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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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娘病了?”

班媽媽一臉驚訝地看著招兒。

招兒不耐煩地點點頭,眼角眉梢似乎有止不住的煩悶沮喪,沒好氣地道:“平日裏也不見兩位媽媽紆尊降貴來給姑娘請安,今日姑娘身子不舒服,這就更不必見了,總沒有讓姑娘遷就你們的道理。”

牙尖嘴利的小丫頭,說話一如既往的難聽。

放在平日裏,自命不凡的班媽媽早就被這樣不客氣的態度弄得心頭怒不可遏了,可今日,卻是有些許不同。

她不由回身望了一眼儲媽媽,目光中閃過一抹了然。

她就知道,她聽來的傳言不是空穴來風。

班媽媽二人並非顧家的人,昨夜宮人來傳旨她們也並不知曉,只是今晨起來,卻聽見下人們議論紛紛,道剛中了狀元的五少爺馬上便要尚公主了。

原先顧昀接連中了會元與狀元之時,班媽媽只覺得自己這趟來怕真是要白跑一趟了,若是大姑娘真攀上了侯府,作為成氏夫人的人,她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回去都是個未知數。

那時她有多惶恐不安,此時她就有多欣喜。

前腳出了這樣的傳言,後腳大姑娘就病了,世上哪兒有這般巧的事?

還不是因為到嘴的鴨子飛了,沒臉見人才這般作態?

於是,她佯裝可惜,嘆了口氣,半真半假地道:“那我便只好去求見江姨媽了。”

班媽媽作勢要走,身後的招兒面色微變,猶豫了片刻,還是喊道:“站住!”

前者挑眉回看,便見那婢女氣鼓鼓地道:“江姨娘現下身子金貴,哪裏能受你們攪擾?”她咬了咬唇,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道:“……在這裏等著!”

卻是轉身進了屋。

班媽媽瞇了瞇眼睛,候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才見木門嘎吱一聲響,那婢女一臉不情不願地從裏面出來,道:“進去吧。”

班媽媽面上就閃過一抹得意之色。

踏入晏安寧的閨房,她老皺的面皮上立時閃過了一抹貪婪。先前在怡然居的正房面見江氏時,她以為江氏的住處就夠豪奢了。

可今日才知,他們家這位大姑娘的手筆,比之陽安侯府一個得寵且有孕的妾室,竟是有過之而不及。

瞧瞧,到底是年輕公子哥的錢財好騙,八字還沒一撇呢,竟就這樣掏心掏肝地凈把好東西往這裏送。

她雙眼發光,卻也只能幹看著流口水——這顧家的規矩可森嚴著,樣樣東西都是記賬的,那日她生晏安寧的氣隨手打碎了個茶杯,竟有婢女過來道那是什麽前朝名貴的物件,是顧相爺從前在南邊搜羅回來的,價值不菲。

她當時嚇得腿都軟了,這樣的東西一聽就是賣了她全家也賠不起的。還好,顧家人大氣,她到底算是來客,那婢女也只是笑著告誡敲打了她一番便沒有再追究了。

饒是如此,仍舊給她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陰影——她又哪裏能想到,這顧家用來招待外客的東西,居然都那般的貴重,這不是暴殄天物麽!

兩人方站定,紫檀木底座的花鳥屏風後頭便傳來女子一陣克制著的咳嗽聲,像是真是病了似的,聲音也很虛弱。

“兩位媽媽執意要見我,究……咳咳……究竟所為何事?”

班媽媽轉了轉眼珠子,笑道:“姑娘病著,本不該來打攪。只是今日晨起奴婢聽說了一樁怪事……顧家竟然人人都在說,顧家五少爺要尚公主了。奴婢氣不過,把那婢子大罵一頓,只恨自己只長了一雙手,不然非得把那些個小蹄子的嘴都給撕爛,竟這樣胡言亂語!那顧家五少爺,不是咱們晏家未來的姑爺麽?”

此言一出,屋子裏登時靜得落針可聞,一旁侍立的招兒也擡起頭,怒目而視。

班媽媽可不懼她了,一副毫無察覺的樣子,等了許久不見人應聲,才啊呀了一聲:“姑娘,他們說的該不是真的吧?那,先前您說您和五少爺定親了,難不成是為了不回去見老爺,編出來的瞎話?”

這話說得誅心,不僅意指晏安寧隨意攀扯侯府公子,不知廉恥,還要給她扣上一頂不孝的大帽子。

招兒瞬時就怒不可遏地開口:“混賬!姑娘用得著騙你們兩個老虔婆!分明是那個女人……”

“閉嘴!”從來說話溫聲細語的晏大姑娘卻忽地開口呵斥貼身婢女,只是用了些勁兒,話一說完,又捂著唇咳嗽了一聲。

落在班媽媽耳裏,自然是聽懂了招兒的意思。

所以,真是公主仗著天之驕女的身份,硬拆了這門婚事?只是公主畢竟是尊位,縱然她們主仆再恨,卻不能當著外人的面嚼公主的舌根。

“這麽說,當真是顧家背信棄義,家裏的公子中了狀元,就學起陳世美悔婚了?”班媽媽面上現出怒意,“大姑娘莫怕,咱們晏家雖然不是什麽名門,卻也是有氣節有體面的人家,他們顧家這樣欺負您,奴婢縱然卑微,也得去顧侯爺,甚至顧相爺,顧家太夫人那裏為你討個公道!”

