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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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團圓飯,眾人便圍坐在桌前閑話。太夫人精神尚好,便叫上兩個兒媳婦並孫媳婦陸氏陪她打葉子牌。

本也叫上了晏安寧,只是吃飯時她和長輩們坐在一桌已經夠紮眼了,這會兒論資排輩起來連金氏都不能第一時間坐上去,她去陪著就更不妥了,於是只笑著推脫道自己不會。

太夫人便笑瞇瞇地道:“喲,還是頭一回聽說安寧丫頭有什麽不會的。”

顧文堂在太師椅上坐著,聞言,用茶蓋輕輕拂了拂飄在粉彩盅面上的嫩葉兒,一副漫不經心擡眼的樣子:“那娘可孤陋寡聞了,她還是個臭棋簍子。”

沒想到顧文堂會評論一個小輩,一群人楞了一下,繼而都哄笑起來。

太夫人是覺得晏安寧嬌憨可愛,馬氏和梁氏是為了太夫人的心情在湊趣,至於金氏,則是頗為愉悅地看著她被三叔“奚落”的模樣,終於感覺到前些時日被擠兌了一番的自己沒那麽可憐了。

晏安寧面上一副羞赧不好意思的神情,暗地裏悄悄瞪了悠閑自在的某人一眼。

她才發現,這人竟這麽惡趣味,竟然在人前這般打趣她。

實然她與顧文堂下過棋這事便有些逾矩,只不過他是聞名於世的大儒,又是她名義上的三叔,一時間倒沒人往旁處想。

晏安寧悄悄松了一口氣,在臨窗大炕上坐了下來,笑盈盈地給顧文堂沏了一杯滾燙的茶水。

那人毫無防備,接過小啜一口,眸光立時微微一變,但礙於在人前,仍舊裝得平和淡然,卻將手裏的茶盅放下了。

倒是夠能忍的。

晏安寧在心頭腹誹,見他眸光幽幽地望過來,不慌不忙地也迎上去,露出一種無辜的眼神。

這廂兩人的暗潮洶湧並未引起註意,倒是太夫人打著打著,皺起了眉頭,看向馬氏:“昀哥兒的病怎麽還沒好全,你也該上上心了!”

今兒是大年三十,顧昀竟都沒有在人前露面,說是病還沒有好全。

馬氏生怕在妯娌面前落下個苛待庶子的名聲,忙道:“娘,我庫房裏的人參補藥不知送了多少過去,可大夫說了,只是普通的風寒,但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眼下昀哥兒已經能下床行走了,只是怕過了病氣給您,這才沒出來。”

太夫人還是有些不滿意:“既然能走了,這樣的大日子便該出來,孤零零的待在院子裏,多可憐……”尤其是瞧見明眸皓齒的安寧,想起孫兒還病著,她這心裏就更覺得失望了。

瞧上去倒是般配,卻不怎麽在她眼前一道出現。

“珍姐兒也在陪著她兄長了,倒也不至於孤單。”

太夫人聽了,還是怏怏不樂。

一旁一直十分安靜的梁氏聽了這些,笑了笑:“娘,小五也是擔心您被過了病氣,即便您覺得自個兒身子骨康健想見孫子,明鈺不也還小嗎?再者這寒冬臘月的,從侯府過來這邊,若是風寒再加重了,可就是罪過了。”

梁氏說起話來聲音很溫柔,聽著便讓人忍不住屏息靜氣地聽她娓娓道來,太夫人聞言面色稍霽,微微頷首:“貞娘說的也有道理。”

馬氏松了口氣,感激地看了寡嫂一眼,後者只是笑笑,並不居功。

等到晏安寧提著茶壺來給她們續茶時,太夫人就拉著她的手道:“……這樣也不是個事兒,雖說是有規矩在,可他這樣,多半也是有心病。過幾日你去瞧一瞧,或許見了你,真能好得快些。”

晏安寧實然並不想去,但也不忍讓老太太大過年的不高興,便乖巧地點頭應下了。

外間忽然變得喧鬧起來,原來是有高門大戶在外頭放煙火,顧家亦有,孩子們得了長輩允準,便由顧曄帶著在外頭的庭院裏放起煙火爆竹來。顧文堂卻似乎嫌吵鬧,不多時便起身告辭,道要先回去休息。

