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敞的會議室裏，一張碩大的會議桌橫在辦公空間的正中間，桌子兩邊雙向坐滿了早兒兒童的中高層各部門領頭人。

站在會議臺前的人正在講PPT，內容是2021年Q4季度產品的品類、主題、色系以及商品FAB，演講人正是身材矯小、留著齊留海、散著半長發的設計總監江如練。

這場會議，直接關系到Q4季度的訂貨會指導，具有科普性和重要性。就連已經退居二線的章翊，都在聚精會神地全程邊聽邊作筆記。

許迪打過來的第一個電話，是被章翊掛掉的，她想著等會議結束了，再給她回過去。不料，電話連續不斷，一個接著一個打過來，像是有急事的樣子。章翊只好握著靜了音但屏幕一直在閃爍的手機，悄聲離開了會議室。

會議室在五樓，她的辦公室在九樓。她習慣性地從安全通道的樓梯往上走，邊走邊劃動了接聽鍵：“七姐。”

許迪：“翊翊啊，你終於接電話了。”

章翊：“剛才在開會。是出什麽事了嗎？”

許迪：“嗯。老太太……老太太的情況不大好，可能快不行了。”

章翊：“春節回去的時候，她身體還硬朗著的，怎麽突然就……”

許迪：“翊翊啊，人年齡大了，五臟六腑各個器官都不年輕了。月初，老太太摔了一跤，磕到腦袋了，縫了針才剛拆線沒多久，前幾天又摔了。這次……這次摔的比較嚴重，醫生不建議手術，就接回家來照料了。這幾天她飯也吃不下去了，一直躺在床上，不停地念叨著你，還……還念叨起了老九。偶爾也會念叨老八和那個孩子。”

章翊：“我知道了，我馬上買票，盡快回去。”

許迪：“好。我們知道你忙，原本不想給你打電話的，但老太太念叨地緊，而且她的狀態也……，我們就想啊，是不是你回來了，她能心情好點，吃下些東西。”

章翊：“如果找到許送，她能回得去嗎？”

許迪：“哎……當初因為那件事，父母也是一時激憤，這麽多年過去了，畢竟是血親，怎麽可能回不來呢！這個老八也是心狠吶，這麽多年音訊全無，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還……”

章翊：“她還活著。她那個孩子也好好的，在上學。”

許迪：“翊翊？你知道？”

章翊：“我聯系看看，找到聯系方式，我告訴你。”

許迪：“行。真是太好了。”

掛掉電話，章翊給耿曉玥打去電話，讓她務必想辦法問出林許程家那個烘焙培訓學校林校長的電話號碼。

章翊之所以沒有直接問林許程要號碼，她是有自己的考量的，不論是對林許程本身，還是許送，又或是貢城那邊的人，都是一種保護。

林許程訂完機票，火急火燎地折返回章翊家。臨行前，他還沒忘記把新買的手機，連同比賽的門票一股腦兒地丟給了耿鳴楓，並揚言：“你要敢退機退票，等著我回來收拾你。”

在住進章翊家的這段時間裏，林許程其實不止一次有意無意地向章翊詢問過過去的事情，但都被她巧妙地岔開了話題，以他的智商，他不可能不知道她是什麽意思。其實，有些時候他真的有一種眾人皆醒，他獨醉的孤獨感。他甚至覺得，耿鳴楓都比他知道的內幕多，否則，在他搬進章翊家的時候，以耿鳴楓的性格，多少都會站出來啰嗦幾句，但他並沒有，一句也沒有。

林許程買了最近一班前往蓉城的機票，他收拾完行李趕到候機廳的時候，離飛機起飛還有兩個小時。

他無所事事地在候機椅上靠了一會兒，突然想起現在的自己似乎已經不是自由身了，於是他掏出手機給他的合夥人發了一條消息：【那個，我家裏有事，出去幾天，返程時間待定。你……照顧好自己。】

大約半小時後，他才收到合夥人的回覆：【我也有事，得去外省幾天。】

林許程莫名的心頭一緊，不知道為什麽，他非常想問一句，你要去哪？但是很顯然，這樣的問話並不合時宜，他只得口不對心回覆：【那你註意安全。】

章翊：【好，你也是。】

機場語音播報：前往蓉城的旅客們，請您帶好隨身物品，前往43號登機口檢票登機。

此時手機“恰到好處”地響起鈴聲，林許程滑動接聽鍵：“別催了，登機了。”

電話那端傳來渾厚的男中音：“不是，我不是催你，是你媽想先回去看你外婆，讓我和你說，地址發給你，你到了蓉城後自己轉車過去。”

林許程：“讓我自己過去？？？你們不等我？？？”

林築安：“我們這不也是在和你商量嘛!”

