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慣例，家裏老人出殯下葬後，子女要一起回家收拾遺物打掃衛生，再一起吃個團圓飯，這是規矩。

林許程身體恢覆了之後，就跟著自己爸媽，一路從酒店往外婆家走。這幾天家裏辦喪事人多，又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他都是和父母一起住酒店的。

越往外婆家走，他越莫名其妙的覺得熟悉，說不上來為什麽。於是他希望不滅地快速上前兩步，找許醫生搭話：“媽，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許送一邊走路，一邊看了兒子一眼：“什麽？”

林許程：“我那個……我以前來過外婆家嗎？”

許送頓住，停下腳步，看向他：“你來過外婆家？你爸帶你來的？”

林許程‘嘶’了一聲，感覺到問題的走向不對，於是他為了不讓老林受到無妄之災，立刻扯開話題：“沒有沒有，我就是覺得這裏讓我感覺很親切，隨口問問的。”

許送語氣冷淡：“沒有來過。”

林築安看熱鬧不嫌事大，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你這頭痛病得趕緊治，否則我怕你往後連回家的路都不認識。”

林許程：“那真是太好了，省得被人盯梢。”

林築安：“就那麽不喜歡岑令啊？”

林許程：“你說呢？我為什麽不回家，你難道不知道原因？”

林築安：“行了，有時間，我找你岑姨談一下吧。”

林許程：“這才像親爹說的話。”

林築安：“小赤佬。”

這是一個大家庭，原本就不小的客廳，擺了四桌宴席之後，此時也顯得擁擠。有人提議去飯店吃飯，有人堅持在家裏團圓。少數服從多數，這也是一種傳統。

大部分的菜品，都是訂的餐，飯店直接送來家裏的。許迪和五姐、六姐三個人在廚房裏，她們在做一些家常小菜。

家宴上，喝酒的坐一起，不喝酒的坐一起，孩子們坐一起，其樂融融，氛圍感非常好。

林許程站在一邊，待自己爸媽入座後，他毫不猶豫地走向了章翊旁邊的空座位。

其實外婆清醒過來後，臨終前握著他手說的那些話，是糊塗的，他知道。但他也知道，在答應外婆話時，自己是清醒的，也是願意的。

早在他和章翊簽合同時，他就想好了，他要代替許常照顧她，給她養老。外婆的遺言，更加堅定了他的決心。

以他現在的年紀，其實對‘責任’二字，並沒有特別清晰的認知。他並不知道，自己應該承擔些什麽，他只知道，自己想這麽做，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

在章翊連續吃了三個面團，正準備去夾第四個的時候，林許程忍不住偏過頭低聲提醒：“這個有糯米面，不好消化，少吃點。”

章翊夾了第四個面團放進碗裏，轉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也沒有再繼續吃。

林許程夾了一片牛肉放進她碗裏，嘻笑著：“來，吃這個，高蛋白低脂肪，健康、長壽、不長肉。”

章翊被他逗笑了，打趣：“你應該去學營養學。”

林許程作苦惱狀：“其實我想去學考古，但我又不想背書，只好選了理科。”

章翊好奇：“考古？為什麽？”

林許程：“啊，那個……那個顯少與人打交道，比較適合我。”

章翊：“你不喜歡與人打交道？”

林許程：“我不喜歡和我不喜歡的人打交道。”

章翊：“沒看出來。而且，不怎麽需要和人打交道的專業有很多，為什麽是考古？”

林許程呵笑著：“我以後再告訴你。”

許迪看著對面的倆人，吃吃停停，說說笑笑，完全沒有隔閡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麽，心裏的欣慰感滿溢。就好像，這倆人不是兩代人，他們原本就應該是這樣的狀態一樣。

許迪突然想起了許九。如果許九還活著，今年是48歲了，他是不是也會像林許程這樣坐在章翊身邊，和她說說笑笑，甚至打打鬧鬧……她看著林許程的臉，心裏泛起陣陣酸楚，終究是沒控制住，在她起身想躲避的時候，淚流了滿面。

章翊第一個覺查到異樣，起身叫了一聲：“七姐。”然後走到她身邊，拽住她的胳膊，帶她進了那個房間。

章翊把人按到椅子上坐下，抽了幾張紙巾遞給她：“許家的八個女兒中，就數你最多愁善感。”

“老太太去的安詳，90歲高壽，是喜喪。”

“還有這一大家子的後輩為她送終，許送也找回來了，她沒有遺憾，其實也算圓滿。”

“到了我們這個年紀，很多事，要懂得放下。”

許迪聽著，猛的擡起頭，反駁：“我不是因為老太太。”

