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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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洗衣機在持續不斷地發出轟鳴聲,林許程雙腿交叉盤坐在床上。他心不在焉地解開手機密碼再熄滅屏幕,再解開再熄屏,反反覆覆,無意識地重覆做一件極其拉低智商的事。

如果手機會說話的話,它一定要破口大罵:孫子哎,你是在逗爺爺玩嗎?

手機不會說話,但是打掃衛生的吳阿姨會。

吳阿姨像是宮廷劇裏被確診了‘失心瘋’的證人一般,一邊做著衛生清潔,一邊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嘟噥著什麽。他只能從一長串一長串的金陵話裏聽出來‘真不是滴嗎’‘我看蠻像滴哎’‘讓我不要驚訝就是因為這個包啊是滴啊’……

林許程覺得再解釋點什麽,真的沒有這個必要了。他只想著一件事,那就是等吳阿姨打掃完走了,親自上三樓一探究竟。

那個誰是不是說過不能去二樓來著?她說這話的時候帶上三樓了嗎?好像沒有。不,就是沒有。也就是說,她沒有提三樓,三樓就可以去。對,本來就是這樣。

一聲敲門聲,林許程差點嚇得魂飛魄散。要不怎麽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呢!看來,虧心事,連都想都不要想才好。

“小林啊,你睡了嗎?”吳阿姨敲著門,改為了普通話:“沒睡的話,可以先出來到客廳坐一會嗎?我想去打掃一下你的房間。”

“哦,不用了,我睡了。”林許程談不上對這個吳阿姨有什麽別樣的情緒,他只希望她早點打掃完,早點回家,畢竟好奇心能害死動物,也能害死人。

“那我過兩天來再給你打掃嘍。”吳阿姨還站在門口,她的聲音從門縫傳進房間時清晰又洪亮:“對了,章總是又出差了嗎?這幾次來都沒有看到她啊。”

林許程沈默了幾秒,回道:“對。她出差了,要過段時間才能回來。”

“除了你這個房間,三層樓的衛生阿姨都打掃完了。”吳阿姨又輕敲了一聲門:“要沒什麽事的話,阿姨就走了啊,老伴還等著我做晚飯哎。”

林許程當機立斷:“阿姨,您慢走啊。外面現在疫情嚴重,您多註意著點防護。”

“哎。”

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是一道關門聲,接著是第二道關門聲。

林許程噌地一下,騰空一躍跳下了床,穿上拖鞋,打開門,直奔三樓。什麽晾衣服,接章翊,通通暫時拋擲腦後。青年人,精力旺盛,用在非正當時刻,人嫌狗棄。

三樓只有一個門,林許程是早都觀察過的。也就是說,三樓只有一個房間,那麽,這大的面積,一個房間,到底是幹什麽用的?他停在了房門口,依然好奇地在想‘用途’這件事。

正當他準備握上門把的時候,卻突然發現,這扇門居然帶密碼鎖。他嫌棄地試著下壓,無法打開。

什麽人會在自己家的內門上安裝密碼鎖?有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不想讓別人看到?章翊家明明就她一個人,怕被誰看到?墻上掛著已故之人的照片嗎?不想讓別人看到嗎?那她臥室的床頭櫃上不是就有照片嗎?那次,還是她自己拿下去讓他看的。

林許程對著密碼鎖,拍著自己的腦門,像是集中精力的樣子。思量片刻後,他按下了六位數字和一個#號,只聽滴的一聲,是門鎖被打開的聲音。他如釋重負一般籲了一口氣,果然如此。

他謹小慎微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觸目驚心。

怵目驚心。

難怪吳阿姨看到他,說話都變得哆嗦!難怪吳阿姨會說,三樓墻上的人!難怪這個房間門,要安裝密碼鎖!難怪耿鳴楓說,章總家二樓和三樓不能去!

走進房間,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對面白墻上的巨幅海報。不對,不是海報,準確地說,是巨幅手繪。白墻的四邊,無縫對接地圍著金色的木框。手繪被圈在了中間。

其次,左邊和右邊的白墻上,同樣是尺寸不一、場景不一的各種手繪,同樣被無縫對接地金色木框包圍了起來。

最後,這些手繪全部都是黑白色,全部都是一個人。

那個人已經離世將近二十一年了。

此刻他正定格在四面墻體上,栩栩如生地綻放。

林許程站在除了白墻手繪,空無一物的房間裏,靜默了許久。

天色漸漸暗淡了下來,這個房間沒有窗戶,也許恢覆出廠設置是有窗戶的,格局被改動過是毋庸置疑了。沒有窗戶的房間,此刻顯得黑暗、陰冷、潮濕。

他突然覺得毛骨悚然,因為他想到了一些事情。

墻上有人。

人在畫裏。

畫在框裏。

框在墻上。

原來章翊改造這個房間,真的是有用途的,它的用途就是一個祭奠場,或者說靈堂。

林許程不禁問自己,一個人,到底要多愛另一個人,才會把這樣的靈堂設在家裏!

