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關燈
夏日炎炎,晏安寧剛回來不久,住進的東苑倒奉上了冰,晏樊自竹簾後進來,緊攏的眉頭便松了松。

成氏雖然在一些大事上指望不上,可家裏這些細微之事這些年來到底有了些經驗,總算不必讓他為瑣事煩心,鬧得家宅不寧。

晏安寧擡眼打量著這位多年未見的父親。

晏樊與江氏夫人成親的時候已經過了弱冠年歲,待生下晏安寧,又過了好幾年的光景,是以如今已是年過四旬的中年人了。

多年養尊處優的優渥生活並未讓他身形臃腫癡肥,恰恰相反,他身材高大挺拔,五官仍舊能算得上俊朗雅致,一雙眼眸炯炯有神,行起路來亦是動作敏捷。或許年輕時候他便是名動江陵的美男子,但如今再看,反倒神采更勝從前,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晏安寧讓下人奉了茶,便兀自坐在一旁一言不發,像極了乖巧懂事恪守規矩的閨秀。父女多年未見,到底有些生疏,晏樊捏著茶盞思索片刻,帶著些討好意味地道:“……既然回來了,便安生待著,這裏就是你的家……只是你多年沒回來,這府裏的事情恐怕都不清楚,為父平日裏雜事多,恐無暇照顧你……若有什麽需要的,盡管去找你母親要便是。她雖沒見過什麽市面,但勝在性子溫和,定不會為難於你……”

語畢,便見方才還面容沈定的小姑娘臉上泛起了疏離淡漠,嘲諷地笑了笑:“晏老爺這話說得離奇,我母親都仙去多年了,這家裏,哪裏還有什麽人能讓我喚母親?”

提及江氏夫人,晏樊面上的神情不由頓了頓。

再看面前的晏安寧,心間不由微嘆。

他這女兒,倒是不僅和江氏生得及其肖似,就連這脾氣性情,竟也像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似的……

“你可是心裏頭還記恨著當年的事?”一聲生疏的晏老爺,讓晏樊不由蹙眉嘆息一聲,繼續為成氏開脫,“當日你年紀小,救人是心善之舉,可到底與你母親無關……她那陣子忙著操勞你生母的喪事,又是初上手,最多是個管束不力的失職,絕不會是故意要害你的,你不必將她想得那麽不堪……”

晏安寧深吸了一口氣。

當日姨母江氏鬧得那麽大,連晏家族老都驚動了,便是成氏真只是失察,可僅憑這一點卻也已經讓晏樊在族人面前丟盡了臉,更何況,成氏能蓄意打壓鄭媽媽至此,何嘗不是一種殺雞儆猴的手段?

她這父親縱橫江州,生意場上的魑魅魍魎都見多了,素來又是最愛體面的,竟然識不破這內宅婦人的小手段,還大度地寬宥了她……到底是枕邊風效比靈丹妙藥啊。

也是,若非如此,成氏豈能頂著晏太太的名號在江陵逍遙這麽多年?

“將她扶為正室,是您的事情。可我自八歲起便未曾在江陵生活,不曾承受她一日的恩蔭,這聲母親,我是不會叫的。”

又何止是沒聽到她叫成氏母親?便是他這個生身父親,自打坐到這兒起除了她一杯茶也沒聽到任何請安問好的話。

晏樊已然多年沒有被這般慢待過了,往日裏便是他再寵愛晏婉寧,以後者那樣嬌縱的性子,也是不敢在他面前耍小脾氣的。

他心裏不免有些慍怒,但聽大女兒言辭間提到她寄人籬下住在京城的事情,想起那兩個媽媽回來報的信兒,他又默了默,生出了些惻隱之心,到底沒有大動肝火。

“……如今你姨母護不得你了,那顧家的人又是黑心肝的不守諾言,日後你婚盟之事上,不免要多讓太太操勞……便是你不肯喚她母親,也該叫一聲太太。”

晏安寧與顧文堂定親之事,她早派了京城晏氏商行的人攔截了江陵的消息,如今看來,果真晏家上上下下都還不知情,只當她是被顧家趕出了家門,不得已回江陵討生活。

她垂眸將手裏的那盞熱茶慢慢吃了,並不答晏樊的話。

“太太帶著婉姑娘過來了。”

晏樊斂住的眉頭微微松了松,揚聲讓她二人進來。

晏婉寧便笑嘻嘻地上前來抱住了晏樊的手臂,撒嬌道:“您怎麽一回來就跑到東苑來啦?母親命人給您熬了解暑的梅子湯,巴巴地到處尋人都沒找到呢……”

晏樊顯然是早已經習慣了小女兒同他嘻嘻哈哈的模樣,聞聲便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道:“這不是你姐姐剛回來嘛……”

成氏見狀笑得慈愛,嘴上卻嗔道:“婉兒,你都這麽大了,該學學你姐姐,便是心裏頭親近你爹爹,也該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才是。”

說話時,餘光有意無意地望一旁安然坐著的晏安寧身上掃了掃。

晏安寧則冷眼旁觀著他們和樂融融的氣氛,表情沒有絲毫動容。

倒是晏樊,聽見成氏這麽說,心裏頓時一堵。

大女兒那樣,哪裏是恪守規矩禮數,分明是打心眼裏不願意認他這個父親……

再看笑靨如花的小女兒,心裏更是熨貼,便嘆了一句:“……又還沒出嫁,年紀輕輕的小姑娘,活潑些好……”

