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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

那個時候，無逾還不是禪宗的大法師，他受師尊之命，下山游歷。

段辛瑤來自鳶尾地魔窟，傳聞她們祖上是從西域來的，所以有著異於常人的藍色眼眸，十九歲時，段辛瑤離開魔窟，獨自闖江湖，因為總背著一把長弓，射藝精湛，而且來自魔窟，行事詭譎，所以得了個花名，叫“神射妖女”。

淮南城往南有一座城池叫晉城，晉城內有一個很大的家族，姓解。解家相當於晉城的父母官，比起其他醜聞纏身的世家而言，解家家風良好，品德高尚，尤其是家主解今，他是當世公認的大好人、大聖人，深受晉城人愛戴。

這天適逢解今五十大壽，晉城舉城歡慶。解家最講臉面和排場，他們擺了幾百桌宴席，邀請各路有頭有臉的人來參加壽宴，場面宏大熱鬧。

宴席開始，解今在家人的簇擁下穿著一身喜慶的衣服露了面，向前來祝壽的人道謝。

宴席上的人紛紛說起了場面話，有人誇解今“德高望重”、“高風亮節”、“厚德載物”，讚揚解今是“聖人”、“楷模”。

沒相當這些讚美的詞剛說完，就有一陣譏笑聲從屋頂傳來，眾人紛紛擡頭，只見不知什麽時候一個少女跑到屋頂上去了。少女穿著顏色鮮艷的衣裙，坐在房檐，一雙翠綠色的花鞋毫不顧忌地垂下來。

少女背著弓箭，居高臨下地看著眾人，神情頗為高傲；她膚白貌美，眼睛在陽光下看不是黑色，而是罕見的深藍色。

少女一指今天壽宴的主人翁解今，笑嘻嘻地說：“什麽德高望重、高風亮節、厚德載物，什麽聖人、楷模，我呸！我跟你們說，解今，是個老不正經，是個偽君子。”

解今黑了臉，他平生最在乎顏面，少女在眾人面前說他是偽君子，跟當眾打他耳光沒什麽區別。

解今隱忍著怒氣，問少女：“哪裏來的野丫頭？是誰派你來胡說八道，攪亂老夫的壽宴？”

其中有一位賓客認出了少女，說道：“背著弓箭，藍色的眼睛，她是‘神射妖女’段辛瑤！是從鳶尾地魔窟出來的人！”

聞言，眾人紛紛附和：“魔窟的人？魔窟的人就不要隨便到外面來惹事了，趕緊回魔窟去吧！”

段辛瑤被眾人驅趕，毫不臉紅，她像流氓一樣吹了聲口哨，笑嘻嘻地說道：“我今天來這裏，也是來向解老賀壽的，不過我窮，兜裏沒錢，買不起壽禮，只好準備了一個故事來當壽禮，大家想不想聽？”

一片安靜。沒有人說想聽，但也沒有人說不想聽，眾人沈默著，臉上卻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段辛瑤抽出一支箭，將箭搭在弓上，瞇著眼睛朝解今比劃，但她只是比劃，並沒有把箭射出去。

“解老有幾位兒子呀？”段辛瑤保持著拉弓的姿勢，問道。

“三位。”解今沒好氣地回答。

解今有三個兒子，最大的已經三十歲了，最小的二十歲，這三個兒子長得很像，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齊刷刷站在那裏，仿佛三個年輕版的解今。

“錯。”段辛瑤慢悠悠地說，“是四位。”

解今的臉“刷”的一下白了。

一位賓客笑道：“解老有幾位兒子，你怎麽可能比他清楚？”

段辛瑤不緊不慢地講起了故事：“很多年前，有一位姓於的農夫在一個雨天收留了一個衣著富貴的趕路老爺。這位老爺就是大名鼎鼎的大好人解今。那天晚上解今看上了於農夫的獨女於姑娘，有意納人家為妾，哪想被父女倆婉拒。解今被人拒絕，覺得丟了顏面，火冒三丈，但礙著自己‘德高望重’的名聲，又不好當場發火，便發揮了笑面虎、偽君子的本事，表面上客客氣氣地對農夫說‘你這次幫了我，以後有什麽難處就來找我’，實際上回去之後就利用自己的權勢在背後動手腳，於農夫先是自家的地莫名其妙被上頭收了，後來又遭到一群地痞流氓欺負，家裏的錢還被山匪打劫光了。於農夫走投無路，帶著女兒來到解府，想求解今幫幫忙，沒想到解今趁火打劫，趁機逼娶了於姑娘。”

解今怒吼：“這妖女胡說八道，是個瘋女人，瘋婆子！”

段辛瑤被解今罵瘋婆子，也不甘示弱，陰陽怪氣地回懟道：“女人一說實話，氣急敗壞的男人就要罵女人瘋了。”

