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端午

關燈
耿鳴楓滿臉滿眼都寫著震驚。

讓他感到震驚的是流理臺對面的人。這個人是林許程。要說和林許程從認識到今天,也差不多快五年了。但他發現,事實上他真的不算特別了解他。

流理臺上擺放著一袋不知名的白色顆粒,包裝袋上貼著*國原裝進口;一口小小的平底鍋和電磁爐;一袋淺綠色液體;還有一套尺寸不一但形狀相同的模具。

林許程穿著一件雪白的廚師服,頭上帶著一頂雪白的廚師帽,手上套著一副烘焙專用手套,正神情專註地忙碌著。耿鳴楓實在沒忍住好奇,問:“小程啊,我能問問,你究竟要做什麽嗎?”

“哈哈……你別管,反正你也不懂。”林許程打開電磁爐,一邊往平底鍋裏倒白色顆粒,一邊抽空敷衍對面好奇心旺盛的人:“等著吃就行了。前臺鐘姐姐那邊,有我剛剛做好的綠豆冰糕,你去拿一些來吃。”

耿鳴楓莫名地感到自尊心受到了碾壓,他覺得烘焙這個領域,他這輩子都不想染指了。

約摸半個小時後,林許程開始脫模,脫下來的東西,是透明的,淺綠色,樹葉形狀,十分好看。他撿起一塊最小尺寸的樹葉,伸向耿鳴楓:“張嘴。”

耿鳴楓聽話的張開了嘴巴,舌尖傳來甜味,是糖,又沒有那麽甜,還有薄荷的味道,又不全是薄荷味。

林許程:“味道怎麽樣?”

耿鳴楓動了動嘴巴:“糖?”

林許程笑著點點頭:“好吃嗎?”

耿鳴楓想了想:“和別的糖不一樣,甜度低一些,也不是薄荷糖。”

林許程:“不錯,有進步。”

耿鳴楓:“到底是什麽糖?”

“說了你也不懂。”林許程搖了搖頭:“主料是艾素糖,又叫益壽糖。甜度是蔗糖的45-60%左右,熱量低,甜味純正,溫和細致。純度高,所以透明度高,可以用來做糖藝作品。”

“輔料是我家的配方,那袋淺綠色液體就是,不過今天的顏色是我特調的,本來是無色的。”

“模具是我之前自己做的,你知道我喜歡梧桐,但市面上沒有賣梧桐葉的模具,我就只好自己做了。這套模具,可以做很多種烘焙食品。”

“怎麽樣?我厲不厲害?”

耿鳴楓點頭如搗蒜,給他豎了個大拇指:“優秀。”

林許程得逞一笑,手指指出向一處:“看見那邊包裝袋和包裝盒了沒有?也是我之前買的。你拿過來,一會等糖完全冷卻了之後,你幫我包裝好,再放到盒子裏。”

耿鳴楓不解:“自己吃,包裝幹什麽?浪費材料。”

林許程搖了搖頭:“我說鳴楓啊,你懂點事好不好?”

耿鳴楓:“我怎麽不懂事了?”

林許程:“我們中午要去你姐老板家過節,空著手去嗎?”

耿鳴楓:“我姐會買東西過去的。”

林許程:“但你姐是你姐啊,我是我啊,對不對?”

耿鳴楓:“沒想到啊,林許程,你還懂這些。”

林許程:“哈哈……過獎過獎,老林教的好。”

出租車在一處庭院門口停下。庭院裏面有一棟三層建築。林許程下車後,用眼睛丈量了一下占地面積,感嘆了一遍成功人士和普通百姓的差距。

耿鳴楓站在他身後,雙手提著東西,用胳膊碰了碰他:“杵在這幹嘛?按門鈴啊!要不你來提東西,我來按門鈴也行。”

林許程雙手環抱,若有所思了片刻,問道:“你猜這房子用得什麽框架?”

耿鳴楓賞了一記白眼給他,不耐煩道:“那還用猜嗎?你不如猜猜我手裏的東西有多重?”

