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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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春夏交替的四月天,四象胡同的顧家便在風清日暖的一日裏開了宴,邀了京城有往來的名門貴胄前來聽戲賞花。

這樣的宴會,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情,只是做東的是顧家,不免便讓人平白看重些。而宴席前夕秦太夫人無意中透露出來的只言片語,更是讓京城的局面如同投入一石的平靜湖面,蕩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秦太夫人準備在京中適齡的姑娘裏擇選一位出挑適宜的,給顧首輔做續弦。

給人做續弦,原不是什麽體面的事情,可當對方是權傾朝野,穩坐內閣頭把交椅的顧首輔時,一切就都成了特例。

眾所周知,顧首輔才至而立之年,先頭只娶過一位夫人,可惜那位是個命薄的,讓顧首輔力排眾議娶進了門,偏偏生下個姐兒便匆匆撒手人寰,什麽福氣都不曾享到。

娶姜氏之時顧相爺才加冠兩三年的年紀,或是因意氣風發時受此重創的緣故,這些年來,這位手握大權的重臣身邊竟再沒進過人。

然越是如此,先頭那些年打起這方面主意的人家實然愈發洶湧。

顧相爺現如今膝下並無男丁,若哪家的女兒能嫁進去生下嫡子,穩坐正室的位置,哪裏還需要再顧忌先頭那位家世不顯的姜夫人留下的孤女呢?對自己的家族而言,若家裏的女兒能籠絡住這麽一位人物,亦是擁有了一步登天的契機。

不少人家都是這般打算的。

於是多年來,諸多各有心思的人家繞著彎的上門打探,可無一例外的,無人能占到一星半點的先機。

百般受挫後,這些人家也只能望洋興嘆,將一切歸罪於顧相爺對原配發妻的情深如許,不忍忘卻上頭了。

殊不知,這些坊間傳言對於京城的名門閨秀而言,更激起了她們對顧文堂的一種飛蛾撲火般的情愫——情深一片從不是缺點,太多的女子在希冀著,她們能取代心上人鐘情的那人的位置,如此一來,或許也能得那片深情。

是以,這一日,顧家的宴會顯得尤為熱鬧。

……

陽安侯府。

臨窗大炕前,侯夫人的娘家大嫂邱氏拉了拉前者的衣袖,低聲道:“……那傳聞到底是不是真的?”

馬氏的餘光便落在了大嫂帶來的那位嬌滴滴的外甥女身上。

她其實知道的也不比邱氏早多少,甚至還是在外頭開始傳得沸沸揚揚的時候,身邊的嬤嬤才來報了她。

當時她頭一個念頭就是不信。

這些年來,她一時興起幫小叔做的媒沒有雙手之數也起碼有四五回,可每每都是碰了一鼻子灰。

有一回告到太夫人那裏,想讓她老人家跟著一起著著急,數落數落小叔,她倒好,反倒來教訓她一通,道她還活著呢,她這個做二嫂的怎就這般越俎代庖雲雲……

馬氏吃了這些教訓,偶爾再有“熱心”的時候,也都會被女兒或是貼身嬤嬤及時阻止。對這種事,自然下意識地敬謝不敏。

可這回的事,卻隱隱叫她嗅出些不對勁的意味來。

外頭的風頭實在盛,她挨不住娘家人的再三詢問,只好攛掇了軟性子又格外受娘照顧的大嫂前去探聽,還建議要辦個花宴聚集京城貴女。

這樣直白的提議,娘竟然沒有直接拒絕!

一下子,她的心思也活絡了起來。不過想起那軟硬不吃,像是對風月毫無興趣的小叔,她心裏還是有些犯嘀咕:該不會是婆母自己突然起意,沒跟小叔商議好吧?

於是只好支支吾吾地說:“……反正我婆婆那裏,瞧著是認真的。”

邱氏聽著就展開了眉頭,笑瞇瞇地看了一眼自己如花似玉的外甥女,笑道:“那就成了。以良玉的模樣性情,和咱們兩家的交情,想來這事把握也大。”

馬氏卻沒敢打包票。

不過,她心裏倒也有些期待。

如今,雖說她是顧家名義上的宗婦,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顧家當家做主的是顧三老爺顧首輔。一家老小,將來多少都要指望他。如此一來,未來三夫人的位置就很重要。

若是娘家大嫂的外甥女成了事,總比外人要親近些,對她,也是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

晏安寧扶著姨母杜夫人隨著引路的婢女進了內宅,路過侯府與國公府分治的那道月門時,不免下意識地往那頭瞧了瞧。

杜夫人的神情透著些許的緊張,見她這般卻笑了,低聲道:“放心罷,我昨日才去瞧過她,一切都好著呢。等你這廂的事情定下來,她便更好了。”