太夫人瞧著三兒子眉宇間淡淡的倦意,也是心疼得不得了,反正顧文堂也不是宗子,便點頭讓他早些回去了。

晏安寧看了一眼安安靜靜坐在西次間,低頭扶著肚子,神情算不上愉悅的姨母,怕外頭一聲響過一聲的煙火聲驚了胎,也忙對太夫人道要先送姨母回侯府去。

太夫人欣賞她的孝心,看了馬氏一眼,後者自然是寬和地點頭允準。

……

送完姨母,回到卿雲小院附近,外頭的爆竹聲還沒有停。

冬日的月光輝渺茫,她走在青石板上仰頭望著漫天的煙火,越發走不動路了,索性在院門前的石桌旁坐下,同招兒一道看著遙不可及的天際。

主仆倆都在看煙火,並未察覺有個人影靠近,等晏安寧低下頭瞧見那玄袍皂靴,卻是對眾人道因疲乏而早早休息的顧文堂出現在了她眼前。

他束著白玉發冠,負手立在花樹下,安靜地望著她,已是不知道默默看了她多久了。

這樣該同自己最親近的人待在一塊兒團圓的日子,他瞞過眾人,悄悄來尋她,且並不是單單貪戀她那點容色,而是那樣平和溫柔地遠遠望著她,晏安寧的心中驀然就生出些難言的歡喜來。

一種被重視,被視若珍寶的歡喜。

顧文堂望著她,僅僅是遠望著她,便覺得渾身的血液都靜默地燃燒了起來,她坐在那裏,恣意地仰頭望著滿城煙火,淡淡的月輝照亮她半邊面頰,是一種何等深刻獨特的美麗。

見她也望了過來,眸光明顯地墜入了星辰,顧文堂唇角的笑意忍不住加深,上前幾步,低聲問:“怎麽在這裏?今兒是除夕,還以為你會留在怡然居。”

她看著他,眨了眨眼:“……只是在想著,或許,有人想陪我一起看煙火呢?”

明明想見他,卻不說想他,非要道是他想她。

狡黠的丫頭。

顧文堂垂眸,將方才在人前不能肆意牽起的手圈進他寬大的手掌裏捏了捏,便見那方才還妙語連珠的姑娘紅了雙頰,一面有些匆忙地四處望,一面想將手抽走:“……三叔誤會了,我是說招兒。”

他抓得更緊,施施然地在她身側的石凳上坐下,看著她,語氣閑適而隨意地像是再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確實,我想你了,想同你一道看除夕的煙火。”

晏安寧神情一怔,被這人突如其來的情話鬧得話都不知道怎麽說了,耳垂隱在夜色裏徹底紅透了。

明明說身邊從沒什麽紅粉知己,怎麽他這一句句的,倒像極了風流浪子?

她在暗暗腹誹,但看著顧文堂那張極度正經的容顏,一時竟又升起她不該在心裏這樣詆毀這樣的人的想法。

心亂如麻。

招兒還是頭一回親眼瞧見姑娘和三老爺有這般親近的舉止,她被嚇得臉色一白,但很快秉持著姑娘做的決定一定是對的的原則,離得遠了些,頭恨不得低得紮進雪地裏去。

晏安寧也很快鎮定下來,擡眼看他,面上微微有些嗔怪:“三叔不是說疲乏了,又為何出來了?”

明知故問。

他定定地看著她,輕笑了一聲:“故而不是來尋你了麽?”

姑娘對這句話似乎遲鈍一些,猶豫了一下,起身立在他身側,纖長的手指撫向他的額邊,乖巧道:“那我幫三叔按一按,應該會舒服些……”

話音未落,趁她起身的當間,那人本來紋絲不動的右手忽地有了動作,扣著她的腰肢將她按進了懷裏,懵懵然擡眸看他的一瞬,他眸光裏含滿笑意,低頭啄了啄她水嫩殷紅的唇。

“不用這麽麻煩,這樣就好了。”

晏安寧大窘。

若說方才牽她的手只是讓她有些心慌,那這個輕飄飄的吻就讓她立時像個受驚的刺猬一般彈了起來,緊張地四顧,生怕下一瞬就被人抓到了太夫人面前。

卿雲小院離顧文堂的住處近,但離太夫人的壽禧堂更近,他怎麽敢這般大膽?

她抿著唇,不想再搭理這人了,便要回院子裏去。

顧文堂依舊霸道,一只手將她拉回來,另一只手牢牢扣著她的腰按著,使得美人被迫整個人都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見懷裏的姑娘有要發怒的趨勢,他不再逗她,溫聲問:“喜歡看煙火?”

