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遠趕到醫院找到章翊的時候，她正蹲在地下室的一扇門前，雙臂抱膝，半邊臉貼在臂彎裏，眼神空洞荒蕪地望著那扇緊閉的門。

歐遠走近，擡眼看向門頭上三個觸目驚心的紅字‘太平間’。他蹲在章翊面前，擡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哀慟唉息：“翊翊，我們先離開這裏。”

章翊不為所動，毫無知覺。

片刻後，歐遠起身，彎腰拉她胳膊拽她起來，章翊不知道這樣蹲了多久，被他這麽一拽，踉蹌著險些栽倒，她撫上頭暈眼花的額，蹙眉閉眼，勉強站定。

歐遠重覆剛才的話：“翊翊，我們先離開這裏。”

章翊指了指那扇緊閉的門，幽幽地出聲：“許常……許常在那裏面。”

“我知道。我們先離開這裏。”歐遠伸手拉住她的衣袖，試圖帶她離開。

章翊掙脫了他的手，沒有哭，停頓片刻，似解釋又似失語：

“他們把許常關進去了。”

“他們不讓我跟進去。”

“他們說要把許常放進冷櫃。”

“許常他怕冷，我想給他拿床被子，他們不讓。”

“我好餓。我想回家了。”

“許常還在那裏面。”

“我想帶許常回家。”

歐遠默默聽著，壓抑在心口的悲痛，再也控制不住，他捂起了臉，放聲痛哭起來……

你走了，她還在這裏，不肯離去。

麻醉帶來的無知無覺，讓許送陷入了沈睡。護士按時掐點來病房按壓她的腹部，清排惡露。

第二次按壓時，許送的意識逐漸清醒，但她無法睜開眼睛，也無法發出聲音。

她的內心迫睫難安：許九呢？許九有沒有從搶救室出來？沒有任何人來告訴她情況！章翊呢？章翊怎麽也沒有來？

她無意識的攥緊了手指，此時耳邊傳來的嘈雜，打破了沈寂，她聽見了周圍的走動聲，說話聲，雌雄粥粥。

歐遠用盡了各種辦法，最終才把章翊帶離了地下室。回到一層，他詢問了導醫臺，攥著章翊的衣袖往婦產科走去。

走進病房區域，章翊聽到嬰兒的哭聲，突然停下腳步，不肯再往前挪動。她掙脫歐遠的手，捂起耳朵，蹲下身體，不住地顫抖，栗栗危懼。

歐遠蹲身下去，心臟抽痛不止。他想他大概知道許常命殞的原因了。章翊此時的反應可能是應激反應。他看著她，沒有一點辦法。

黎曉之風風火火趕到婦產科病房區域，就看到蹲在地上的兩個人。她小心翼翼地走過去，也蹲了下去，和歐遠交換了個眼神，伸手把章翊撈進了懷裏，不停地順著她的後背安慰：“翊翊，曉曉姐在這兒，你別怕，別怕，啊！”

許送清醒後，直到交警來辦案，她才從對話中知道了許常的死訊。她捂著刀疤痛哭流涕。也是直到此時，林築安才了解了事情的始末，他抱緊許送，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起交通事故，致兩死，肇事者重傷並負全責。事故責任認定書很快下達，雙方簽了字。交警部門隔日下發了屍體處理通知書。至此，歐遠和黎曉之開始著手操辦起善後事宜來。

章翊就這麽恍恍惚惚地呆在病房區域偏僻一隅，不言不語，不寢不食，終於耗盡了體力和心力，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右手插著吊針，冰涼的液體通過血管，輸進四肢百骸，她感受著五臟六腑和這個季節同時帶來的歲暮天寒。

歐遠拿著屍體處理通知書，徘徊在她病床前，踟躕嘆息。思前想後，終是殘忍地開了口：

“翊翊，公司那邊，我給你請了假。”

“許……九公司那邊，也要盡快說明情況。”

“古訓，人死則入土為安，沒有錯。”

“他不在了，我們需要做好善後。”

“我和你曉曉姐，正在聯系火……火化事宜，我們找人問了幾個日子，想讓你確定一下時間。”

“我知道你很難過。我們也都很難過。但是，我們能不能再堅持一下，等給許九下葬後，再慢慢難過？”

“許送的孩子已經平安出生了，是個男孩，你想不想看看孩子？”

章翊眨了眨頹垣荒涼的眼睛，努力地聚焦，朝說話的人望去，出聲嘶啞：

“不看。”

“歐遠。明天是個什麽日子？”

歐遠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上面詳細記錄著他和黎曉之找人咨詢出來的這幾天的宜忌，比對了一下，擡眼看向床上的人：“明天是臘八節。宜結婚、領證、嫁娶、祭祀、入殮、安葬。”

“好。就明天。”章翊打斷了他了話。

“你是說，明天火化？”歐遠帶著試探，輕聲詢問。

“明天。”章翊收回目光，望向雪白的屋頂，傳出空曠的聲音：“我想回家。”

