早已喪命於野外。

後來,也是魏延不斷動用力量彈劾孫從文,孫家才從內閣閣老的位置上退了下來。這樣大的恩情,慧恩自然一日都不敢忘懷。

他冷笑著:“朝廷上下腐朽不堪,縱然知道孫從文之子犯下滔天大禍,也要沆瀣一氣保全他的性命。事到如今,顧賊你又有何也顏面為朝廷開脫?”

孫家雖退了下來,但到底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時至如今,他仍舊沒能殺掉仇人……他死心塌地跟著魏延做事,也有想要等日後事成,借勢清算孫家的念頭。

“因為孫家公子說不是他做的。”顧文堂平靜地道。

慧恩怒不可遏:“怎可聽信他一面之詞?”他當時就打聽過,孫家公子素有惡名,曾經還因和上峰的小妾茍且被人蒙著臉拖進巷子裏暴打一頓,若非他是閣老之子,只怕當時就被人家打斷腿了!

利川出了那樣的事,事發現場又遺落了孫家的信物,沒有人認為不是他做的。

“原因很簡單。”顧文堂淡淡地開口,“孫家公子自打生下來就聞不得一種名喚慶曉的花草,一旦聞到,便會全身發紅發癢,而利川,遍觀整個大魏,恰恰就是此物生長得最為茂盛繁多之地。可以說,他哪裏都可能去,唯獨不可能去利川!”

慧恩瞳孔微縮,不可自抑地喝道:“胡說!若不是他,又是何人所為?”

顧文堂沒有答話。

孫家公子當時風評不佳,但卻不是要賠上身家性命的大錯:他與人暗通曲款大抵是一種怪癖,但卻從未強迫旁人委身於他……若算起來,只能說是道德敗壞。

沈默中,慧恩卻想起了他方才的話,目光忍不住落在了面色始終平靜如水的魏延身上。

當夜,他搖搖晃晃地遇見的人,當真是巧合在那裏歇腳嗎?

他忽地想起這麽多年來,他被人唆使或是刺激之下,推波助瀾的行為……

胡家是他們如今最可靠的同盟,是在孫家倒臺後進入內閣的,若孫家公子罪不至此,主子他,是否也會如此推波助瀾,將經年累月下他或許會犯下的錯,提前變成他“已經犯的錯”呢?

這想法讓他不寒而栗。

顧文堂的聲音恰在此時響起,他笑道:“正如你所想,你家的事,或許與若幹年之前,郕王與海寇勾結一事,如出一轍呢。”

郕王?

周盤!

魏延的面孔變得冷肅了起來,仿佛終於聽到了完全不想入耳的話,他不再披著偽善的面孔,而是徑直下令道:“爾等還要再看著他拖延時間嗎?殺了他們!”

作者有話說:

ps:地名架空,不用考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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