接著她清楚地繼續往下說：“不久，於姑娘懷孕，生下了一個大胖小子，不幸的是這個孩子發燒燒壞了腦袋，變成了一個癡傻兒。像解今這樣的偽君子呢，最好面子，有一個癡傻兒子那還得了，以後不就成了別人的笑柄？解今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於是解今顛倒黑白，汙蔑於姑娘的傻兒子是跟賤民茍合生的，倒打一耙說是於家騙了他。於農夫和於姑娘並非世家出身，按晉城的規矩，平民不能進學堂，所以兩人都不識字，解今利用兩人不識字的弱點，半哄半騙逼兩人簽下認罪書，把兩人以及那個癡傻兒子趕出了晉城。於農夫、於姑娘以及那個可憐的癡傻兒無處可去，最後流落到了鳶尾地魔窟，現在那個孩子已經長大了，應該跟解三公子差不多大，他叫做於大慶。解今，你迫害、汙蔑於氏父女，拋棄自己親生兒子，你還不認罪嗎？”

解今全身發抖道：“當年的案子很多人都知道，我不想重提。是於氏父女把我騙了，那個癡傻兒是某個野男人的雜種，不是我解家的孩子。你不要在這裏胡說八道、顛倒黑白、汙蔑於我。”

“哈哈哈哈！”段辛瑤拍著手大笑起來，指著解今的三個兒子說：“解今，我發現有些人的兒子長大之後會變得跟父親不太像，但你的兒子長大後竟全都跟你長得一模一樣，瞧瞧這三位公子，可不就是跟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哦，不對，是你的四位公子都跟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說完，段辛瑤吹了聲口哨，一個成年男人冒冒失失地沖入壽宴，他雙手持著大刀，武功很厲害，別人攔他不住。那人直直奔著段辛瑤而來，一邊跑一邊說：“辛瑤姐姐，辛瑤姐姐，你不是要帶我找我爹解今嗎？他在哪呀？”他的年紀應該比段辛瑤要大一點，卻叫段辛瑤“姐姐”，而且語氣跟個孩童一樣，顯然腦袋不太靈光，是個傻子。

傻子闖進來後，眾人一看他的樣貌，異口同聲地“喲”了一聲，原來這個傻子跟解今的三個兒子長得幾乎一模一樣，都是年輕版的解今，他一定就是段辛瑤口中的於大慶了。眾人均想：長成這幅模樣，於大慶是解今的孩子是板上釘釘的事了，看來段辛瑤所說句句屬實，解今道貌岸然，表面上是個大聖人，滿口仁義道德，背後卻幹這樣的事。

不知道是誰帶頭嗤笑了一聲，壽宴上突然響起此起彼伏的笑聲。解今木然站在原地，從頭到腳一片冰冷，他這人最要面子，面子甚至可以說大過他的性命，今天鬧了這麽一遭，以後他解今怕是要成為天下人茶餘飯後的笑話了，以後處處都有人戳著他脊梁骨恥笑。

解今全身發抖，他絕望地看了周圍一圈，突然仰天長嘆，心想大丈夫寧可死也不做他人的笑柄。

刺眼的陽光下，解今拔出佩劍，一抹脖子，只見劍光一閃，鮮血噴湧，解今向後倒去，死了。

這樣的變故引起一陣驚呼。大傻子於大慶被嚇著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解今的另外三個兒子沖了上來，跪在地上大哭起來。壽宴上壽星當場死亡，現場混亂不堪。

解今的死並沒有讓段辛瑤有多少感觸，她只是翻了個白眼，覺得惡心。

段辛瑤來自魔窟，她跟於氏父女和於大慶認識，聽了他們的故事後頗為不平，所以決定帶著於大慶來找解今，逼解今為當年的事認罪。

解今自殺在段辛瑤意料之外，但段辛瑤是魔窟出來的人，她古怪而冷漠，見慣了生死，她想解今死了就死了唄，關我什麽事？

段辛瑤朝於大慶吹了個口哨，對於大慶說：“好啦，咱們的事情辦完了，跟姐姐走吧。”

於大慶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他的智商跟孩童無異，段辛瑤說什麽就是什麽。段辛瑤從屋頂跳了下來，她牽起於大慶的手，大搖大擺走出壽宴。

“慢著！”就在這時，解今的大兒子站了起來，紅著眼睛對段辛瑤說：“你逼死我父親，就想這麽一走了之嗎？”

段辛瑤轉過身，奇怪地看著解大公子，說：“大家都看見了，你父親是自殺的，關我什麽事啊？”

“就是你說的那番話逼死我父親的，你是罪魁禍首！”

“我說什麽了？我說什麽了？我所說句句屬實。說實話而已，怎麽就成罪魁禍首了，這年頭連實話都不能說了嗎？”段辛瑤高昂著下巴，絲毫不認為自己有什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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