氣勢洶洶,擼起袖子就準備走的模樣,倒像是全心全意為晏安寧打算的娘家人似的。

但明眼人都瞧得出她的意圖。

晏安寧與顧昀的事情,到底沒有正式下聘,府裏眼下也不過傳些風言風語,外頭的人卻是一概不知的。

可晏家一個媽媽在顧家的主母主君面前鬧起來,那無疑是坐實了晏安寧是被人給退婚了,被人拋棄了的事情。這樣一來,先不提顧家人會不會著惱,萬一在場的有一個不是顧家的人,晏安寧這輩子就別想在京城找到什麽體面的親事了。

女子的名節,從來都是容易被人利用的,殺人不眨眼的一把刀。

晏安寧若在京城沒法立足了,不就只能跟著她們回江陵,此後萬事仰仗繼母成氏的鼻息了麽?

這算盤打得,珠落玉盤似的響!

屏風後頭,嬌弱的姑娘又是一陣輕咳,沒說肯,也沒說不肯。

一旁的儲媽媽卻一直異常的沈默。

她打量著這屋內奢華的諸多擺件,在心頭暗想:她聽到的傳聞大抵沒有錯,大姑娘顯然是傳承了老爺的才能,依仗著顧家在京城打開了局面,現下已然是衣食無憂了。

人生得美,又有萬貫家財,這樣的姑娘,當真會為失了一門親事這般頹唐,一副快要病死了的模樣嗎?

故而,今日她並沒有跟著班媽媽落井下石,她只是想瞧瞧,事情會如何發展。

此時,外頭忽地傳來一道聲音:“怎麽?你們想見我?”

卻是拄著黃楊木的雕花拐杖的太夫人在一群婢女婆子的簇擁下踏進了門。

晏安寧聽見動靜,微微一怔,從屏風後頭出來,走到太夫人跟前,屈膝行了一禮:“太夫人……”

班媽媽一楞,面色頓變。

她不過是拿那話去嚇唬晏大姑娘,若是她知道輕重,想給自己留個餘地,便該乖乖地隨她回江陵去,說是避風頭也好,說是散心也罷,一個由頭罷了。可她卻沒想到竟真有說曹操曹操到的稀奇事——她可還沒想好要如何跟這顧家地位最尊的老人家“爭吵”呢!

但班媽媽很快又挺直了腰桿——她站著大姑娘的立場說話,自然捏著理兒的是她,顧家本就理虧,只怕此時更不願大姑娘待在這兒讓全家尷尬,她若是想捏著這短處將人順利帶走,豈不是易如反掌?

太夫人卻沒工夫理會一些跳梁小醜,只是目光頗為心疼地上下打量著晏安寧:“哎喲,安寧丫頭,這才幾日沒在我跟前,怎麽就清減了這麽多?”

小姑娘家家本來生著最嬌艷的顏色,此刻卻是著一身素衣,面容憔悴,唇色也發白,活像大病了一場似的。

這樣一看,她頓時對自己的孫子更加惱怒了。

自打嫡長孫女出嫁,她搬到了國公府後,身邊就一直孤零零的。對明鈺,那是嘔心瀝血地在照顧,可小丫頭一日日長大,正是貓狗都嫌的年紀,整日裏都在尋思著又有什麽好玩的,哪裏又願意陪伴她這個老婆子?

倒是安寧丫頭,起初她並沒怎麽放在心上,只當是給幼子和二兒體面,擡舉個家裏的表親而已,可著一日日相處下來,她卻覺得這姑娘十分合她的意——能耐得住性子繡佛經的年輕小姑娘,心裏定然是平靜安穩的,並不會像從前的明珍那般,整日為哪個姐妹多拿了一朵珠花置氣。

又聰慧,又生得漂亮,有時她坐下來陪自己用飯,她看著就心情愉悅,能再多吃一碗呢。

這種事在她這個年紀可是不大容易的。

太夫人此刻心裏懊悔極了,若知曉是這樣,當初她就不該草草應下孫子的請求。男子漢大丈夫,竟然不能言出必行,牽累無辜的姑娘家至此!現在鬧成了這樣,安寧丫頭只怕也要連帶著恨她了。

顧昀在祠堂同陽安侯的一番坦白,自然也被他當作補救的機會轉告了太夫人。但太夫人活了幾十歲的人了,什麽風浪沒見過?這點小把戲,在她願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時候便是闔家歡樂的光景,在她不願意的時候,就是錯漏百出。

說是喝了惠樂的一杯酒才犯下大錯,可一個是男賓,一個甚至在內院給孩子餵奶,若是其中不是早就有茍且,又怎麽會背著諸多賓客有私下見面的機會?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罷了,倒來欺負她老眼昏花。

