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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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家這場格外引人註目的花宴落下帷幕後的第二日,秦太夫人便請了康王爺做媒人,康王妃做全福人,顧文堂的親姨母陸家老太太幫他到杜家提親。

說起這陸家老太太,倒是京城裏難得一把年紀,仍舊夫婿健在,兒女雙全的老太太,被一眾高門視作有福之人。顧文堂的長輩裏,這一位也是最合適幫他提親的。

這三位,無論是哪一位,都是單拎出來能讓京城震一震的人物,且京城提親,向來有新女婿同媒人一道上門的規矩。於是到了這一日,杜家便迎來了四位響當當的貴客。

“老爺,相爺在跟您說話呢。”杜夫人不動聲色掐了自家呆若木雞的夫君一把,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瞧這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她昨日不是都將事情同他說了?怎麽這人還這樣一副震驚到無以覆加的樣子,真是丟臉死了!

一向和杜潯夫唱婦隨的杜夫人頭一回生出了些嫌棄的情緒。

杜潯眨了眨眼睛,才緩慢地反應過來首輔大人在同他說話,下意識地就想彎下腰回稟,被杜夫人眼疾手快地一把推直了腰,咬牙切齒地提醒道:“老爺!”

顧首輔溫和又堅定的聲音才在他耳邊漸漸明晰起來:“……這聘禮單子,您瞧著可有什麽不妥之處?”

哦。

他這才明白過來,這裏不是內閣,顧首輔並非召他問話,詢問差事辦得是否精心,而是在向他妻子的外甥女提親。

明明是昨日就知曉的事情,可直到今日,他還是有些迷迷茫茫,不知今夕是何年的錯亂感。

顧相爺要娶晏安寧,那他豈不是也要成了顧大人的姨丈了?

這怎麽可能呢?他怎麽會成為首輔大人的長輩呢?

可事實就擺在眼前,若非真有這樁難以置信的婚事,他這小小的郎中府,哪裏能迎來這樣的四位貴客呢?

杜潯的目光緩慢地從康王爺等人身上掃過,慢吞吞地從顧文堂手中接過了聘禮單子,這一看,頓時嚇了一跳,神魂都歸位了。

按照禮數,頭一回上門提親,並不需要備齊聘禮單子,後頭還有小定的流程要走呢。且顧家昨日才在花宴上放出意向來,杜潯料想這聘禮定然一時半刻沒法準備齊全,卻沒想到,顧相爺這就將單子送到了他眼前。

擡頭嫁女,但安寧卻是高嫁,還是高得難以想象的那種,杜潯本該保持的矜持也有些拿捏不住。原以為顧家是放下身段來求娶,又是娶續弦,場面恐怕大不到哪裏去,可一看這豐厚到難以想象的聘禮單子,他頓時明白自己想岔了。

這哪裏是什麽一時興起,分明是早有圖謀!

若他是安寧丫頭的爹,恐怕這會兒該生氣的。只可惜,她那爹是個不著調的,不然顧家的人也不會直接將提親的事情大費周章地移到杜家來。看樣子,在顧首輔心裏,是要將杜家當成正經姻親來走動的。

原先他不怎麽猶豫就同意了夫人將這多年未見的外甥女收留在府裏,是存了些愛屋及烏的悲憫,但此刻看來,倒是他們杜家沾了人家天大的福氣。

杜潯深吸了一口氣,想著晏安寧對自己視作掌上明珠的獨女的搭救,準備硬著頭皮好生詢問一番顧相爺,也算是盡了些情分。

這時,卻見那一直坐著沒動彈的康王爺笑瞇瞇地站了起來,拉著他的手活像他二人是經年的老友一般,妙語連珠地說了許多話,倒將這門親事說成天上有地上無的天賜良緣,對晏安寧的誇讚更是如同倒豆子一般地滔滔不絕,流暢自然,提起顧文堂,更說得像是錯過了這門親事顧相爺就再也尋不到合適的妻室了一般……

杜潯聽得眼皮子直跳,生怕顧相爺聽了康王爺這不著調的話氣得起身拂袖而去,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人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像是康王爺說的話絲毫沒有逾矩之處似的。

他不免看了顧文堂一眼,生怕這貴客是沒聽清康王爺說什麽,道:“這門婚事,實在是我們家高攀了相爺,但我家夫人也是心疼外甥女的,深谙齊大非偶的道理,是以心頭多少有些顧忌……”

一邊的杜夫人聽著微微一楞,眸中便泛出些動容之色。

是多年的枕邊人,她自然知曉,自家夫君對這位顧相爺是又驚又怕的,如今卻能為了安寧能頂撞康王爺和顧相爺的意思,非要探個究竟……她這一輩子,到底是沒有錯付。

便見那給過聘禮單子後便一言不發的高官擡眸看了過來,淡聲道:“杜大人謙虛了,晏姑娘才貌雙全,為人又善良懂事,庶務上亦是一把好手,也深得我母親喜歡。能娶到這樣的姑娘進門,是顧家整個宗族的幸事,是我顧某此生最大的福氣。”