晏婉寧就略顯得意地朝晏安寧看了一眼,然後者卻像個木頭一眼看都沒看她一眼,只低頭喝著茶,她頓時覺得母親這一拳打到了棉花上,頗為索然無味。

成氏心裏也是訝然,她看在園子裏當著眾賓的面晏安寧就敢同她說那樣的話,險些害得她下不來臺——若非是她三言兩語遮掩了過去,只怕今日還要鬧出更大的事情來,只當晏安寧是個脾性急的,見婉兒這般得父親寵愛,定然會沈不住氣……

卻沒想到,這小丫頭倒是能忍。

她就笑了笑,柔聲對晏樊道:“……老爺,咱們婉兒雖然比不上在京城裏長大的安寧,但也是懂事的。這不,今日聽說她姐姐回來了,便主動將東苑讓了出來,可見打心眼裏同她姐姐是親近的。您可別再說她性子跳脫了,她會不好意思的……”

“哦?”晏樊聞言倒是意外,他還以為這東苑是成氏說動了幼女讓出來的,卻不意竟是她主動讓出。

成氏的話讓晏婉寧聽著有些別扭,但想起母親的百般叮囑,她還是忍著氣嘟了嘟嘴,俏皮地笑著順應成氏的意思:“長這麽大我還是頭一次見著安寧姐姐呢,自然是想與她親近的……”

晏安寧卻忽地站了起來。

“太太這話說得可不對,我是長姐,又是晏家原配太太嫡出,我歸家,自然該住東苑,並沒有什麽讓與不讓的說法,這是禮儀規矩。”

屋裏人頓時一靜,成氏唇角彎了彎,眼中隱隱有得逞的笑意。

晏婉寧也是一時又驚又喜。

她在爹爹面前得臉,卻也從來不敢在爹爹面前這般大放厥詞的,這晏安寧,真是看不清形勢呢!爹爹一向最厭惡旁人忤逆他,尤其是家裏的小輩,就是她的同胞兄弟晏康,整日裏跟著爹爹做生意,也沒有這樣特殊的體面。

晏安寧,完蛋了。

似乎正如晏婉寧所想,晏樊一聽這話,面色就沈了下來。

說話的人卻沒有停:“……晏家是商賈不假,但父親您也不想讓晏家世世代代都是商賈吧。平日裏與官員們打交道,那些人也是最在乎門風的,一應的規矩禮數,更是不能行差踏錯……晏家若想躋身這些門庭之中,也該著眼在這些事上才是。”

晏安寧擡眸看向成氏:“……還有,我也不喜歡下人喚我什麽安姑娘。要叫,也該是大姑娘。”

她的名字,是母親為她取的,寧字也並不是族譜上晏家這一輩女孩子定下來的字。成氏給她的女兒也這麽取名,無非是想混淆她的特殊之處,魚目混珠罷了。

晏樊的眉頭緩緩松開,神情微微有些恍惚。

一為晏安寧喚了他父親,二也是晏安寧的話讓他想起了一些陳年舊事。

其實早年間他曾有機會結識一名朝廷大員,若是那事能成,或許今日的晏家已經能將生意做到京城天子腳下了。可偏就那一日成氏手忙腳亂地送他出了門,為他換的外袍顏色恰犯了那官員的忌諱……其實那些事他早命人打聽了,也同成氏說了,可她到底是沒記住,後來莫說是占到什麽便宜,若非他和時任的江州知府有些交情,險些還要有牢獄之災。

也就那一回,他極為動怒,冷淡了成氏好些日子,但後來她在他書房門口跪了幾個時辰,毫不顧忌下人的指指點點,等她體力不支暈過去了,他到底還是心軟了。

但當時之事,可大可小,給他留下的印象十分深刻。也就是從那時,他開始緬懷因同他慪氣自戕的亡妻起來——江氏脾氣雖硬,可卻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治家和庶務都是一把好手……當年若非她在背後指點他諸多細節,又用嫁妝銀子屢屢支撐他度過難關,晏家也不會這般快地從江陵崛起……

只可惜待他發達後,便漸漸不太喜歡江氏強硬的風格,更期盼每每回家能見到一張柔順小意的臉,而非動輒就與他爭論什麽樣的方式才能獲得更大的好處,才幹上似乎還比他高上一籌的妻子。

也就在那時,他無意中同交好的行商一起喝酒,遇見了成氏……

記憶中那美得不似凡人的一張臉漸漸地與眼前年輕稚嫩的面龐有重合的跡象,絲絲內疚與緬懷之感也不免湧上心頭。

晏樊深吸了一口氣,溫和道:“你說的也有道理。”多少也知成氏不得晏安寧待見,起身道:“你舟車勞頓辛苦了,今日便好好安歇,等一切安定下來,再議旁的不遲。”

“多謝父親。”

成氏神情恍惚地拉著眸中帶火的晏婉寧出了門。

這是怎麽回事,那丫頭都不叫她母親,喚她太太,老爺竟然還默許了?

且她說的都是什麽歪理,怎麽就讓老爺覺得有道理了?

成氏簡直百思不得其解。

待到了苑門口,晏樊忽地回身道:“她自幼在顧家長大,對規矩禮數自然更為看重,你不必放在心上。如今婉寧的婚事已經定下了,康兒尚且不急,你便先從江州的顯貴裏挑一挑,為她尋一門好親事……若是有人選了,便同我說一說。”

聞言,成氏的神情微微一僵。

那丫頭對她這般無禮,老爺竟然還要讓她給她挑一門顯貴的親事?

她心裏憋著一股氣,卻也只能強撐起一抹笑意:“老爺還同妾室客氣什麽,您疼愛安寧,我自然也是喜歡的。這麽漂漂亮亮的小姑娘,自然該有一門好親事。”

晏樊微微頷首:“那便辛苦太太多上上心了。”

作者有話說:

PS:不好意思,昨天躺在床上想劇情睡著了,只能一大早醒了再寫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