她也是昨日才從晏安寧口中得知顧家的打算,雖本來心裏也在對之前那拜帖上的字跡與顧家截然不同的態度心存疑慮,可這樁大好事真落在頭上,反倒讓她飄飄不知所在了。

今日到了顧家,大門上停的流水般高門大戶的車馬更是加重了這種情緒。此刻的杜夫人,生怕自己哪點表現不好耽誤了外甥女的大事,可這事主倒好,半點羞澀緊張都瞧不見,只一門心思地想著江氏好不好了……

當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不過看她這般,杜夫人的心也安定了不少。

她與幼女谷秋從來感情深厚,無話不談,那日從甘泉寺歸家後,很快谷秋便將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與了她聽。

她既惱那蔣思齊心術不正將主意打到她純潔無瑕的小姑娘身上,亦後怕夫婦倆從來只知道嬌寵女兒,沒將這些基本的人心險惡講給她聽,但更多的,則是對晏安寧多了一份濃厚的感激與信賴。

說起來,其實她們姨甥間情分不深。對這丫頭,往日裏她也多是瞧在早逝的二妹的情分上,試圖償清心頭那份愧疚來慰藉自己,這件事過後,面對晏安寧的心情則又大有不同。

聰敏如安寧,既然在這樣的場面都不疾不徐,可這事,其實已經是八九不離十了。

二人說說笑笑間,便迎面碰上了戶部侍郎錢宗鳴的夫人喬氏。

錢家是京城的大戶,往上數兩代,也曾出過一門三進士的傳奇。戶部侍郎亦是實職,因而在文官家的夫人裏,喬氏算是很出風頭的一位。

喬氏今日穿了件寶藍十樣錦的妝花褙子,梳著高髻,耳垂上墜著赤金鑲貓眼石的墜子,華麗中又不失端莊。

見了杜夫人,喬氏的表情明顯有些意外。

杜潯從來性子孤高,原先倒也沒什麽,自打杜潯的恩師致仕,沒法再庇佑這位容易得罪人的得意弟子後,杜潯的處境就變得有些微妙了。

錢宗鳴性子活絡怕得罪人,喬氏亦然,是以平日裏六部高官家宴請走動,鮮少有人會請杜家的女眷。錢宗鳴本就比杜潯官階高,喬氏這般作為,自然也沒人說什麽。

可今日,以顧家這樣的門楣,杜夫人自然不可能是不請自來。

喬氏眼睛轉了轉,便笑語殷殷地上前,無比自然地挽了杜夫人的手臂:“……到底是顧家有面子,能請得妹妹這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妙人露面。”

杜夫人眸光閃了閃。

自家老爺仕途不順,近年來不少得罪的人想找由頭將他從工部擠出來,她不常露面,也是怕在那些無用的宴會上,別人會從她身上找把柄。至於喬氏,打從一開始她的宴請就不誠心,她看得分明,婉拒了一回之後,也就再沒收到過帖子。

如今,這人倒是能顛倒是非黑白,像是她瞧不上錢家的門第似的。

原她能當做沒聽到,可今日這樣的場合,她卻不願在安寧面前對這種人忍氣吞聲。

於是她便訝然地看喬氏一眼:“喬姐姐說的哪裏話?您那嫡次孫的周歲宴,原本我在銀樓裏打了副手鐲,只可惜沒收到您的帖子,到底是沒送出去。”

聞言,喬氏的面上就閃過一絲心虛與尷尬,來不及細究杜夫人說的是真是假,便忙打了個哈哈道:“許是下頭的人做事不經心,擬個單子還能有疏漏……回頭我定然好好教訓教訓她們!”

杜夫人聞言只是笑笑,權當給她這個臺階下,實然心知肚明:再富貴的人家,也不會讓下人來擬客人名單,那都是只有一家主母能有的權力。

喬氏微微松了口氣,旋即便仔細地打量了杜夫人幾眼——倒也沒瞧出和平日裏有什麽不同,怎就能突然入了顧家人的眼,能參加今日的宴會?

正惶惑著,一旁忽地有人笑吟吟地開口:“您是晏姑娘的姨母吧?”