像是海誓山盟一般的話,卻被這人這般平和地道出,倒像是公文上的朱筆禦批似的,不容人質疑。

杜潯與夫人對視一眼,兩人便不免笑了起來,終是將心放回了肚子裏。

……

從杜家的廳堂出來,顧文堂一眼就瞧見了不遠處那露出一抹衣角的姑娘。

正想過去,卻被自家姨母陸家老夫人拉住了。

“禮不可廢。”陸家老夫人笑瞇瞇地道,自個兒卻扶著婢女的手走了過去,晏安寧聽見動靜走了出來,瞧見個臉生的老夫人,不免怔了怔。

顧文堂彎唇,大步上前去為她介紹。

晏安寧面上不由飛過一抹紅雲,低著頭乖巧地給陸老夫人行禮。

她記起來了銥誮,太夫人的妹妹便是陸家的老夫人,和世子妃陸氏的娘家陸家,正是隔房的同族。也是因為有著這一層關系在,世子妃的位置一向做得穩當,在太夫人那裏也很有體面,便是馬氏,也沒怎麽能讓這個兒媳婦吃到什麽苦頭。

陸老夫人便笑著拉著她的手,左右打量了一番,讚道:“這可真是個標志的人兒,老身那麽些個孫女,沒有哪個能比得過你七八分。”

晏安寧嘴上忙謙虛一番,陸老夫人看了一眼眸含笑意靜靜聽著的顧文堂,也是微微挑眉。

這麽多年來,她還是頭一次瞧見這家裏最出息的外甥對哪個姑娘這般上心,當著工部的下官,竟能說出那般處在低位的話,直哄得人家夫婦倆笑得合不攏嘴,一口答應了下來……

這小子自小就傲氣得很,能見著他這一面,她這個當姨母的可真是大開眼界了。

她自是知曉自家姐姐的苦心,這般的大費周章,便是不想授人以柄,想將這門婚事變成是她一眼相中,幼子順著她的意同意了這親事的樣子,既如此,在下聘之前,兩人也不該再單獨說話,免得被人說出私相授受。

“等到小定時,我再來尋你說話。”陸老夫人笑瞇瞇地拍了拍晏安寧的手,看了一眼外甥,顧文堂無奈地笑笑,望了晏安寧一眼,還是順著這老人家的意,只是走的路上卻不動聲色地回頭了好幾次。

晏安寧笑著目送二人離開,眸色微微動了動。

等這樁事了了,姨母生產過後,她也該動身去做那些該做的事了。

這一次,她想要力求圓滿。

……

當顧文堂興師動眾地帶著幾位貴客去杜家上門提親的消息傳回顧家的每個角落,秋姨娘神魂不舍地打碎了屋裏一盞名貴的瓷器,登時心疼地蹲下身來收拾瓷片。

或是心神不寧,一不小心又劃傷了手指,指腹上頓時出現汩汩血痕。

內室的顧明惠聽見動靜,連忙跑了出來,見狀立刻要拉秋姨娘起來:“……行了,讓下人去做吧,快過來,我給您包紮包紮。”

秋姨娘卻猛地看向她,神情難得有些怒氣沖沖:“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什麽?”顧明惠楞住。

“三老爺和晏安寧的事情,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她死死地盯著女兒,看得顧明惠身上都不由冒出絲絲寒意。

她搖了搖頭,有些沮喪地道:“這事兒我也是頭一回知道呢。”從前她並沒看出什麽跡象來,沒想到,兩人都要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安寧卻都沒告訴她。不過想想對方竟然是她的親三叔,顧明惠又覺得可以理解了。或許,安寧是覺得這事有些尷尬,怕她會多想,在塵埃落定之前才沒有對外張揚。

聞言,秋姨娘立時便像洩了氣一般,一言不發地坐在那兒,表情頹喪。

顧明惠本來沒多想,只以為姨娘是太震驚了,連她聽說的時候,都嚇了一跳呢。可見狀,卻隱隱瞧出些不對來。

她瞇了瞇眼睛,看著秋姨娘:“姨娘,安寧是我的好姐妹,如今她能有這樣的大造化,您該高興才是。日後,咱們也算是有了靠山。怎麽我瞧著,您卻是不太高興呢?”

秋姨娘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半晌,才悶悶地道:“什麽好姐妹?可別是你剃頭挑子一頭熱,你瞧瞧,自打五少爺被賜婚之後,她來找過你嗎?”