晏安寧正在蓄力的怒氣被他打了個茬,悄無聲息地熄了下去,擡眸看他,點了點頭:“嗯,小時候也沒怎麽放過,長大了,瞧著就覺得好看。”

“親自放就算了,傷著了可劃不來。”他眸光裏帶著溫柔的沈靜,道:“不過到了子時,宮裏會放更盛大的煙火。”

聞言,她扁了扁嘴,沒說話。

“怎麽?”

“宮裏放煙火的地方,咱們府裏瞧不見什麽,便是站在四宜樓上頭,也只能看見一點點。”姑娘低著頭,有些悶悶不樂的樣子。

顧文堂了然。

他倒沒怎麽註意過煙火燃放的情形,畢竟也是多少年沒怎麽仔細看過了。不過是回來時聽同僚說了一嘴,方才瞧見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天上,才提了這麽一句。

倒忘了,宮裏一向在萬春亭放煙火,顧家的地界雖然離禁宮不算遠,但和萬春亭卻不是一個方向的。京城內城裏頭,最高的樓都在禁宮裏頭,不是同一方向,又被周邊的景兒擋了些,可不就看不到了?

可話已出口,哪裏又舍得讓這小姑娘失望?他垂眸思索了片刻,道:“那隨我出門,我帶你去一個地方看。”

晏安寧目露好奇。

……

年節熱鬧,府裏幾乎到處都是守歲的下人,但跟著顧文堂,竟真悄無聲息地從西邊的角門出了府。

馬車緩緩駛動,在皇城根下停了。

晏安寧瞪圓了眼睛,生怕這人是要帶她進宮,好在最後繞過了宮門,沿著長長的甬道走了有一盞茶的時間,在一扇朱紅大門前停下——瞧著與宮門有幾分相似,但規格上亦能看出明顯的差別。

守門的兵丁很是意外這個時候竟還會有人來,正要出言呵斥,瞧見徐啟,臉色便微微一變:“……裏頭的人是,顧首輔麽?”

徐啟頷首:“……相爺有公文忘了拿,不願假手於人,故而親來一趟。”

馬車的車簾由始至終沒有掀起過,但兵丁絲毫不敢詰問,仔細瞧了徐啟手中的牌子,確認無誤後便放行了,口中還道:“……今兒是除夕,首輔大人竟然還這般為國事操勞,實在是我等之楷模……”

車廂裏的晏安寧總算隱約猜到了此處是什麽地界,聞言差點笑出了聲,得了那人眸光微睞的一眼,這才坐直了身子,忍住笑意。

已是臨近子時。

晏安寧隨著他的腳步拾級而上,來到了這處地界最高的一座閣樓上。

闌幹旁的軟塌上設著一個棋盤,平日裏或許有不少高官在這裏對弈,倒頗得風雅樂趣。

落在晏安寧眼裏,卻叫她想起方才顧文堂當著太夫人面奚落她不會下棋,氣鼓鼓地又瞪了他一眼,作勢要走:“這地界我可高攀不起,三叔還是去尋個能下棋的罷。”

閣樓上不過掌了兩盞昏暗燈火,她鬢鬟明艷,便是惱怒的時候,一舉手一投足,精致的眉目中亦有種半天真半嫵媚的風情。

何其的勾人心魄。

將人撈回身側,跌坐在軟塌上揉了揉她的耳垂,笑了笑:“不過是因你一心都撲在娘和明鈺身上,看都不看我一眼,想引你註意罷了,也值得氣成這樣?”

而立之年的男子,對待心悅的姑娘,少了許多互不服輸的倔強與意氣,他竟這樣坦誠地將自己的心意放在她面前。

晏安寧聽著又是一怔,全然不能夠理解,這個位高權重的男人,此刻坐在他執掌權柄的內閣中,如何能做到對她這般低姿態的。

她嗔他一眼,別過了頭:“沒聽說天底下還有人同他娘和女兒爭寵的……”

哪知他微微笑了笑,絲毫不以為忤,更不以為恥:“那便權當我是頭一個罷。”低頭吻了吻她的指尖,似深海般的眸光裏像包容著天下,卻又只容得下一個她:“平日裏你都是陪著娘和明鈺的,現下好不容易單在我一人旁邊,還望晏姑娘垂憐,多瞧瞧我罷。”

說得她好似後宮裏坐擁三千佳麗的皇帝,執拗地讓她來翻他的牌子,只恩寵他一人。

他生得太過好看,近在咫尺的距離,顯得他清雋的面容看起來更加精雕細琢,十分耐看,這樣的人說起這樣卑微的話,並不讓人心生鄙夷,反倒讓聽者情不自禁地跟著他的話走,如同那禍世妖妃一般,任憑要什麽都願意給他。

