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常買的房子，是一個單套室的公寓，居住面積大概六十幾個平方，小區環境和治安都很好，交通便利。

打開門，撲面而來陣陣的艾草香，許常身上的氣味，是由此而來。進門玄關墻是一幅手繪的壁畫，盎然的綠竹，郁色蔥蔥；右邊客廳一字型沙發和茶幾，茶幾正對面有一面電視墻和電視櫃，但是沒有電視機；左邊是廚房和餐廳；南北陽臺雙面而立，通透清亮，采光極好；再往裏是一間臥室，房門虛掩著；裝修風格現代簡約，黑白灰的色系；整體感覺幹凈、溫暖。

章翊坐在沙發上，四處打量了一遍許常的家，心裏湧出莫名的酸澀感。這就是他給自己準備的，一個人活到老死的地方嗎？在他們沒遇見彼此之前。

“在想什麽？餓不餓？先帶你去吃飯好不好？”許常放完行李，坐到了章翊的身邊。

“不餓，飛機上有午飯。”章翊伸手覆上他的臉頰：“你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瘦了一圈。”

“公司那邊新品研發進行到了關鍵階段，燕京回來這段時間，經常會加班，有時候忙忘了，過了點，也就不想吃了。”許常不以為意地站起身，像是想起什麽似的，走進了臥室。

片刻後，重新坐到了章翊身邊，拿出一把鑰匙，遞給了她：“家門鑰匙一共有三把，我藏了一把作備用，這把給你。”

“好。”章翊接過放進了背包裏，突然想起什麽，翻開內層，抓出一把人民幣，眉眼含笑，甩在了茶幾上：“解釋一下，這個，是什麽意思？”

許常怔楞幾秒，隨即笑了起來：“呵！給你的私房錢。”

“私房錢？你是對私房錢有什麽歧意？還是對存私房錢的人有什麽歧意？”章翊簡直莫名其妙。

“沒有，沒有。”許常笑的不能自已：“還有不喜歡人民幣的人！”

“喜歡。更喜歡自己雙手創造出來的。”章翊隨手撿起茶幾上的人民幣塞進了茶幾的抽屜裏：“警告你許常，別給我整工資卡上交、獎金上交、房產證加名字的那套歪理邪論。”

“為什麽？”許常非常不理解，吃驚之餘，轉換了語氣，怒形於色。

“我想要什麽，自己買。錢不夠，攢夠了再買。”章翊理所當然的樣子，並未感應到他的不悅。

“那你要我是用來幹什麽的？滿足你的憐憫之心？還是你覺得經濟上兩不相欠，你要走的時候，隨時可以銀貨兩訖？”許常悲憤欲絕。

“許常你混賬！”章翊當下才發現，原來這個人，這樣難纏。看著他悲憤的樣子，想起他的身體狀況，透骨心酸地咽下委屈：”許常，這就是，你送給我的見面禮嗎？”她咽下去的委屈幻化成了淚水。

“對不起，立立，我錯了，我錯了。我只是……我……我只是覺得自己什麽都給不了你，也許連正常的生活都給不了，心裏堆積著挫敗感，一時口擇言……我不說了，你別生氣，好不好？”許常看到這個剛剛來到他身邊的姑娘，歪靠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聲音哽咽，頓時意識到自己說錯話，驚慌失措把她撈進懷裏，不停的道歉。

良久，章翊停止了哽咽，靠在他的懷裏，聲音暗啞：“獨立，來自於我原生家庭的教育。如果兩個人生活，需要改變原有的認知，我需要一點時間去適應。我沒有你想的那樣不堪，我來到你的生活裏，不是為了隨時準備撤離的。媽媽讓我有時間帶你回家，讓她們看看，這是我目前能做到的最理想的結果。你帶著誠意去燕京，我也帶著真心來羊城。你很好，我也不差。”

“對不起，立立，對不起。”許常在一瞬間哽咽，自責到了極點。這個姑娘，孤身一人，跨越二千多公裏，背離正常的人生軌跡，不計後果，朝他奔赴而來。僅憑這份勇氣，就足以讓人敬仰。自己究竟是在幹什麽……

章翊沒再說話，半晌後，他感覺到懷裏的人呼吸均勻，竟是睡著了。想起她在機場說的第一句話是想睡覺，忽覺好笑，倒是個真性情的姑娘。他抄起她的膝彎，抱進了房間，放在了床上。

章翊在一片飯菜香裏醒來，半闔著眼觀察了一陣，環境陌生，立即清醒，這是哪兒？仔細打量了一遍整個房間，一張床，一排衣櫃，飄窗連著墻體，有一排書架，書架下面有一張書桌，桌面有一臺電腦和一堆資料，資料旁邊擺放著一個像框，是一張拍立得，正是在頤和園留影的倆人。

原來是他家臥室。對，是他家。畢竟，還沒有習慣……

許常推門進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臉茫然的人。他走近，輕笑：“呵！醒了還不起？不餓？飯做好了。”