顧明惠的眼神頓時變得犀利。

她緊緊地抓住了姨娘的手,直視著她:“什麽意思?姨娘你做了什麽?”她也正奇怪,自那之後,兩人似乎生分了許多。若不是姨娘主動提起這個時間節點,她根本不會細想這前後的變化。

這般一想,卻是越想越心驚。

秋姨娘本就不擅長在女兒面前撒謊,被顧明惠這樣像極了顧侯爺發怒時審問人的目光看著,沒過多久就什麽都撂了。

她一邊說一邊拭淚:“……當時我哪兒能想到這丫頭能有這樣的大造化?她真是誤解了我,我哪裏有什麽壞心思呢,不過是怕江妹妹那裏沒聽到消息,不能及時有對策罷了……哪知就被她正好瞧見了,劈頭蓋臉便是譏諷我不安好心,還威脅我要以命換一命呢,真是嚇死人了……”

顧明惠聽著,眼神卻越來越冷。

她們是親母女,姨娘是什麽樣的性情,她再清楚不過。先前江氏沒過三個月胎像不穩的時候,就是派人來請她過去,她都要找借口推脫的。可那時江氏肚子已經很大了,正是受不了任何刺激的時候,外頭還在刮風下雨,姨娘卻非要半夜跑過去跟江氏說這個噩耗……

莫說是晏安寧,就是她,也很難不覺得她是沒安好心。

且到了如今的局面,她竟然還滿口謊言。

顧明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姨娘,咱們是親母女,對著我,你也要這般編排晏安寧,為自己尋借口嗎?”

聞言,秋姨娘的頭越來越低。

過了一會兒,才聽她低聲道:“……惠兒,你還沒當娘,不明白我的一片苦心……你沒個兄弟幫扶,只能憑著夫人的擡舉在傅家站穩腳跟……五少爺眼瞧著要尚公主,自是尊貴無兩的……江氏要是生下個哥兒,這府裏就更沒咱們娘倆站的地方了……娘當時也只是碰碰運氣,萬一運氣好能替夫人除了眼中釘,誰也怪不到咱們頭上,還能在夫人那裏得個人情……”

她絮絮叨叨,越說越覺得自己有道理。

顧明惠的神情卻越來越不可置信。

她難以理解地打斷了她:“夫人何時容不下江姨娘了?在江姨娘的姐姐上門之前,夫人根本就沒將府裏的妾室看在眼裏過!姨娘,您自己有私心,又何必將夫人拉出來當借口!您不過就是落井下石,絲毫不顧女兒和安寧的情分!”

顧明惠覺得傷心極了,她沒想到,自己的姨娘在背地裏竟然是這樣的人。

想起晏安寧曾經在顧明珍面前替她維護自己的姨娘,顧明惠更是覺得無顏再見她了——這不是恩將仇報,又是什麽?她白著臉搖頭,淚如雨下:“姨娘,看來安寧曾經給我送的那些名貴的壓箱底的嫁妝,您是半點也沒放在眼裏了。既然如此,明日我就去杜家將這些東西全還回去,我這輩子,是沒臉再見安寧了。”

因是曾經的好友,她也最為清楚,溫溫柔柔的晏安寧最大的逆鱗便是自小撫養她長大的姨母江氏。是以,怪不得她這些時日不願再與她往來,實在都是情有可原。

秋姨娘一聽這話卻急了,忙勸阻道:“你這是什麽話?她既然送你了,那就是你的東西。咱們沒什麽家底,等你嫁去了傅家,還得靠這些嫁妝打點上下呢,你這孩子,怎麽這般死心眼!”

顧明惠不由譏嘲地勾了勾唇角。

“姨娘,用著人家的東西,您倒覺得是不可多得的貴重東西了。怎麽咱們欠人家的人情,你就能在腦子裏視若無睹地一晃而過,毫不在意呢?”

說罷,她也不願再同秋氏多說,徑直回了自己的房間,重重地關上了門。

見狀,秋氏呆楞楞地坐在原地,面如土色,良久無言。

她實在是想不明白,那晏家丫頭,怎麽好端端地就有了這麽大的運道呢?日後嫁過來,依照相爺說一不二的性子,她得罪了她,還能在顧家立足嗎?

秋氏咬了咬牙,暗自下定了決心。

……

而此刻的長公主府。

自打昨日聽聞了消息便一直面色沈沈的魏永嫣,在聽說顧文堂帶著康王爺上杜家提親的消息之後,憤怒地將桌上的粉彩茶盞通通掃在了地上。

宮女內侍們立時撲通一下跪了一片。

“殿下,小心身子!”

倩雪一臉擔憂地勸道。

魏永嫣卻更生氣了。

她被這肚子裏的孩子拖累著,不得不以這樣的面貌嫁給顧昀,可一轉頭,那個讓她無比厭惡的晏安寧,卻成了顧文堂的未婚妻。

那豈不是說,將來她還得叫她一聲嬸娘?

一想到這裏,魏永嫣肚子裏又是一陣翻江倒海。

她是堂堂長公主,可顧家人要娶她,卻並沒有什麽欣喜之意,秦太夫人反倒為了給那晏安寧造勢,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

為什麽,她究竟是哪裏不如她,怎會這般讓她事事都不如意?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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