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翊出了家門後，心亂如麻。

一方面擔憂許常的身體，會因此受到影響，一方面氣憤於他的不惜命。這個人的確說過，他並不惜命，他惜時間。她腹誹：難道生命不是由時間構成的嗎？有什麽區別嗎？

她依舊惴惴不安地站在那棟樓下，看著三樓陽臺上的燈光，孤自反省。她知道自己的方式並不正確，但同時，她希望他能因此真正意識到，他已經不是一個人，他的生命是兩個人的。

直到那棟熄滅了客廳的燈，她拿出手機看時間，已經快十二點了，知道他安然無恙，這才轉身離開了小區。她在附近找了一間酒店，倉惶地睡了幾個小時，第二天一早，乘上了去公司的公交。

中午趁著午飯後的休息時間，章翊去人資部後勤組找萬琴辦理住宿手續。尚未走近，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你五月份入職，現在八月份，三個月你換了三間宿舍，你是想把所有宿舍挨個換個遍嗎？真是不得了了。”

說話的正是那個跛腳女人萬琴。

章翊走近，就見一個姑娘在捂臉低聲哭泣，這個姑娘章翊認識，是研發部的江如練。工作需要，偶有交流，但並不十分熟悉。她邊哭邊控訴：“又不是我要換的宿舍，你憑什麽每次都逮著我罵？”

“你問我憑什麽逮著你罵？哼……你自己做過什麽，自己心裏沒數？臉皮真夠厚的。”萬琴翻著白眼，一臉不耐煩。

“我做過什麽了？我犯法了還是違規了？”江如練放下捂臉的手，淚眼婆娑地直視萬琴。

萬琴哼哼冷笑兩聲，諷刺絲豪沒有下限：“你在宿舍擺個裸/體人模，嚇不嚇人？你半夜不睡覺，往人模身上套衣服，嚇不嚇人？你那一堆畫冊、皮尺、剪刀、針線、破布占滿整條書桌，你讓別人怎麽坐？你還怪別人投訴你，要你搬宿舍？你沒日沒夜地擺弄那些破銅爛鐵，影不影響工作？公司招你來是工作的，不是養著你吃白飯的。”

“我沒有影響工作，更沒有在工作的時間做私事。”江如練據理力爭。

“哎呀，有什麽用呢！再擺弄你也成不了設計師。就你那窮酸樣，還想當服裝設計師？這種職業除了眼光、見識還需要大把的票子去實踐！你啊，別白日作夢了！勸你收心好好工作，否則等著流落街頭吧！”萬琴似是要將諷刺進行到底，說話毫無情面。

“那是我的事。你別說的這麽難聽。”姑娘言語中透出膽怯。

章翊看了一陣，大抵弄清楚了整件事情的始末。她向萬琴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萬組長，我來辦理一下住宿手續。”

“你要住宿？你之前不是說不需要的嗎？而且，我聽說你和男朋友住在一起，怎麽突然要來住宿舍了？”萬琴一臉不以不然的表情。

“現在需要。晚上就要住。”章翊正視坐在椅子上的人，非常不情願和她多說一個字。

萬琴翻開一個登記本，查閱起來：“組長級的宿舍是兩人間，還剩最後一間，位置嘛不怎麽好，在三樓樓梯口處。不過還有內勤級的四人間，寬敞明亮，你可以自由選擇。”

章翊回頭望了一眼呆在一邊像是等待發配的姑娘，指了指她，給出了答案：“不用了，就兩人間的，帶上她。”

“這……她的情況，剛才你肯定也聽到了，你想清楚了再決定，別沒住幾天就跑來要求換宿舍，大家都麻煩。”萬琴合上了登記本，難以置信地看向面前的兩人。

章翊嗤笑一聲：“不會換的，就她了。”

“那跟我走吧，我帶你領床上用品。”萬琴跛著腳，非常吃力地走向樓梯，片刻後轉頭對站在原地的姑娘怒氣餘威：“江如練，你是想站在這過夜嗎？還不趕緊一起上樓收拾東西。”走到二樓樓梯時，她又轉回頭來看向章翊：“我問你件事！你知道岑欣”

“不知道。”章翊適時打斷她的問題，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覺得這個跛腳的女人非常討厭。

“我都還沒說完，你就說不知道？”萬琴像嘲諷一般笑了起來。

章翊偏過臉，不想看她：“關於岑欣姐的所有事情我都不知道。”

“你這樣的個性，有點……”萬琴低頭欲言又止。

章翊沒再搭話，從她手裏領完鑰匙，拿出一把遞給身後的江如練，打開了這間宿舍的門。

她執意要和江如練同宿，沒有特別的目的，要說惻隱之心，多少有一點，可能是因為這個姑娘在某種意義上，和那個人是同行。許常學的是機械設計，她應該學的是服裝設計。不同的是，許常堅持了自己的理想，她為什麽沒有，不得而知。