林許程:“……矯情。”

耿鳴楓:“你特麽……咱倆到底誰矯情?”

林許程:“誰說的矯情,誰就矯情。”

耿鳴楓:“你特”

耿鳴楓的麽字還沒有說出來,庭院的門從裏面打開了。門裏的人,一身休閑裝扮,頭發高高束起,左手撚著一個肉條正在往嘴裏送,右手作出邀請的手勢。

耿鳴楓尷尬地點了點頭:“章總。”

林許程‘嘶’了一聲,這家主人的裝扮和舉止,哪裏像上市公司的董事長兼總經理?分明就是鄰家小姐姐的樣子嘛。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打招呼,叫章總還是叫章姐或者章姨?

林許程:“嗯,那個……”

章翊笑了笑:“嗯。那個。家裏有智能對講系統,看到你們了。”

林許程和耿鳴楓對視一眼,雙雙齊步走進了庭院。進入庭院後,粗略掃視了一遍庭院的布局,林許程頗為震撼。

庭院左邊有個一層建築,玻璃全景門,裏面整整齊齊地停放著五輛汽車。略微觀察,就能發現,這五輛汽車是同一個車標,都沒有牌照,外觀長得一模一樣,只是顏色不同。再仔細看,汽車成色和新車沒有區別,甚至連浮灰都沒有。它們就像陳列在櫥窗裏的展示品,玻璃全景門就是櫥窗與看客的屏障,可觀不可觸。

庭院的右邊,有一顆梧桐樹。時至仲夏,梧桐葉茂密寬大,其間墜著青色的梧桐果。樹下,滿目綠植,是薄荷沒錯了。這些薄荷的葉子形態各異,高矮大小不一,憑經驗看,胡椒薄荷、綠薄荷、蘋果薄荷、鳳梨薄荷、檸檬香水薄荷、普列薄荷應有盡有,它們正散發著不同的香氣。

庭院靠近房屋的拐角處,有一個矮小的建築,面積不大,配白色的木柵欄,像是專門給動物住的窩棚。裝修的精致,但是沒有動作生存過的痕跡。

林許程內心波濤洶湧:不會駕駛的人,家裏有五輛車?還都沒有牌照,是放著看的?這是什麽癖好?院子裏栽著梧桐,是因為喜歡嗎?那可真是太巧了,我也喜歡!這麽多品種的薄荷,可不好養,竟然顆顆都長得這麽好,是有專人打理的吧!不過,成功人士的家裏不是應該養些更高規格的植物的嗎?愛好倒是特別!還有那個窩棚?是住動物的吧?動物呢?

耿鳴楓發現原本和他並行的人,停滯在了身後,他折返回去,一臉嫌棄地用胳膊碰了碰呆滯在原地的人:“你走不走?”

林許程像是被驚嚇到一般,猛然回過神:“啊?你說什麽?”

耿鳴楓假模假式地歪著頭朝他腳上看去:“你是腳上踩到膠水動不了了?”

“哦。沒有。”林許程搖了搖頭,恍惚中染上深沈:“這裏是我第一次來,不知道為什麽,總感覺有點熟悉。”

耿鳴楓:“別墅都長得差不多。就和人一樣,都是兩只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有什麽奇怪的?”

林許程:“不……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耿鳴楓:“不管你是什麽意思,總之,這是在別人家,你給我老實點,不要到處上竄下跳。”

林許程賞了一記白眼給他:“我是猴子?”

耿鳴楓失笑出聲:“你自己說的,我可沒說。”

林許程瞪著他:“給爺死。”

耿鳴楓想起什麽,突然收住笑,壓低聲音,一本正經:“小程,我跟你說點事,你可要記住了。”

林許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莫名其妙:“你先說什麽事,我再考慮要不要記住。”

耿鳴楓言語支吾:“那個……章總家的房子有三層,以你的專業水平,絕對可以判斷出來。”

林許程:“然後呢?”

