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後，章翊坐在辦公室裏，對著電腦看報表。突然想起了什麽，她從抽屜裏拿出筆記本電腦，按下了開機鍵。

調出E盤裏的一個文件夾，打開。這個文件夾裏，存放著十年前她回羊城接許常時拍的照片。那時候，智能手機剛剛普及，手機像機像素跟不上，她特意帶上了單反，拍了很多照片回來，其中也包括了從貢城帶去的許常的那本像冊裏的照片。

她重新瀏覽了一遍所有的照片。找到許常的大學畢業照，點擊了放大再放大。她對著照片自言自語：你是20歲大學畢業的，和許送的那個孩子現在的年紀差不多。

接著她又打開微信，調出林許程的頭像，翻閱起他的朋友圈，能看到最近半年的動態。動態的內容五花八門，以游戲類的偏多。只有一條動態裏貼了一張照片，是和耿鳴楓站在球場上抱著籃球的合影，配文：永遠的兄弟。

她輕笑了一聲，雙擊放大圖片，滑動到這個孩子的面部，舉起手機和筆記本並成一排。然後，她開始仔細審視這兩個不同年代、不同輩份的人的相貌。

面容毫無二致。身高體型也如出一轍。就連左眉中間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樣。對，還有聲音，她自認為對聲音是比較敏感的人，這兩個人連聲音都幾乎大同小異。

不論是20歲的許常，還是現在的林許程，都和27歲的許常，容貌上區別不大。唯一的區別，是性格。許常是靜態的，而林許程是動態的。

比較過後，章翊不自覺地低笑出聲。她笑自己，舅舅和外甥，有什麽好比較的，毫無可比之處。

世間再有你，世間再無你。

林許程送完車，交了車鑰匙，本來留下來陪夜的，卻被耿鳴楓無情地攆回學校了。他一個人坐在宿舍裏無所事事，游戲也不想打了。大學的專業是爺爺奶奶選的，但研究生的專業可就是他自己選的了，要說原因，耿鳴楓是一個重要的因素。

他還記得初入大學校園時，因為年齡小，身體發育的也晚，身高明顯低於同級的人。加上從小到大都是生長在衣食無憂的家庭裏，多長養出了一些嬌貴病，外加潔癖，所以，宿舍裏除了耿鳴楓，沒有人願意搭理他。

五年的校園生活，每一天，他都和耿鳴楓在一起。一起上課，下課，吃飯，打球，上自習，閑逛。除了放假，他們就沒有分開過。有些假期，耿鳴楓要做假期工，他都會推遲回家，或者提前返校，全程陪同，幫他幹活，並且不收費。

耿鳴楓這個人，學習勤奮刻苦，做什麽都有條不紊，計劃能力很強。生活上勤儉節約，吃苦耐勞，動手能力也強於一般人。總之，耿鳴楓在林許程心裏，是一個非常棒的九零後男孩，也是他學習的榜樣。

所以在大四那年，耿鳴楓報考了本校本系本專業的研究生，他也跟著他一起報考了。考試結果出乎意料，他的分數居然還高於耿鳴楓。為此，耿鳴楓時不時地拿出來取笑他：“你能進咱們學校，全靠你那點智商”。

還有另一個重要因素，就是來自於他自身了，他覺得這個因素可以稱之為理想。

建築結構設計，不論是專業還是職業，其實都自帶一種榮譽感。因為將來是可以把自己的作品，矗立在大地之上的，並且經過經驗積累，能讓自己越來越有價值。

人活一世，總得為社會帶來點什麽，總得在世上留下點什麽。

林許程就像一個缺了伴的大鳥，無聊至極地在宿舍裏亂撲騰。撲騰半天，不知道怎麽突然想起了下午在車上和章翊的對話，於是他打開電腦，開始在網絡上搜索起早兒兒童來。

從品牌故事、品牌定位，到公司簡介、發展歷程、大事紀，再到經營狀況、經營品類、以及線上線下門店。一通深入地的了解之後，林許程得出一個結論，早兒兒童的創始人章翊，簡直就是一個另類偶像。

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心理，他打開衣櫃，翻出一個鐵盒子打開。那個鐵盒子裏裝著的全部都是他曾經剪下來的早兒兒童的圖形標志。他不記得聽誰說過，重要的東西，要隨身帶著。總之，從他離家求學開始，這個鐵盒子，他就一直帶在身邊。

他打開手機的像機功能，換了幾個角度，拍了幾張照片，挑了一張最滿意的照片，發了個朋友圈，配文：追星成功。

三分鐘後，他手機微信新消息的提示音，像點燃的鞭炮一樣，一頓狂炸。他慢條斯理地點開對話列表，一條一條不緊不慢地瀏覽，瀏覽完畢還特別富有耐心地回覆四個字，外加兩個標點符號“已閱，謝謝。”這行為，就好像他是在接收別人對他的祝福一樣。