他說不出自己是個什麽心情,想明白這個房間的用途之後,他反而變得一點也不害怕了,連先前的毛骨悚然,他都覺得是多此一舉。

關上那扇門,他魂不守舍地下到二樓,想起了要去溧水等著接章翊,要把她的手機帶給她,於是他再一次邁進了章翊的房間。

他低聲地喊出聲控口令,房間裏的燈頓時發出了刺眼的光芒。這個房子的主人,品味極簡,就連裝修風格也延續了她的喜好。一目了然,她的手機正孤零零地躺在床頭櫃上。

床上的薄被已經被吳阿姨疊過,整整齊齊地放在了床頭一側。床頭的另一側放置著兩個枕頭。枕頭的下方有一個木盒。林許程想了想,確定是章翊那天抱在懷裏的那個東西。

他走過去拿了她的手機,揣進了褲兜裏。正準備喊聲控口令閉燈時,瞥眼就瞧見枕頭下方的那個木盒歪倒了。

他折返回床頭,想把它扶正,剛伸出手就發現盒子蓋上雕刻著的古樸的花紋。那花紋十分特別,像是一種古早的圖騰。他從小就喜歡各種各樣的圖形,沒有原因,就像他喜歡早兒兒童的標志一樣。

他突然對這個盒子產生了興趣,翻過來調過去,仔細研究起來。最後,他發現這個盒子是可以打開的,於是他順應天意,打開了盒蓋。接著又發現裏面還隱藏著一個玉罐。如果不是玉,那就是琉璃。

他琢磨了一番,好奇心驅使,他費了一點力氣,拔掉了罐子的蓋子。

罐子裏面存放著一個紅布袋。他層層剝繭一般,從罐子裏輕柔地抽出紅布袋,打開。

灰。

白灰。

不怎麽細膩的白灰。

他有那麽一瞬間,像是意識到了一點什麽,卻又不敢確定。他覺得自己必須要找一個信得過的人確定一下。他解開手機密碼,對著這袋白灰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了耿鳴楓。

耿鳴楓秒回:【驚恐驚恐驚恐】三個表情。

那個:【怎麽?】

耿鳴楓:【這誰的骨灰?】

那個:【你怎麽知道是骨灰?】

耿鳴楓:【白灰、紅布袋、這是標配。你特麽不要告訴我你不知道。】

那個:【不知道。】

耿鳴楓:【不食人間煙火?還是已經成了仙?還有,你拍骨灰給我幹什麽?】

那個:【確認一下。】

耿鳴楓:【確認是不是骨灰?】

那個:【嗯。】

耿鳴楓:【林許程,我勸你去繼續隔離,這次好好檢查一下腦袋,低燒也是燒,別燒壞了。】

那個:【你這張嘴,註定是嫁不出去了,咱倆搭個夥過日子得了。】

耿鳴楓:【滾。老子不喜歡男人。】

那個:【甚好。】

耿鳴楓:【你是好了,被你拍照那哥們估計好不了了。】

那個:【你怎麽知道是哥們?為什麽好不了?】

耿鳴楓:【直覺是哥們。有人挖你家祖墳,你好得了嗎?】

那個:【我沒有挖人家祖墳。】

耿鳴楓:【比喻,比喻懂嗎?】

那個:【不接受像你這樣誇張的修辭手法以及顛倒黑白的敘事方式。】

耿鳴楓:【哼哼!那咱們文明、含蓄地說。林許程同學,古語有雲,入土為安。人既已逝,骨灰當早日下葬,為安。不可充作玩物,一為不禮,二為不敬,三為不尊。】

那個:【你都不問問這是誰的骨灰嗎?】

耿鳴楓:【臥槽。你特麽給老子往回翻聊天記錄,老子回的第一條消息就是:這誰的骨灰?】

那個:【你回的第一條消息是三個驚恐的表情。】

耿鳴楓:【林許程,你在逼我逼你。】

那個:【什麽意思?】

耿鳴楓:【你特麽到底還要多久?今天談事前的前奏這麽長,老子的耐心是有限的,等下還要去兼職,請你馬上開啟主題模式。】

那個:【我想確認一下,這個到底是不是骨灰。我懷疑是,你也說是,那應該就是。】

耿鳴楓:【所以,是誰的?】

那個:【不出意外,應該是許常的。因為,這個紅布袋,被放在一個罐子裏,罐子又被放在一個木盒裏,木盒一直放在章翊的床上。我見過的,章翊她……是抱這個木盒睡覺的。】

耿鳴楓:【……】

那個:【鳴楓,我有一點難受,你能來陪我嗎?】

耿鳴楓:【我先請個假或者找店裏人代個班,等下就過去,給你帶飯。】

那個:【好。】

章翊,對你來說,許常究竟是怎樣的存在?我窺盡了你的生活,卻探不出你的冷暖。

你們,生死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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