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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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晚風寧靜而祥和,東苑的廊檐下,一盞盞白玉蓮燈微微閃著光亮。

內室的窗欞半開著,晏安寧端著茶盞飲了一口,招兒走上前來,低聲道:“姑娘,那於媽媽又來了。”

執著茶盞的纖纖玉手稍稍停頓了片刻,精致的容顏上難得閃過一絲不耐煩。

她的母親江氏夫人,是在晏家當家作主了近十年的正室夫人,留下的舊人,自然不止鄭媽媽一位。這位於媽媽在出嫁之前,也是在她母親房裏貼身伺候的。

可這於媽媽在她剛回府時對她不聞不問,等成氏被趕去了莊子上,卻開始頻頻在她面前獻殷勤:口口聲聲勸著她同晏樊低個頭,做些點心湯藥親送過去,說些軟和話,父女倆哪裏會有隔夜的仇雲雲……

倒像是一片拳拳之心日月可鑒似的。

但晏安寧不信任她。

成氏的根系,並非一朝一夕就能拔除幹凈的,且如今在外人眼裏,她不過是個沒有婚事傍身,也沒有父親寵愛的喪婦長女,忽然來投誠的人,哪怕是所謂的她母親的故人,也實難信任。

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晏安寧放下手中的茶盞,聲音低沈得聽不出情緒:“給於媽媽裝些糕點回去……她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父親有命令我禁足,我不敢違抗。倒是後日任家姑娘辦宴席,父親已允準了我出府,屆時回府若能碰見父親,再向他請安不遲。”

婢女領命而去,不多時,廊下那揣手靜立的身影便動了,挪著步子緩緩走遠了。

“姑娘,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等後日到了,不就知曉了嗎?”晏安寧笑了笑。

這可是她親自送給成氏的機會,端看她是如何做打算的罷了。

在現在的江陵,已經沒有了她的軟肋,所以,她什麽都不怕。

任僉事的高升宴,自是有不少江州府的名門貴胄前來捧場。在江陵城,亦是熱鬧了好幾日。

但任盼芙的宴席緊隨其後,卻是另一回事:她邀請的都是江陵城相熟的姑娘們,為的是不日將舉家隨父親搬去江州府城,日後更是要在府城出嫁,與閨中姐妹將來自是聚少離多,於是便辦了個小宴席來作別。

晏家兩姐妹都收到了帖子。

晏婉寧的貼身婢女翠兒有些擔憂地給她梳著頭:“……姑娘,今日要不還是不去了吧?”

成姨娘的事情才鬧得滿城風雨,這時候去赴宴,多半要被那些貴女們看笑話了。

“晏安寧去嗎?”

“……去。”

晏婉寧抿了抿唇,將妝奩裏最華麗的一支紅寶石金釵插入發髻:“……她被爹爹禁了足都有臉出門,我為何去不得?”

翠兒欲言又止,但她素知這位主兒在涉及大姑娘的事情上總是格外執拗,因而也不再多勸了,只由著她又挑了件遍地金的大紅褙子,耳垂上墜了一對赤金的銀杏葉子,纖纖玉指上又戴了三四個金馬蹬的戒指才作罷。

西苑裏熱熱鬧鬧了好一陣兒,晏婉寧才將通身收拾齊整,扶著婢女的手剛出了竹簾門,卻迎面碰上一位少年郎,她登時瞪大了眼睛,面容上的明艷張揚褪去幾分,開口便帶了委屈的音調:“小弟?你怎麽才回來……娘她……”

來人正是晏婉寧的雙生弟弟,晏康。

他生得俊朗貴氣,身姿如青竹般挺拔,著月白華袍,腰間系著碧玉革帶,其下墜著一個通體無暇的玉蟬子,明眸星目,豐姿韶秀,細看之下便能發現,生得與晏樊有五六分的相似,只眉宇間的威勢尚不及其父一半。

聞言,他忙開口打斷姐姐的話,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姨娘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

晏婉寧的神情就頓了頓。

成氏的事,雖然牽連了來看熱鬧的晏安寧,但有心人都能發現,現在的晏家,尤其忌諱提起成氏,外院昨日就有個小廝,因錯口將成氏喚作太太挨了板子,可見晏樊對成氏的惱怒也是真的。

如今,不管外人怎麽說,在晏家,她的娘真就只是個姨娘了。

那她……豈不是真是一輩子要矮晏安寧一頭,只是個庶女了?

看出了晏婉寧的黯然,晏康斂了斂眉頭,將一眾下人屏退,低聲道:“姐,你不必擔心。還有我呢,只要有我在,娘就有指望。而且,你的親事也還安穩著呢。”

晏婉寧精神一振。

是啊,嫡庶之分,不過是因她們生母不同罷了。但晏家世代經商,並不過分看重這些,更何況,如今晏家唯一的男丁是她的同胞弟弟,縱然她娘一時惹惱了爹爹,被趕到了莊子上,但只要這個家是晏康的,姨娘就不愁沒有回府的一日。

還有她的親事……

甭管外面說得再難聽,卻也不見嚴家的人上門來探聽什麽。可見,他們並不在乎這些,只要她是晏婉寧,是晏家老爺捧在手心的女兒,是晏家未來家主的胞姐便好。

見她臉上泛起紅暈,晏康也笑了起來,意有所指地道:“那,姐姐今日去了任家,可要好好表現。”

嚴家是江州府有名的書香門第,且任家姑娘任盼芙未來的夫家與嚴家也是姻親,今日的宴會,嚴家的姑娘,也就是晏婉寧板上釘釘的小姑子也會出席。

“嗯。”