太夫人有好幾個孫子,論偏疼,她其實對大房留下的那幾個孩子更偏疼,往日裏頗給顧昀體面,也不過是覺得他會是二房裏最拿得出手的孩子。但今時今日,她顯然不這麽想了。

對著太夫人的關懷,晏安寧卻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這確是她刻意安排的一場戲,就是要讓晏家的人瞧見她為了這樁不成的婚事失魂落魄,傷心不已,好主動送個短處給那位多年不見的繼母。但此刻的憔悴神態,卻是因為昨夜從姨母房裏回來後,天邊的雨水混起了驚雷,攪得她噩夢連連,喝安神湯都不管用。

太夫人顯然是誤解了。

一旁的班媽媽聽了這話,卻冷笑了一聲,走過來道:“我們家姐兒為何清減了這般多,太夫人難道心裏不清楚麽?”

太夫人身後的嬤嬤已經開始皺眉:“放肆!”

什麽貓兒狗兒的,竟敢在太夫人跟前撒野!

太夫人卻揚手止住她,拉著晏安寧的手,目光看向班媽媽:“你是晏家的人吧?”

“正是,我姓班,是晏家主母身邊的媽媽。”班媽媽理直氣壯,“你們家的公子說要娶我們家姑娘,結果卻背信棄義,當了陳世美,害得我家姑娘這般傷心,顧家難道不該有個交代麽?”

太夫人不動聲色,笑得一團和氣:“班媽媽這話倒說得我糊塗了。哪裏有過什麽婚約呢?我喜歡安寧,想將她留在身邊倒是真的,或是從前戲言時被人聽了去,謬傳之下鬧出了這樣的誤會?”

班媽媽一楞,完全沒想到這事竟然被顧家太夫人信口雌黃地直接否認了。

她面上不免就帶了些真實的惱怒:“你們顧家這是什麽意思?仗著家中有些權勢,就這般翻臉不認人麽?好啊,看來我家姑娘在你們家受的委屈還不止這些,這顧家門楣高,咱們是待不起了,奴婢這就帶我家姑娘回江陵去,免得礙了你們的眼!”

說著,便想上前來拉扯晏安寧。此時的大姑娘腰肢纖細如楊柳枝兒似的,班媽媽自恃自己有些力氣,自然能將人帶走。場面一旦鬧開了,大姑娘也不好強留在顧家了。

聞言,太夫人眼風一掃,正想示意人攔住她,卻見一個風一般的身影直接沖了過去,三兩下就從背後擒住了班媽媽,後者立時痛苦得哎喲直叫。

原來安寧丫頭身邊是有會拳腳的婢女的。

太夫人有些意外,但也並沒多想,反而有些慶幸。

穗兒狠狠地折了幾下班媽媽的胳膊才松手,力氣大得班媽媽幾乎叫出了眼淚,行動自由後立刻哭道:“好啊,你們顧家竟還動起手來了!”

太夫人轉了轉手裏的佛珠:“班媽媽,行事不可太沖動,沖撞了你家姑娘可怎麽好?”她語氣一轉,帶了幾分強勢:“至於安寧丫頭,我歡喜她得近,怕是不能如你們的願。”

“你們休想阻止我帶我家姑娘回去,大姑娘是我家老爺的嫡女,現下看透了你們的真面目,不願再在顧家為客,便是敲登聞鼓讓皇帝陛下知曉,陛下也沒有答應讓你們顧家強行扣人的道理。”

“說得有道理。”太夫人卻點點頭,笑道:“我們的確不能扣人,可晏家要帶女兒回家,卻得令派人來這,總不能讓金尊玉貴的姑娘家獨自上路吧?”

“自有我們兩個護送姑娘!”

“那可不成。”太夫人笑得和善,神情猶如悲天憫人的菩薩,“你們打碎了我們顧家名貴的琉璃盞,既然已經不將自己當成客人了,自然要賠償了才能走。”

班媽媽一怔,臉色頓時變得蒼白。

一旁的儲媽媽也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先禮後兵,這位顧家太夫人,可真是不簡單。

或許,她還留了後招。

畢竟,在她們剛來顧家的第一日夜裏,班媽媽起夜的時候就被人莫名其妙敲了一棍子,這筆帳,班媽媽一直算在大姑娘頭上。但她覺得,大姑娘不是會幹出這種事的人,或者說,沒打算對她們做這樣的事。否則,早在第一面的時候就順了江姨媽的意,拿掃把將她們趕出去了。

如若沒有這個把柄,說不定這位瞧上去慈愛的太夫人,也準備了這樣的悶棍子呢?

這顧家的人,瞧著各個和氣友善,恨不得住在佛堂裏,可這背地裏,卻都是狠茬呢!

作者有話說:

顧相爺:不好意思誤會了各位,是我被安寧哭得柔腸寸斷,咽不下這口氣幹的,誰知道安寧又不趕你們走了……唉。婦人心,海底針。

10點半下班的產物,996真的不是人幹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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