晏安寧擡頭望向那快步走過來的熟悉身影,不由挑了挑眉頭。

那倩影親熱地挽了喬氏的手臂,喚伯母。

竟然是秦瑤卿。

她隱隱聽說秦瑤卿回了秦家之後,很快便出嫁了,嫁給了一戶姓錢的官員。如此瞧來,她的夫君和錢侍郎是同族近親。

秦瑤卿出身秦家,是秦太夫人嫡親的侄女,也是因著這一頭的緣故,錢家才和顧家搭上了話。是以喬氏對秦瑤卿的態度也頗為熱切,聞言立刻溫聲問她是怎麽回事,後者便眸光閃爍地附耳說了幾句。

再擡頭,喬氏看杜夫人的目光又不同了。

她倒從未聽說過,這杜潯竟還有個妻妹在陽安侯府當妾室。

一時間心裏有些不是滋味,覺得有什麽東西似乎脫離了掌控,喬氏便似笑非笑地說了一句:“哎呀,這細算下來,你家老爺和顧侯爺還是連襟呢。”

此言一出,一邊的秦瑤卿便咯咯地笑了起來,面上是掩飾不住的嘲諷。

瞧著表哥當日那般回護著那晏安寧,她還當她真能有那通天的本事入主國公府呢。眼下,還不是被姑母厭惡,被趕出了顧家,和小小四品官的杜家人為伍?

秦瑤卿只覺得自己心頭的那股子郁氣消散了不少,連帶著她心不甘情不願帶來的小姑子,都看順眼了不少——晏安寧從前都住進了卿雲小院,最終都沒能哄得太夫人點頭,她這小姑子,更夠嗆。

放在年輕的時候,杜夫人或許會因喬氏對江氏的譏諷如坐針氈,臉上火辣辣地疼。可如今多少年過去了,又有二妹的早逝橫亙在她心頭,她早就不在乎那些虛的了——只要人還好好的,還能在她眼前嬉笑怒罵,比什麽都重要。

晏安寧低聲在她耳邊道了秦瑤卿的來路,杜夫人便笑看了喬氏一眼,不甘示弱地頂回去:“那照姐姐這樣的算法,顧家太夫人還得跟您以姐妹論呢。”

喬氏聽著一哽,四顧了下,忙道:“哪有這樣的說法……”

她和秦太夫人以姐妹論,那她家老爺豈不是要在顧相爺跟前當長輩?借她十個膽子她也不敢這麽想!

且這話多少讓喬氏覺得有些含沙射影,像在說他們錢家娶了秦瑤卿這個老姑娘進門就是為了攀附顧家——雖然喬氏當時拍板的時候確實是這麽想的,但也容不得旁人戳破。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喬氏的眸光有意無意地掃過一旁的晏安寧一眼,目中詫異地閃過一抹驚艷,旋即便匆匆帶著秦瑤卿兩個先走了。

這是在顧家,她可不想多說多錯。

路過晏安寧身邊時,秦瑤卿故意拖慢了步子,笑道:“有句話是怎麽說的來著?雞飛蛋打?這是不是就是說的晏姑娘?”

話語裏摻雜著不加掩飾的惡意,聽得杜夫人連連皺眉。

晏安寧沒理會她,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眼秦瑤卿身後的姑娘。

那姑娘皮膚白皙,生著一雙大大的眼睛,眉間一顆鮮紅的朱砂痣,使得整張面容都變得鮮活靈動起來。

平心而論,秦瑤卿帶來的這位錢姑娘無疑是漂亮的,否則喬氏應該也不會點頭。但……

低著頭絞著帕子的錢姑娘註意到晏安寧在打量她,便怯生生地望了過來,旋即羞澀地朝她笑了笑,像是因過度緊張,全然沒註意到秦瑤卿的態度似的。

她這樣,倒讓晏安寧想到了一個人。

再看向秦瑤卿時,眸中便閃過一抹不屑。

她素知太夫人脾性,定然知曉,她不會鐘意錢姑娘這樣性子的人做她的兒媳婦……畢竟,有一個這樣的,已經夠讓太夫人頭疼了。

可秦瑤卿顯然存著私心,並未告訴錢家人這一點。

她笑了笑,低聲道:“秦姑娘新婚燕爾,還未恭賀您,得償所願。”

最後四個字,她咬得極重,外人不知內情,秦瑤卿卻聽懂了。

她那些小心思,還是沒能逃過這個女子的眼睛。

秦瑤卿漲紅了臉,但很快又平靜了下來:她沒能得到又如何?眼下的晏安寧,也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沒能進顧家的門,巴巴地在今日趕過來礙姑母的眼,她又比她強在哪裏?

作者有話說:

啊寶子們,我這幾天一直都在疲於奔命地趕路,實在是沒辦法更新,今天的更新也是斷斷續續寫了兩天才弄出來的。三次元的事情實在是一下子降臨的,又多又覆雜,沒法保證更新實在很抱歉,等到事情穩定下來,會恢覆日更的,感謝等待的寶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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