林許程：“你們確定這是在和我商量嗎？”

林築安：“你同意嗎？”

林許程：“我同”

他本來想說的是：我同意個P，突然就多了一個外婆，還是一個快不行了的外婆，說好的在蓉城機場等我，臨到陣前突然變掛，擱你你同意嗎？但他卻在檢票的當口，轉頭推行李時，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於是他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剎住了口，改變了原本的語言路徑，回道：“我同意了。”

那個熟悉的身影，是章翊。

她雖然戴著口罩和帽子，可他就是知道那是章翊。他檢了票，站在登機口沒動，一路看著她逆著光向自己走來。

四目相接，靜默了幾秒，各自點了點頭，沒有人打破沈寂，默契地並肩走向擺渡車。

林許程不是第一次坐飛機，卻是第一次坐頭等艙，因為臨時訂票，以‘有票’為唯一考慮因素。但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自己居然和章翊是鄰座。

花式巧合，算戲劇嗎？他默默地在心裏感嘆了一句。

一路上，章翊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她靠著機艙窗玻璃，望著外面的雲朵，眼神空洞、悠遠。疏離感把她隔絕在了世界之外。

此時的章翊沒有多餘的精力照顧到身旁的人，她在想兩件事。一件，能不能和林許程一同回到那個家裏。一件，老太太的情況究竟不好到了什麽程度。

林許程在‘問點什麽’和‘不便打擾’兩者之間，來回切換數次，始終沒有作出下一步舉動的決定。

他突然想起什麽，站起身打開機艙上方的行李倉，拿下自己的背包，拉開拉鏈，從裏面掏出一把透明的小東西，塞進了褲兜。

重新坐回去，系上安全帶後，他遞出一顆到章翊面前：“給。”

章翊回過神，就看到眼前，有人遞過來的草綠色、晶瑩剔透、樹葉形狀的小東西，她淺笑著接了過去，撕開透明包裝袋，放進了嘴裏。

林許程有一種破冰成功的喜悅感，緊接著就問：“我們是同一個終點嗎？”

章翊嘴裏含著糖，輕點著頭：“我沒有想到。”

林許程：“沒有想到什麽？”

章翊看向他，停頓片刻後收回視線：“沒想到……許送會讓你回去。”

林許程：“是你告訴他們外婆的事的？”

章翊：“算是吧。也不全是。”

林許程：“……我媽她……從來沒有說過外婆家的事，我原來一直以為她是海城人。你之前說，她以前有親戚，後來沒有了，這中間到底發生過什麽事？”

章翊：“都過去了。”

林許程：“又是你們認為的是為我好？”

章翊：“不全是。”

林許程：“這段時間，有多少次，我都想問一問以前的事。我問了，你也把話題轉移了，很成功，每一次都轉移地很成功。”

章翊：“……”

林許程：“我想知道以前的事，並不是出於好奇。而是，我什麽都不知道，現在又要全程去參與。打個比方，這就像是我一個學期都沒去上課，現在又必須要去期末考一樣。這種感受非常不好。”

章翊：“我考慮的是，過去的那些事情，應該由你的家長告訴你，而不是我。”

林許程：“有什麽不同嗎？”

章翊：“立場不同。如果由我告訴你，很多事情就無法那麽客觀。”

林許程：“那你就客觀地敘述來龍去脈，不用作個人感想和評價。”

章翊：“許常的死，我其實恨過你媽。釋懷這種東西，個體有差異，有的人很快，有的人需要一生。”

林許程：“……所以，你還恨她，所以，無法做到客觀嗎？”

章翊：“早就不恨了。但也不願意再提起她。”

林許程：“那……許常的死，我媽她……算起來，她也付出代價了。”

章翊：“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言行負責，無可厚非，我並不同情她。”

林許程：“不恨她，也不同情她嗎？”

章翊：“剖腹產手術，她原本可以找你爸去簽字，這是其一。”

“當初她生產的那家醫院，就是她工作的醫院，她完全可以自己為自己簽字，這是其二。”

“她當時是妊高癥，你是早產，我後來問過主刀醫生，醫生只是建議，並沒有指定手術日期，是她自作主張，這是其三。”

“也許就連你這個生命，也是她用來報覆許常和我的籌碼。她懷你的時候，並沒有嫁人，也不肯說你是誰的孩子，許常勸過她，還因此病發。”

“許送這個人，擇善固執，冥頑不靈。毀了自己，毀了許常，也毀了我。”

“林許程，很抱歉，我無法做到真正的客觀。”

林許程：“我媽……她……為什麽要報覆許常和你？”

章翊：“因為她不喜歡我。還因為……”

林許程：“許常他……有什麽病？”

章翊：“心臟病。先天性的。”

林許程：“我不問了。”

我不問了。

你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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