對完各個辦事處的月度帳單，已經晚上八點了。章翊拖著疲憊的身體，提著從家裏拎出來的紙袋，上了三樓的宿舍。

江如練在翻一本畫冊，見章翊進來，起身招呼：“那個……下班時看你還在忙，我就先回來了，你的床鋪，我已經給你鋪整好了。”

章翊望向身邊的床，果然整整齊齊，她歉意地尷尬微笑：“真是謝謝你了。”

“不，應該我謝謝你才是。中午萬琴說的話，你應該都聽到了，我想說，謝謝你願意和我同宿。”江如練羞愧地表達感謝。

“別多想，出門在外，理應互相照顧。”章翊倒出紙袋裏的衣服和生活用品，收拾起來。

江如練走近她，站在她身後：“你和別人不一樣。大部分人不會這麽想這麽做。”

“哈……巧了……我是小部分人。”章翊被她的話逗樂了。

江如練略顯尷尬，調轉話題：“你還沒有吃晚飯吧？我陪你出去吃點東西？公司對面那條街，有個夜市，挺熱鬧的，賣什麽的都有。”

“夜市？我來羊城三個多月了，還從沒去過夜市。”章翊好奇。

江如練：“這邊的夜市也是獨有的一種特色，想去看看嗎？”

“去。”章翊興致高漲。

這裏的夜市，果真像江如練描述的那樣，賣什麽的都有，小吃、衣服、舊家具、器皿、字畫、書籍、盆栽，琳瑯滿目。人聲鼎沸，煙火氣息濃厚。這個地方沒有最昂貴的東西，只有最適合的東西。

簡單吃了點小吃，章翊在一塊賣書籍的攤位前蹲下，隨手翻起地上雜亂碼放的天文地理來。這時，一只臟兮兮的小手伸到她面前，她擡眼望去，只見那是一個分不清楚性別的孩子，大約五六歲的樣子，滿臉滿身泥汙，頭發被灰塵和汗液沾連在一起，穿著一件看不清顏色的毛衣，褲腿全是破洞，腳上一雙黑不溜湫的拖鞋，全身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章翊轉頭看向江如練，正準備說點什麽，就見江如練拉開錢包，拿出一張紙幣遞了過去：“去買點吃的。”那孩子接過錢，瞬間跑得無影無蹤。

“你認識這個孩子？”章翊好奇。

“不算認識。我出來逛夜市，基本每次都會遇到他。”江如練合上了錢包，若有所思。

章翊：“照這麽說，這個孩子很有可能是被一個組織控制的，你給了錢，孩子也不一定能吃上東西，不如直接給食物。”

“我知道。但是我還是想這麽做，或許有錢上交，這孩子就能少挨些打。”江如練望著孩子消失的方向，默默地嘆了口氣。

章翊：“你……”

江如練站起身，伸手扶起了章翊，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有一種想要傾訴的本能，或許是因為面前的這個人，讓她生出的信任感。

“章組長，我叫你翊翊可好？”

章翊點點頭：“有什麽不愉快，願意和我說說嗎？”

江如練點點頭，拉起她的胳膊，一起閑適地走向了街角昏黃的路燈處。

“我是之江人，畢業於東滬大學。”

“我出生在一個漁村，父母都是漁民，家裏兄弟姐妹眾多，我是在饑餓和貧窮中長大的。”

“我從小學習勤勉，成績一直很好。喜歡畫畫。喜歡把自己的想法通過實景實物具象化地表達出來。”

“我有一個玩偶娃娃，我給它做過各種衣服，做好給它穿上後，我真的由衷地開心。”

“大學我報了服裝設計。家裏是反對的。甚至是反對我上大學。因為他們覺得女孩子的歸宿在於嫁人，不在於追求理想。”

“一個行李箱，裝著錄取通知書和隨行衣物，我離開了那個漁村，和家裏決裂了。大學四年，我邊打工邊讀書，日子過得貧窮而忙碌。”

“在校期間，我參加過很多設計比賽，拿到過較好的名次。我的一位老師給我寫過幾封推薦信給國外的可以繼續深造的服裝設計學院。我想出國繼續深造，考了語言證書，辦了護照和公證，但是最終因為存款不足，停滯了下來。”

“我來羊城工作，也是陰差陽錯下的機緣巧合，目的只是為了賺夠出國的錢，我沒有放棄自己的理想。”

“但是，太難了……”

江如練說到這兒，哽咽起來，淚水簌簌下墜，她顫抖著抱住身邊的章翊：“翊翊，你說，窮人是不是不配有理想？”

章翊擡手反抱住這個陌生的姑娘，輕撫她的後背，柔聲安慰：“不是的。正是因為窮，才更要實現理想。”

這是一個日新月異、高速更疊的時代。

有人迫於生計，案牘勞形，與理想背道而馳。

有人懷揣理想，不舍晝夜，奈何屈就於現實。

但總有人，在追逐理想的路上，堅持不渝，百折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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