然後他看到了耿鳴楓的消息：【你那寶貝地跟什麽一樣的鐵盒子裏，原來裝的都是這個東西。你早說啊！你要多少，我讓我姐給你弄多少，不收費。】

那個：【那能一樣嗎？】

耿鳴楓：【怎麽不一樣了？】

那個：【這是我氪金的憑證。】

耿鳴楓：【你特麽……還真當追星了？】

那個：【怎麽？你羨慕還是嫉妒？】

耿鳴楓：【你可以考慮給章總當兒子去，每天都可以近距離追星。】

那個：【她沒有兒子嗎？】

耿鳴楓：【哪來的兒子？她連兒子的爸爸都沒有。】

那個：【她還沒有結婚？】

耿鳴楓：【很奇怪嗎？成功人士，晚婚不是很正常嗎？】

那個：【財富與美貌並存的企業家，居然嫁不出去？天理呢？】

耿鳴楓：【那是嫁不出去嗎？】

那個：【不然呢？】

耿鳴楓：【剛聽我姐說了一嘴，曾經應該是有一個對她來說特別重要的人，不過那人已經不在人世了。】

那個：【她想嫁的人死了？】

耿鳴楓：【註意措詞！具體不知道，都是猜測。還有，麻煩把嘴巴放嚴實點，八卦是女性的愛好，記住，你是男的。】

那個：【還用你教！滾去睡覺。】

耿鳴楓：【拜拜。】

放下手機，林許程長出了一口氣，驀然間想起章翊的微信號。20001231，這個日期，到底是什麽日子？和我的生日是同一天！她提到我媽，是憑我的長相辨認出來的嗎？這中間，會不會有什麽關聯？我該不該給家裏去個電話問問情況呢？還是不要了吧，省得一不小心再刺激到許醫生，指定要挨老林一頓揍，畢竟和我相比，老林更喜歡許醫生。

那我能不能問問她本人呢？能？不能？能。

章翊關閉電腦，離開辦公室時，幾近入夜。耿曉玥到底是盡職盡責的助理，她雖人不在公司，卻也把老板的出行安排的周到入微。章翊走出寫字樓的大廳，接送她的司機就已經等在大廳門口了。

黑夜總會帶給人想像的空間。章翊靠在後排的椅背上，望著車窗外的滿城霓虹，又想起了那個已經不在的人。這麽多年，她買過很多輛車，卻始終不會駕駛，不是學不會，而是不敢學。

握在手裏的手機屏幕亮起，她解鎖打開，是微信消息，林許程那個孩子發來的。

那個：【那個……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章翊輕笑，這個孩子的微信名，倒是符合他的性格。她點進輸入框回覆：【想問什麽？】

那個：【那我問啦！你要是不想回答，也沒有關系。】

章翊：【說說看。】

那個：【你的微信號：20001231，這個日期有什麽特別的意義嗎？】

章翊沒想到這個孩子問的是這個問題，簡直是直指人心。但同時也側面表示了，許送並沒有對他提起當年的往事。她斟酌了片刻，給了一個像是回答的回答：【一個紀念日。】

那個：【那還真是巧啊，我的生日也是這個日期。】

章翊這才從意識到，突如其來的問題，是有根基的。若他不提，她可能已經忘了，這個日期，除了是一個祭日之外，還是一個生日。此刻的她陷入了一個奇怪的思維漩渦裏，她突然不知道該用怎樣的態度來對待這個孩子了。直到司機在她家門口熄火停車，她才拉回思緒，下了車。

林許程見對方很久都沒有再回覆，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莫名地感到一絲難過。想了想，又主動發了一條消息過去：【抱歉哈，你別介意。】

章翊坐在二樓臥室的沙發上，看著林許程的消息，她不知道該怎麽回覆。靜默良久後，她朝著對面床頭櫃上的淡紫色木質像框發問：

“如果是你，你會告訴他真相嗎？”

“如果是你，你一定不會告訴他真相。”

“許送沒有說，你也不會說，我也不說。”

經過認真的思考，章翊轉移了話題：【那些圖形標志，足以證明你作為粉絲的忠實度。我代表早兒兒童謝謝你。】

林許程憋的心裏的那口氣終於松動了，他反敗為勝般地露出喜悅的笑容：【只可惜，你們公司的商品沒有成人尺碼。】

章翊：【感謝你提出的寶貴意見。】

林許程：【你需要我提供我媽的聯系方式嗎？】

章翊：【暫時不需要，需要的時候再問你。】

林許程：【哦。那烘焙的課程，你還繼續學嗎？】

章翊：【等段時間。麻煩你了。】

林許程：【希望沒有打擾到你。】

章翊：【早點休息。年輕人不要總熬夜。】

林許程：【哦。好。】

生活裏的一端總是交叉縱橫著另一端，它們永遠不會無緣無故，它們總是纏繞著千絲萬縷的前因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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