晏安寧一時間恍若也被迷了心智,那人擡著她的下巴尖兒,俯身吻下來的時候,她都忘了動。

是一個火熱卻溫柔至極的吻,他們唇齒糾纏,嘗到的滋味是清潤又薄甜的,她聽著他的呼吸漸漸沈濁,能明顯地感覺到自己漸漸被吻得喘不過氣來。

下意識想掙脫,可指尖覆著他出了些細汗的後頸,竟莫名地流連忘返,到最後,倒像是她主動將他攀得更緊了些似的。

打破這旖旎氣氛的卻不是他二人的理智,而是閣樓下頭打著燈籠巡視的兵丁——顯然他們和守門的兵丁還未通過氣,不知顧文堂來了,於是正大聲地呵斥道:“什麽人,竟敢出入詠德樓!”

詠德樓乃是幾位閣老才能出入的禁地,一向等級森嚴,且這個時間,官府早封了印,尋常人是不能進內閣的。

畢竟離得遠,未能第一時間看清閣樓上人的面貌,晏安寧早在他們腳步聲迫近的時候便被顧文堂藏在了寬大的大氅後。身形高大的男子立在闌幹前,淡淡道:“是本官有折子未取,不必擔憂。”

兵丁們認出了顧文堂的身形和聲音,當下冷汗直冒,忙不疊地低頭賠罪。

素來重視規矩的首輔大人卻沒有動怒,擺了擺手:“今兒是除夕,辦完了差事,也早些和家裏人團聚罷。”

眾人自是感恩戴德一番,才四散而去。

待人走了,坐在軟塌上被他的身形全然擋住的晏安寧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眨了眨眼睛,小聲道:“……三叔,你知道你現在像誰嗎?”

顧文堂在她眼前坐下,直視著她的眸子,挑了挑眉:“誰?”

“……幽王。”

堂堂首輔大人,竟然在除夕帶著一位姑娘出入禁宮旁邊的內閣,還是打著要取公文的旗號,為的便是帶美人看煙火,博人一笑。

而且,方才還差點被下屬撞破了風花雪月的場景。

顧文堂一時又好氣又好笑。

這沒良心的小促狹鬼,他不顧規矩,還不是為了讓她滿意?

正要說什麽,卻聽外頭一聲爆響,黑垂的天際被映得透亮,各色的煙霧氤氳,或是百鳥朝鳳,或是神龍入海,還有各式各樣的花兒在夜幕盛開,看得人目不暇接。

晏安寧哪裏瞧過這等陣仗,當下只顧著呆呆地看著天上,沒註意到不知何時她已被他又撈進了懷裏抱著,就勢躺在他胸口上將那燒透半個天際的煙火看了個全。

待得煙火放完,已經過了兩盞茶的時間,她有些意猶未盡地抿了抿唇,再回頭望他,一雙水眸已經亮得比方才的煙火還甚。

顧文堂心頭的那點不快便被她輕易化解,看著她,唇角提了提:“我若是幽王,那不知你這個褒姒娘娘,可還滿意?”

她才不願意當什麽褒姒娘娘,可方才那話是她自己說的,便也只好捏著鼻子認下。

她嘟了嘟嘴,眸光裏的笑意一點點染滿了整張嬌艷的容顏,繼而忽地攬住他的脖子,在他面頰上輕啄了一下:“滿意,特別滿意。”

顧文堂瞳眸驟然變得幽沈深邃,俯身在她明亮的眸子上親了親,啞聲道:“喜歡便好。”

“……三叔,新的一年來了,你有什麽心願麽?”

……

回府的馬車上,他看著倒在他懷裏安然地睡著了的女孩兒,用指腹戀戀不舍地輕劃她的唇沿,那處朱紅水潤,卻被他方才吻得有些發腫了。

他想起在壽禧堂聽到太夫人勸她去瞧顧昀的話,暗暗思索。

也不知這聰明伶俐的女孩兒,今夜的嬌憨媚態,有幾分是真心,有幾分是被他騙著誘著到了身側,眼瞧著他不會再輕易放手,無後路可走之下,不得已裝出來的?

但人心無法丈量,顧文堂縱橫捭闔在朝堂,也無法窺得在心愛之人心裏能占上幾分分量。

顧文堂撫了撫女孩兒的青絲,噙起嘴角,無聲地笑了笑:新年心願麽?

無非是盼著,他的心上人,眼裏心裏從此只能裝下他罷了。

作者有話說:

這周都特別忙,天天加班,只能盡量保證日更了,然後更新時間大概都在晚上十一點多或者淩晨,暫時先這樣,下周應該會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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