章翊不解：“那你是？”

許迪：“許送的那個孩子長得太像許九了，剛才你們坐在一起說話，就好像那真的是許九一樣，我一時感觸……”

章翊無奈地嘆息一聲：“七姐。他不是許常。”

許迪：“我知道。但……”

章翊：“我都不覺得有什麽障礙，你也要放下心結。”

許迪：“嗯。你準備什麽時候回金陵？能等到頭七過完嗎？”

章翊：“明天我要先回去一趟，頭七那天再過來。”

許迪：“不過來也行的，跑來跑去也累人。況且，你還有那麽大一個公司要管。”

章翊：“不讓自己有遺憾吧。”

許迪：“翊翊，老太太雖然不在了，但家還是家，你還是可以隨時回來，我們也不會變。”

章翊：“我知道。”

許迪：“這房子，就留在這裏，我會找人定期來打掃，當個念想。”

章翊：“好。”

敲門聲響起，林許程拿著手機，闖了進來。

他走到章翊面前，遞出自己的手機：“那個……你看一下新聞。”

章翊有些茫然地接過手機，仔細看了起來，上下滑動，又認真地看了兩遍。

林許程顯得有些焦慮，問道：“怎麽辦？”

章翊情緒淡定如常：“打電話問一下蓉城和金陵的機場，航班是否還在正常飛行？”

林許程：“我問過耿鳴楓了，他說金陵機場還是正常飛行的。”

章翊：“我安排買票，連夜返程。”

林許程：“會不會被隔離？”

章翊：“你怕？”

林許程：“我是怕你被隔離！我就是個學生，頂多不能去上課，你就不一樣了，你被隔離了，早兒兒童怎麽辦？”

章翊：“這樣吧，你先別回去，金陵現在是重災區，就和去年春天的武漢一樣，不安全，也不知道後面會是什麽情況，你先和你爸媽回海城。”

林許程：“我不。”

章翊：“聽話。”

林許程：“哦。”

章翊：“七姐，金陵的新冠病毒卷土重來，形勢不太好，我得連夜回金陵，家裏的人和事就交給你了，有什麽事就給我打電話。”

許迪：“翊翊，你確定要現在回金陵嗎？”

章翊：“確定。”

許迪：“萬一要是……”

章翊：“沒有萬一。”

許迪：“可是現在的形勢不明朗，生命安全最重要，你不能冒險。”

章翊：“七姐，我不怕。因為，有一個人，他一直在等我，我總有一天會去找他的。”

林許程：“……”

許迪：“……”

是的，我總有一天會去找你的。我們沒有孩子，也就沒有了後顧。我們的理想，也實現了。我答應你的事，也兌現了。想做的事，都做了。想成為的人，也成了。等到雙親都不在了，我為人的責任也結束了。那個時候，我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去找你了。所以，我不怕。

林築安正和幾位姐夫聊得熱火朝天，手機消息提示音連續不斷地響起。他原以為是公司有急事找他，滑開屏幕後，卻看到了兒子發來的消息。

【老林，我沒有回酒店睡覺。】

【我是去酒店拿行李了，現在在蓉城機場。】

【飛機一個小時後起飛，目的地是金陵。】

【疫情的事，想必你們也已經知道了，我就不過多贅述了。】

【是我自己的決定，希望你們知道這一點。】

【外婆臨終前對我說的話，你們應該也都聽到了。總結下來，就是讓我對章翊好，照顧她。我答應了外婆，也單方面答應了章翊。】

【或許你們很難理解我的行為，但請你們不要阻止。】

【章翊她，沒有許常，也沒有孩子。她很好，她也很孤獨。】

【所以，我是去做我想做的事情了。如果我不幸染上病毒，那也是我自己的決定，我無怨無悔。】

【我關機了，落地再報平安。】

林築安看完消息，頭疼地簡直想要摔手機，覺得自己這些年，真的是太縱容這個孩子了，以致於他現在一點都不知道輕重。

什麽最大？生命。

林築安在勃然大怒中，憤恨地點開手機轉賬功能，給他轉去了一筆錢。因為他已經認定，這孩子要隔離。

機場候機廳內，林許程在電子屏上查詢所有飛往金陵航班的登機口號碼，又按著登機口號碼挨個在候機椅上尋找目標。

終於，他在一處角落裏，找到了要找的人。他氣喘籲籲地再次望向登機口號，又看了一眼手裏的機票，確認，沒錯，是同一次航班。

林許程這才安下心來，出了幾口粗氣。緩和了幾分鐘後，他推著行李箱，帶著笑意，堅定地向章翊走去。

“那個……我來給你送口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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