“哦，辛苦你啦，我先去洗個澡。”章翊一邊下床，一邊四下尋找她的行李箱。

“過來選。”許常打斷她，打開衣櫃門，朝她招手。

“……什麽？”章翊莫明其妙走過去，朝敞開的衣櫃望去。空蕩蕩的一間衣櫃，裏面掛著三件女款睡衣……她詫異地轉頭看向他。

“你別誤會！是你的尺碼，洗幹凈了。記得你說過喜歡綠色，不知道你喜歡什麽樣子的，所以買了三件。”許常解釋。

“你很可以。”章翊隨手拿出一件，轉身去找洗漱間。

“什麽可以？”許常不解追問。

“追姑娘可以。”她關上門，留下一個傲嬌的背影。

章翊是真的餓了，洗完澡出來，真奔廚房，見那人正在熟練地拿盤子盛菜，莫名有些好笑：“在我們那兒，家裏做飯的一般都是女性。”隨即作出接盤子的動作，附又加了一句：“這麽好看的手，是用來畫圖的，這些粗活，讓我來，讓我來。”

許常看著她一本正經的樣子，笑開：“君子遠庖廚嗎？一會兒吃完飯，你洗碗。”

“如果你想隔三岔五就要重新買餐具的話，我可以試試。”章翊情真意切地附和。

章翊看著滿桌子的菜，腹語，果然優秀的人各方面都是優秀的。但……不免詫異：“你不應該是嬌生慣養長大的嗎？為什麽會做這麽多菜？”

“誰告訴你我是嬌生慣養長大的？八個姐姐，雖為事實，但年齡跨度很大，大姐家的孩子都和我同齡了，除了許送，都成家了，各自生活。就我和許送，一直在一起，長輩們忙於生計，不怎麽管我們，所以，什麽都得自己學會。”許常一邊解釋，一邊往章翊碗裏夾菜：“出來工作以後，一個人生活，慢慢地就什麽都會了。

章翊瞬間覺得嬌生慣養的是自己，慚愧道：“跟你比起來，我好像什麽都不會。”

“我會就行了。”許常帶點取笑的意味，想到一些事情，不免開始擔憂：”羊城市下轄十個區，兩個縣級市，我工作的地方和我們現在住的地方在黃埔區，你即將去工作的地方在番禺區。從家裏過去，三十多公裏，有班車和公交，車程大概一個小時。如果是開車的話，大概四十分鐘左右。我不想讓你住公司宿舍，也不想讓你每天擠公交，但我也無法每天接送你上下班，原因你知道，我最好不要開車。”

章翊停下筷子，沈默地聽著。

“現在解決的辦法有兩個，第一，買輛車，給你上下班。第二，換套距離折中的房子，我們一人一半路程，節省時間。你來了，房子本也就該換的。”

“可是我沒有駕照。況且，工作的事，還不知道是怎麽個情況，等等再說吧。”章翊驚嘆面前這人的心思縝密，還有就是要不要這樣無微不至？

“什麽時候去報道？”許常繼續往她碗裏夾菜。

“23號，下周二，後天。公司25號剪彩。”章翊想到眼下需要解決的問題，突然就沒了食欲。

“那我先安排宋子梁接送你上下班。不過，你後面得抓緊時間把駕照考下來。”許常見她停下筷子，帶點委屈的樣子，哄道：“先吃飯，不說這個了。你別誤會，不存在掌控欲的問題，我只是不想讓你太辛苦。”

“我知道。”章翊重新拿起筷子，心事重重。

飯後許常收拾廚餘，章翊無所事事的在客廳晃悠，突然想起行李還沒有收拾，遂去臥室找行李箱。打開行李箱，抱出所有的東西，鋪了滿床。該怎麽形容呢？雖然所帶的隨行之物少得可憐，但就是亂。她環視了一遍整潔的臥室，正頭疼的蹙眉，就聽見了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你這是……”許常盯著滿床亂七八糟的物什，並不知道該找個什麽樣的形容詞。

“你家被你收拾的太整潔了！我都不敢動手收拾我的東西了。”章翊無辜的望向他，讓人有一種，整潔也是一種錯誤的錯覺。

“哪有人出門行李箱裏不裝衣服，裝……這都是些什麽？夢游娃娃儲蓄罐？魔法棒？漢語拼音本？小狗公仔？發箍？新華字典？滑雪手套？羽毛球？跳繩？雞毛毽子？……”許常一件件拎起她帶來的東西仔細觀摩，完全沈浸在震驚之中不能自拔。

“這……這些……都是我最重要的東西……我必須隨身帶著。”章翊尷尬地語無倫次。

許常擺弄著這些不知道該怎麽歸類的物什，氣笑了：“好樣的！你還知道帶兩套夏裝。”

他隨手拿過衣服，準備掛進衣櫃，卻見一個淡紫色像框從衣服中間滑落下來，他拾起細看。這是他之前寄去燕京的照片……頓時，內心由震驚衍生到柔軟，這也是她最重要的東西之一了，隨身帶著。

“你告訴我放在哪，我自己收拾。”章翊奪過他手裏的像框，有一種秘密被發現的羞恥感。

“我來收拾吧，你看著我放在什麽地方，以後方便你找。”許常帶著一種責無旁貸的心情，一邊分門別類的收拾這些物什，一邊默默地在心裏嘆氣：這姑娘，無論性格還是喜好，都無法用一個準確的詞去定義，果真不是標準產品！

夜，悄然而至。

此時，懷裏的姑娘，散亂著柔軟的長發，交握著他的手，已經氣息平穩、呼吸均勻。他擁著她，就像擁著整個世界。

生命是黑白的。生活是彩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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