“行。我先去下許送那邊，等你營養液輸完，我送你回家。”歐遠走到門口，不放心地又回頭看了看病床上的人。

黎曉之坐在許送病床邊，削著一只蘋果。歐遠慢吞吞地走了進來，望向黎曉之和林築安，互相點了點頭。

“許送，火化的日子，章翊確定下來了。”歐遠語帶戚切：“明天。”

許送靠在床頭，沈默良久，悲愴的聲音顯得無力又空洞：

“歐遠。明天火化後，許九的骨灰，分出一半，留給章翊。”

“許九生前有交待過我。這是他自己的意願。”

“拿到骨灰後，就麻煩你送到貢城去下葬。”

“家裏，我還沒有通知，我不敢通知。”

“我也不敢回家。短時期內是不敢了。原因你們都知道。”

“後續事故處理的事，也還要麻煩你們再幫忙善後，我”

許送沒有再說下去，她其實非常後悔和自責，如果不是自己非要生下這個孩子，如果不是自己糾結生日和紀念日的問題，如果不是自己肆意妄為……還包括手術簽字，在心智正常的情況下，明明可以自己簽字的……她恨自己，連帶著不想見到這個孩子以及孩子的爸爸……

章翊跟在歐遠身後，剛走進小區大門，就看見了正從大門內出來的宋子梁。

宋子梁看到她，大吃一驚：“嫂……嫂……嫂子？你這是幹什麽去了？怎麽憔悴成這個樣子？”

章翊看到熟悉的面孔，差點沒忍住再次落淚，她仰起頭望向天空，硬生生地把蓄滿眼睛的液體逼了回去。

宋子梁撓了撓頭，尷尬地解釋：“老大讓我給他請了幾天假。我……我來找老大拿文件櫃的鑰匙。他電話打不通，嫂子你的電話也關機了，我只好上門來找，敲了半天門，沒人在家。這不，在這兒遇見你了嘛！”

歐遠對宋子梁點了點頭，猶豫著開口：“許常……許常他過世了。”

“你說什麽？？？”宋子梁瞳孔地震：“他昨天上午還和我通過電話。不能這麽開玩笑。”

“昨天中午的事。車禍。”歐遠拍了拍他因震驚而顫動地身體：“你們公司那邊的手續，還要麻煩你代為辦理一下。非常感謝！”

“嫂子，這人誰啊？他說的是真的嗎？”宋子梁不可置信地向章翊求證。

章翊點了點頭，嘶啞地出聲：“明天火化。你要來送他的話，明天一早到中心醫院。”

宋子梁聞聲捂臉蹲地不起，旁若無人、毫無章法地痛哭起來：“老大明明昨天上午還給我打電話來著……怎麽就……怎麽會……我不信……”

章翊掏出口袋裏的紙巾，塞進了他手裏，轉身朝著樓幢的深處走去，那裏是家的方向。

打開門，章翊走進廚房，拿出一只碗，盛出許常昨天早上煲的雞湯，咕咚咕咚地往肚子裏灌，一直到沙鍋見底，她才停下。

液體冰涼卻給她帶來了最後的一點溫暖。

許常，我餓了，我真的餓了……

歐遠坐在沙發上，看著她怪異的舉動，沒有一點辦法，勸慰和阻止都不合時宜。

說了碗放在水池裏，等他回來洗的人，再也等不到他回來了。章翊收拾起廚餘，洗好碗，擦幹水漬，系好垃圾袋，丟在了門外。

再回來時，她走到電視櫃前，蹲下身子，拉開抽屜，小心翼翼地捧出平安夜那晚許常小心翼翼放進去的一對琉璃罐，輕輕地放在了茶幾上。

起身時，她瞥見了陽臺上的薄荷，不由自主地站定了。

她想起許常說過，薄荷是長日照植物，喜陽喜水。

她走到置物架邊，拿起噴壺，給它澆了一遍水。澆完後，她抱起這盆沒來得及歸位的植物，放在了花架上。

最後，她走進臥室，打開衣櫃，拿出不久前，許常為領證置辦的西裝和紅色長裙，一起攤在了床上。她坐在床上，細致地撫摸了一遍兩套新衣服，拿出剪刀，剪去了衣服上的吊牌。她把衣服裝在了同一個紙袋裏，拎去了客廳，也放在了茶幾上。

許常，人是你選的，日子是你選的，衣服也是你選的。

你說，西裝配紅裙。

你說，新年的第二天，是臘八節，你找人算過，是一個好日子，我們會在那天去領證。

你說，這個證具有話語權，你需要給我這個權利，讓我明正言順。

但是，你食言了。

二零零一年一月二日，除了宜結婚、領證、嫁娶之外，還宜祭祀、入殮、安葬。

你為了這一天，做好了一切準備。待這一天真正到來的時候，卻唯獨沒有了你。

西裝配紅裙。

我與你同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