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翊對著手機上的短信，核對門牌號碼，正欲擡手按門鈴，這時電梯門開，高跟鞋踩地的‘嗒嗒嗒嗒’聲由遠及近，朝她這邊走過來，她緊張地回頭看過去。

“你是？”陌生女士詢問。

章翊猛然間意識到，這大概就是歐遠家的燕京大妞了！這位女士，一身剪裁得體的連衣裙，體型高挑，長發披肩，唇紅齒白，忽閃的大眼睛帶著疑問，正側歪著頭看她。

“你好，我叫章翊，歐經…”章翊解釋，一句話尚未說完，就被對方熱情洋溢的打斷。

“你就是章翊啊！我知道你，歐遠說過你。”這位女士一邊拿鑰匙開門，一邊介紹：“我是黎曉之，歐遠的女朋友，來來來，快進來，不用換鞋，直接進來，家裏好久沒有打掃衛生了……”

屋內的兩位男士聽到說話聲，不約而同的站起身，扭頭看過去。

歐遠：“曉曉，你回來啦！”

黎曉之：“許天仙，你真的來啦！”

許常：“黎醫生，好久不見。”

三人異口同聲，相視而笑，好不親切。

黎曉之繞著許常轉了一圈，歐遠走過來，伸手搭上她的肩膀，又重覆了一遍：“曉曉，你回來啦！累不累？”

黎曉之掀開他的手，完全顧不上他：“你等會兒，讓我先看看許天仙。”她又繞轉了一圈，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一遍，才點頭讚嘆：“差不多有兩年沒見了吧，許天仙？你還是這麽帥啊！一點兒都沒變啊！”

“呵！”許常無奈，看著黎曉之的言行舉止嘆氣：“你倒是越來越有許送的樣子了，少和她攪和，免得嫁不出去。”

“哼……是誰要嫁？”黎曉之白了一眼身旁的人。

“我嫁我嫁。”歐遠低眉順眼、笑臉相迎。

章翊看著面前親切又陌生的一幕，內心一時無所適從，是插不進去的話，也是插不進去的人，一種孤立感油然而生。

許常和女主人客套完，隨即一秒沒耽誤地走到章翊面前，一手握住她的手，言辭關切：“冷不冷？外面下小雨了吧？”一手輕輕拍了拍她襯衣上洇染未幹的水漬，假怒：“這習慣可不好，出門要帶傘。”

黎曉之看到許常的舉動，震驚四溢，轉臉對上歐遠，面露詢問。誰知歐遠的反應居然是攤手和搖頭。於是，這兩人就這樣炯炯有神地看著旁若無人的那兩人。

片刻後，許常握著章翊的手轉過身來，看了看歐遠，又看了看黎曉之，擡手道：“給你們重新介紹一下，章翊，今天起，她是九姑娘。”

歐遠腹誹：……九姑娘？是許九的姑娘的意思吧？

黎曉之腹誹：……許常，家中排行老九，是媳婦的意思吧？

章翊也大惑不解的擡頭看向許常，同時又尷尬非常，對面那兩人又同時陷入自己的沈思中，只得轉移話題，試探性的小聲道：“許常，我餓了。”

“十分鐘後開飯。”許常笑道。

旁邊兩人馬上悉悉索索、交頭接耳的快步往房間裏走，似乎是要商量大事去的樣子，看得許常一陣好笑。

“九……九姑娘是什麽意思？”章翊結結巴巴的好不尷尬。

“家中排行老九，我還有個諢名叫許九，你說呢？”許常食指屈起輕輕敲了敲對方的額頭。

“……”章翊摸了摸額頭，並不知道該說什麽。

“也不知道你的口味，晚上做了魚還有牛肉。”許常往廚房走去。

“我不怎麽挑食，別太辣就行。”章翊跟進廚房。

爐竈上文火燉著一鍋湯，鍋蓋蓋了一半，白色的霧氣從鍋裏飄出來，透著烹飪出的香氣。流理臺上，整齊地擺放著做好的菜，青紅黃綠黑，顏色分明。許常系著圍裙，骨節分明的手指在菜板和刀具之間舞動，不急不徐。

好一幅賞心悅目的人間煙火。

章翊心下了一陣觸動，伸開胳膊，從背後抱住了這個人。

許常切菜的手停頓，眉眼含笑，轉過頭：“我手上可是拿著刀呢，淘氣。”