耿鳴楓:“然後……她家居住面積挺大的。再然後……我姐,我們,只能在一樓,留宿也好,做飯也好,幹什麽都行,隨便使用。”

林許程:“二樓和三樓不能去對嗎?”

耿鳴楓點了點頭:“嗯。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氣。”

林許程:“別誇。知道為什麽嗎?”

耿鳴楓:“那我哪知道,反正我姐是這麽說的。而且,這是別人家,別人有權利提出合理要求!再說了,哪個人沒有點隱私,更何況是章總那種身份地位的人!”

林許程:“那萬一我要沒控制住好奇心,去了二樓或者三樓呢?”

耿鳴楓:“沒有萬一。”

林許程:“我會不會被暗鯊?”

耿鳴楓:“你特……”

他的麽字又沒有說出來,又被打斷了。聲音是從房子裏傳出來的,不是耿曉玥,他聽出來了,是江如練,早兒兒童的總設計師兼合夥人。

“翊翊,是鳴楓來了嗎?”

章翊正悠閑地站在門口,看著落在她後面的兩個小夥子。她不知道這兩個孩子在嘀嘀咕咕地說些什麽,但她覺得應當是與自己有關。此時聽到江如練的呼喚,她朝兩個孩子笑了一下:“進去吧,曉玥在做菜。”

林許程和耿鳴楓停止對話,尷尬地雙雙點頭,再雙雙地走進那棟房子。

耿鳴楓進屋後,放下手裏拎的禮盒,朝開放式廚房走去,看到流理臺後面忙碌的兩個人,他開口叫人:“姐。江姐。”

江如練端著一個竹盤,繞過流理臺,走了出來:“鳴楓來啦,快來吃,你姐剛炸好的小酥”

她的話沒說有完整,竹盤掉落,竹盤裏的小酥肉掉落在她腳邊打轉,滾向了不同方向。

她看見了站在耿鳴楓後面的人。

沒錯,她是設計師,她不能說自己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但是她對人體的輪廓極為敏感,特別是面部輪廓。

沒錯,她是章翊的合夥人,她除了是合夥人之外,還是章翊的至交好友。她因為這層關系,記住了與之相關的另一個人的相貌,不是什麽奇怪的事。

沒錯,她見過許常,她記得許常,她甚至看過章翊筆記本電腦E盤裏的照片,她不會認錯人。

她顧不上掉落的食物,看向章翊站立的位置,伸手指著耿鳴楓後面的那個男孩:“許……許……許常?”

林許程:“……”

耿鳴楓:“……”

耿曉玥:“……”

章翊泰然自若地走過去,按下江如練伸出的手,語氣平淡:“他不是。”

江如練一時無法從震驚中回神,她完全聽不到章翊的回答,她語無倫次:“許……許常,你怎麽???”

章翊頭疼地扶額,心裏泛起幾分悔意,她覺得自己的考慮失了偏頗。帶孩子看醫生,找個時間直接去就好,叫來家裏與眾人相見,但凡是見過許常的人,都得解釋上半天。說不定還會抖露出一些需要隱瞞的事情。她為了避免事情敗露,拽著江如練的胳膊,去了一個房間,關上了門。

然而此時,不淡定的人,並不僅僅只有一個江如練,還有站在流理臺後面的耿曉玥。昨天一夜家話,她從江如練口中,聽到的‘許常’這個名字,可不是十次八次。她聯想到一些事情,但她不能確定,她只能帶著某種覆雜的情緒,深深地看向林許程。

開放式廚房的流理臺兩邊,剩下三個人,各懷心事。一陣鈴聲響起,院門口有人在按智能對講系統,聲音打散了在場三個人的思緒,耿曉玥從屏幕上看到院外的人,是章翊的母親,她隔著屏幕打了聲招呼,按下了開鎖鍵。

章母拎著一袋三角粽,進屋後放在了桌子上,一臉慈祥地笑看著等在門口的耿曉玥:“今年受疫情影響,有多餘的時間,就自己包了粽子,知道你們今天過來,煮好了送過來給你們吃。”

耿曉玥挽住她的胳膊,言語親切:“郭老師,謝謝您。”

章母朝裏面張望了幾眼:“怎麽沒見到翊翊和小江啊?”