晏康低頭捏了捏腰間的玉蟬子,想起姨娘的囑咐,到底是將到嘴的話咽了下去。

罷了,其餘的事,她這胞姐不知道也是好事,免得多生事端。

晏安寧的馬車到了任家,便由任家的婢女帶著,去正房同任家太太請了安。

任家太太正由幾個媳婦和婢女陪著打葉子牌,見屋裏進來了個眼生的漂亮小姑娘,不由楞了楞,恰逢任盼芙笑瞇瞇地走進來,低聲同母親耳語幾句,再看過來時,眼神裏就布滿了親善。

甚至還拉著晏安寧說了幾句體己話:“……可憐的小丫頭……好在你是個有福的,那上不得臺面的婦人總算是被揭穿了真面目,這內宅裏也沒人能欺負你了……日後若是有什麽需要的,盡管來找我……”

晏安寧自然知道她說的是成氏的醜聞,擡眸便見任家的幾個兒媳聞言也都和善地沖她笑笑,心間也淌過一抹暖意。

世人都道人走茶涼,但多年前結的善緣,任家一家人始終都還記得,甚至有種與她同仇敵愾的立場,已經是極為不易。

畢竟,這事說起來只是晏家的家事。若是捧高踩低之輩,為了在江陵城多得便利,這些年來便該同自詡是晏家正室夫人的成氏處得情同姐妹。但任太太母女與成氏母女情分一向淡淡的,這便已足夠讓人心中熨帖。

任太太生了好幾個兒子後才有的任盼芙,平日裏也是最喜愛那些漂漂亮亮的小姑娘,拉著她的手一番敘話後話匣子便如同被打開了似的,還談論起自己的侄子來:“……也是一表人才,如今尚未娶親……”

任盼芙在一邊聽著,見晏安寧聽著神色沒什麽波動,忙笑嘻嘻地打了個岔,拉著晏安寧去外頭的庭院了。

“安寧姐姐不要放在心上,我娘現在年紀大了,慣愛給人做媒,她這般熱情,也是因為喜歡你。”

任盼芙的坦誠讓晏安寧不由笑了起來:“我明白的。”

見她沒有不愉的神色,任盼芙這才松了口氣,想起先前晏婉寧在外頭奚落安寧時傳出的事情,面露猶疑之色,半晌,還是鼓足了勇氣道:“姐姐如今還未定親嗎?若真是如此,如今晏家也沒有當家做主的太太,我娘那邊,倒是真能幫你瞧瞧有沒有適宜的……”

姑娘家到了這個年歲還未定親,尤其是這麽漂亮的姑娘,拖著拖著,總會讓人擔心會鬧出什麽事端。尤其晏家的情況覆雜,縱然沒了成氏的幹擾,晏婉寧姐弟也足夠讓人心煩。

知曉她是出於善意,晏安寧便果決地搖了搖頭,反倒是拉起了她的手,低聲耳語幾句。

任盼芙的興趣便被吸引了過去。

她驚詫地擡頭:“還有這樣的事?”

“妹妹可願幫忙?”

任盼芙就笑了起來:“這是自然。”

……

嚴瓊蘭百無聊賴地看著任家庭院裏種的各色花卉發呆。

她其實不愛這樣的場合,奈何任家是她們家的姻親,任家高升,她們家便要來做客,任盼芙的面子她更是要給的。

餘光瞥見自己未來的嫂嫂晏婉寧含笑朝著這邊走來,她挺直了脊背,神色淡淡地看了過去,眸光裏便微微閃過一抹鄙夷。

到底是商賈之女,生母剛剛鬧出那樣的醜聞,當女兒的居然這樣急不可耐地來別人家的宴會上想出風頭,瞧她手上戴的那數枚金光閃閃的金馬蹬戒指和發髻上那光耀奪目的紅寶石,瞧著簡直比嚴家的主母還要華麗些。

晏婉寧未捕捉到那一晃而過的情緒,自然地挽起她的手,低聲道:“瓊兒,瞧著今日任家倒來了許多眼生的妹妹呢。”

“許多江州府的官眷前兩日也坐船過來了,今日也來了。”

晏婉寧似有所悟地點了點頭,看向任盼芙的目光不由有些艷羨。

任家老爺如今高升了,任盼芙的親事也是頂好的,任家又只有她一個獨女,這些年來,哪怕任盼芙普普通通,毫無才名,也沒人敢小覷了她去。

不似她,費了那麽多的心思,才在這江陵城小有名氣。可晏安寧一回來,眾人的目光就都被她吸引了——來任家的路上,她聽見街頭巷尾都在傳,晏家回來了一位生得風華絕代的大姑娘……

任盼芙的宴會,自是由她一應安排。

姑娘們三三兩兩聚在一塊吃點心賞花,待得人到齊了,任盼芙便在亭臺裏開口,笑得眉眼彎彎:“諸位姐姐妹妹們今日有眼福了,適逢南蓮居士雲游江州府,途徑江陵城借住我家……居士帶了些早年畫作,願意同姐妹們共賞。”

此言一出,庭院裏頓時喧嘩聲一片,熱鬧了起來。

南蓮居士,綿州人士,據傳是柳大師的親傳弟子,也是個年少成名,頗得當世幾位名家讚賞的天才。而她的畫作,在閨中女子之中,更是被奉為圭臬,江陵城的才女們,沒有幾個沒有描摹過她的畫作的。

“任姐姐可真是有面子,竟能請到南蓮居士在家中小住……”

“若是南蓮居士今日能在此作一幅新畫便好了,咱們也算是開了眼了。”

而聽到這個名號的晏婉寧,面上卻飛快地閃過一絲惶然,兩手的手指也無意識地攪在了一塊兒。

強自鎮定擡眼時,卻正撞上一雙琉璃色的瞳眸。那眸子的主人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後者頓時僵住了身子,一個可怕的念頭浮上了心頭。

作者有話說:

昨天有點事情,欠更本周抽空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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