“就抱一會兒。”章翊把臉埋進這人的後背，聲音軟軟。

“畢業之後，我來接你去羊城。”許常轉過身，吻了吻她的額頭。

“我自己去。不用你接。”章翊目光堅定地望向他。

“還挺倔。”許常無奈的笑。

飯桌上，黎曉之一邊夾菜，一邊不停的往歐遠和許常兩人身上游走目光。半晌後，她向歐遠發出了靈魂的拷問。

“哎，我說，同為川渝男人，為什麽許天仙做的菜，色香味俱全？而你做的菜，只勉強叫能吃？”黎曉之悲怒。

“你都說了，他是許天仙嘛。”歐遠笑著夾了一塊牛肉放進黎曉之碗裏，當作陪罪。

許常充耳不聞，把章翊挑出來放到一邊的香菜夾進自己的碗裏。這兩人從大學時期談戀愛起就這樣，吵吵鬧鬧，最後還是粘粘糊糊。黎曉之和許送性格類似，風風火火、幹脆利落。歐遠性格堅忍、包容性極強。所以，這麽多年下來，相安無事。

“那個……許天仙……我們倆剛才在房間裏探討了一遍你們倆的事。”黎曉之言之鑿鑿。

許常和章翊同時停下筷子，整齊劃一地朝她看過來。

“就是……章翊吧……她可能不太了解你們家裏的事……也可能不太了解我們四個人的事……當然，這不是她的問題……但是吧……你知道的……許送……這個許送……需要妥善解決好……否則……我們擔心會影響到你的身體。”黎曉之支支吾吾進行著善意的提醒。

章翊轉頭看向許常，莫名其妙。家裏什麽事？他們四個什麽事？許送不是他八姐嗎？為什麽還需要妥善解決？還會影響身體？

黎曉之看許常沒說話，又看了看一臉詫異的章翊，知道一兩句話說不清楚，於是她私自作了個決定：“這樣吧，我現在給她打個電話，你們聽聽就明白了。”

電話接通。黎曉之按下免提鍵。

“餵。”

黎曉之：“許大夫，下班了嗎？”

許送：“剛回到家。怎麽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黎曉之：“想你了唄！這段時間過得好嗎？”

許送：“就那樣吧。一天到晚做不完的手術，時間都被資本家剝削無幾了。有點時間，還得去忙許九，我上輩子是欠他的。”

黎曉之：“許天仙最近身體還好嗎？”

許送：“目前挺正常的，生活規律。平時註意飲食，睡眠，不感染，不透支，沒什麽大問題。他呀，這輩子就這樣了，害我也只能這樣了。”

黎曉之：“怎麽？他不結婚，你就不嫁人嗎？上次老餘給你介紹的那個主任醫師，不是挺好的嘛！沒考慮一下？”

許送：“比不上許九帥。”

黎曉之：“楊學姐給你介紹的那個呢？”

許送：“比不上許九品性好。”

黎曉之：“從蓉城追你到羊城的那個學長呢？長得帥，品性也好，誠意也夠，不考慮交往？”

許送：“比不上許九可靠。”

黎曉之：“你不能總拿別人和許天仙比較吧？他再好也只是你弟！萬一哪天他找個姑娘結婚了，你……”

許送：“不可能。他不會結婚的。我也不會允許他結婚的。”

黎曉之：“哪有親姐姐不讓弟弟結婚的道理？”

許送：“你不是不知道，他是怎麽活下來的。他的身體狀況，受點刺激，就會有影響。這社會上的女孩子談起戀愛來，幾個不矯情？幾個不事兒精？鬧鬧別扭，吵吵架，要陪，要哄，他還怎麽好好活著？”

許送：“三年前，許九拿到了一筆項目獎金，數額不小。如果他想過結婚，應該正經八百地買套婚房，但他買的是單套室公寓，可見他根本沒考慮過這事兒。”

許送：“我從小就被父母強行要求陪著他，照顧他，保護他，他在哪，我在哪。我比他大一歲，早一年入學，結果他小學跳級，中學跳級，最後還比我先畢業。他大學畢業後，非要來羊城，我只能畢業後再跟著過來，我其實一點也不喜歡這裏，四季不分，悶熱又潮濕。但是沒有辦法，二十多年的生活習慣了，改不了，也懶得改。”

許送：“許老頭，為了這個兒子，生了八個女兒，所以，一定要讓他好好活著。否則，老許家就絕後了。”

黎曉之：“他不娶妻生子，難道就不是絕後？”

許送：“那不一樣。他只要現在還活著，老許家就不算絕後。下一代的事，我管不著。”

黎曉之：“許送，你把自己的姿態放得太低了，你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不能成為封建殘餘的產物和幫兇。”

許送：“我知道。但這種被原生家庭思維植入的影響，真的深刻悠遠，很難改變。如果許九有個好歹，我可能連家都沒有了，簡直無法想象。”

黎曉之：“你好好想想吧。歐遠回來了，我先掛了，回頭再聊。”

許送：“嗯。你要幸福。”

電話掛掉之後，四個人各自沈默。在座的各位，誰都明白，許送這個人，主要的問題，是封建殘餘下的悲劇產物。除了這個，可能還有某些不可言說的情結。

半晌後，許常握住章翊的手，與她對視：“立立，相信我，我會處理好。”

“我們一起解決。”章翊對他報以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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