耿曉玥指了指其間的一扇門:“章總和江總在裏面談事情。”

“談吧。”章母像是無奈似的地搖了搖頭,握著耿曉玥的手往裏間走,看到面前站著的人,笑容滿臉:“這個是鳴楓吧?小夥子兩年不見,越來越帥了。這位?”

笑容在章母臉上消失了。

她像是要確定什麽似的,兩個疾步走上前,抓住林許程的胳膊,認真打量起來。片刻後,她從隨身的斜跨小包裏掏出老花鏡,重新認真仔細地又看了一遍。

時間靜止。林許程突然有一種,自己是被觀賞的動物的感受。他從言語間聽出,面前的這個老太太,是章翊的母親,應該尊敬才對,但此時,他感覺自己非常不自在。

半晌後,章母像是得出結論一般,對著林許程,毫不掩飾地拋出一個問句:“許常?”

又是許常?許常究竟是誰?從一開始的章翊認錯人,到剛才那位女士認錯人,再到現在章翊母親認錯人。自己和那個許常到底是有多像?有沒有人拿個證據出來看看?林許程心裏升起一股無名火。

林許程搖了搖頭:“阿姨,我不是。我叫林許程,是耿鳴楓的同學。”

章母:“林許程?哪個許?”

林許程:“言午許。”

章母:“你媽叫什麽名字?”

又是這個問題?林許程無奈:“許送。”

章母:“難怪。”

林許程:“難怪什麽?”

江如練在章翊的一通疏導下,終於接受了事實,兩人一起從房間裏走了出來。她們站在前面四個人的身後,聽見了對話的全過程。章翊為了不讓事情再一次敗露,又一次強行拽走了一個好奇的人。

耿曉玥對上江如練的眼睛,她們沒有說話,互相點了點頭,是一種確定的意思。

耿鳴楓對剛才發生的事情,簡直一頭霧水。他們原本只是來這裏過個節吃頓飯,沒成想……他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林許程低頭著,正在思考一些問題。他覺得這些問題,老林一定能夠解答。於是他走到門外,在院子裏找了個角落蹲下,拿出手機,給林築安發去微信:【你認識章翊嗎?】

林築安秒回:【你在哪?】

那個:【章翊家。】

林築安:【……】

那個:【就是認識的意思是吧?】

林築安:【不算認識。】

那個:【那你認識許常嗎?】

林築安:【……】

那個:【還是認識的意思是吧?】

林築安:【有人和你說了什麽嗎?】

那個:【你是希望有人和我說什麽,還是不希望有人和我說什麽?】

林築安:【不管有人說了什麽,那都不是你的錯,你記住了。】

那個:【許常到底是誰?】

林築安:【小程啊,有些事情,我覺得你不需要知道。】

那個:【還在瞞!你能瞞得住,我就不姓林。】

林築安:【不姓林,姓許嗎?】

那個:【許常,許送,兩個人都姓許。】

林築安:【許常……他是你舅舅。】

那個:【那他人呢?】

林築安:【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那個:【……什麽時候的事?】

林築安:【二十一年前。】

那個:【為什麽隱瞞我?】

林築安:【也許是怕你引咎自責。總之,是你媽不讓說的。】

那個:【是我害死他的?】

林築安:【不是。】

那個:【那我為什麽會引咎自責?】

林築安:【你早產,剖腹產生的。你舅舅他是在去給你媽簽字的路上出的車禍,搶救無效……】

那個:【……】

林築安:【小程啊,這些都是上一代人的事了,你不要參與進來。你只管好好上學,天塌了還有爸爸呢!】

林許程沒有再回覆林築安的微信,因為他已經知道了他想要知道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為此而引咎自責。他陷入了一個怪誕的思維圈裏。

我是一個生命,許常也是一個生命。

一個生命為了另一個生命的出生,失去了生命。

那麽,我這個生命存在的意義是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