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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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金陵城,陽光正好。

青年人舉著球在大學校園裏的籃球場上奔跑,揮灑青春的汗水,滿腔赤忱,樂此不疲。

一場球賽結束,耿鳴楓甩了甩汗濕的頭發,提起一瓶冰鎮礦泉水,咕咚咕咚地仰著頭往肚子裏猛灌。

“和你說多少次了,喝冰水刺激牙髓,影響口腔健康。”林許程閉起一只眼睛,精準的投出一球,砸向了耿鳴楓的後背。

“我操,你特麽當我是籃球架啊?”耿鳴楓擡手拋出灌空了的塑料瓶砸向林許程。

林許程一個躲閃,反手出拳,擊飛塑料瓶,搖了搖頭一本正經:“我可是為你好,不知感恩,喪心病狂。”

“那你怎麽不說喝冰水刺激胃腸道血管和黏膜,會引起胃腸道痙攣?”耿鳴楓卷起球衣的下擺,擦拭滿臉汗液。

“原來你還知道啊!不錯不錯!”林許程裝模作樣地拍拍手掌:“可惜我媽是口腔科的,否則我現在就讓你胃腸道痙攣,哈哈……”

耿鳴楓滿眼仇恨地瞪了他一眼,拎起一邊的背包,果斷走出籃球場:“再見。”

“哎,你去哪?不是說好了球賽結束,我們去吃燒烤的嗎?”林許程抓起背包,跟了上去。

耿鳴楓擡起胳膊搭上他的肩,無奈地搖了搖頭:“不能跟你這種衣食無憂的子弟比,我聯系了個兼職,一會兒要去上班。”

“幹什麽?你沒有錢交學費?你姐還能虧待你不成?需要你在求學期間兼職?你這樣,被你姐知道了,你會不會挨揍?”林許程掀開耿鳴楓的胳膊,振振有詞。

耿鳴楓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不是。她不會知道的。我去兼職,主要是她生日快到了,我想給她買蛋糕和禮物。”

“這樣啊,那個……生日蛋糕我給她做,禮物你自己買。你看這樣行不行?你姐平時來看你,這五年,我也沒少受她恩惠。”林許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陪你去兼職。”

“做?你會做蛋糕?能吃嗎?”耿鳴楓詫異地看著他,一臉嫌棄。

“哈哈……我會的還多著呢!都是隱藏技能。等著吧!”林許程一臉高深莫測地回望他。

耿曉玥接到弟弟電話的時候,正值中午下班時間。她從人潮擁擠的電梯間走出來,就看見耿鳴楓一手提著蛋糕盒,一手抱著個精致的禮盒,站在寫字樓的大廳裏。

“鳴楓,你怎麽來了?這是……?”耿曉玥走近他,驚喜中帶著親切。

“姐。”耿鳴楓遞出手裏的東西:“姐,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給你買了禮物。哦對,這個蛋糕是我同宿舍的好友林許程親手做的,你見過的,他讓我祝你生日快樂。”

“你真是……花這錢不值當!以後別亂花錢,好好上學,缺什麽和姐說,姐給你買。再有一年半,你研究生就畢業了,咱們的日子就能輕松一些了。加油哦!”耿曉玥欣慰地笑著:“你那個林同學一起來了嗎?姐帶你們去吃飯!”

“我們今天下午要考試,他做完蛋糕就先回宿舍覆習去了。我也要回去覆習了,飯就不吃了,改天再吃。”耿鳴楓心急火燎的轉身就要走:“姐,生日快樂!永遠十八。”

耿曉玥望著他奔跑的背影,一臉無奈:““哎,飯還沒吃就跑啊?替我謝謝你那個林同學。”

“知道了。”耿鳴楓的聲音從人聲鼎沸的空曠中傳來。

耿曉玥今天年27歲,九年前她在高考前夕突然收到了一封信,這封信是她的資助人寫給她的。信件內容,是希望她能考慮報考紡織類的大學。雖然對方沒有作硬性的要求,但作為一個從小就明白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受惠方,她受其資助已有十二年,未作過多考慮她毅然決然地放棄了她的志向,填報了東滬大學。

五年前,她大學畢業,被直接聘入了資助人的公司,變成了資助人的助理。正式報道的那一天,她終於見到了在經濟上支持了她十六年的資助人章翊。至此,五年過去了,這個資助人於她而言,是老板,是恩人,也是親人。

提著蛋糕和禮物回到辦公室,經過總經理室,耿曉玥瞄了一眼半掩著的門,裏面的人正埋頭於一堆文件裏,絲毫沒有已到飯點的知覺。耿曉玥在心裏直嘆氣:“哎!她又是不知道心疼自己的一天。”

耿曉玥拿出紙盤和塑料刀具,拆了蛋糕盒,粉粉嫩嫩的顏色和香甜的氣味,頓時撲進視覺和嗅覺裏。蛋糕面中間杵著一個穿著公主裙的少女,周圍一圈形態各異的紳士,動作表情誇張,正在頂禮膜拜她,十分有趣。耿曉玥擡手摸了摸蛋糕上的造型人,發現這些人居然不是塑料制品,質地還有些堅硬,她拿下來一個,放在嘴邊小心地舔了一下,甜的。是翻糖?這玩意兒做起來可得費些工夫,林許程那孩子真是有心了。

她拿出手機拍了張紀念照,隨後拆下糖人,切了一大塊蛋糕,端起紙盤,走近總經理室,到門口,她擡手叩了三聲響。

“請進。”裏面的人擡頭應答:“是小玥啊。”

耿曉玥放下紙盤,推到那人面前,面露慍色:“章總,您又不按時吃飯!先吃塊蛋糕,晚點我去給您買。”

“蛋糕,哦對!今天是你生日!瞧我這記性,居然給忘了。”章翊面帶羞愧:“晚上帶你去吃飯,不能拒絕。”

“謝謝章總了,我先去茶水間給您倒杯熱水。”耿曉玥走出了總經理室。

章翊看著耿曉玥離開的背影,略顯感慨:這孩子自從來到她身邊,真是沒少在她生活上操心,也是難為她了。當初若不是因為無意中發現的那封感謝信,可能永遠也不會和這個孩子有交集。

章翊邊感慨著,邊拿起塑料小叉,叉起蛋糕放進了嘴裏……三分鐘後,她淚流滿面。

耿曉玥端著熱水,推門進來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樣的章翊,她怔楞地坐立在椅子上,時間靜止,她定格成一具雕塑。耿曉玥從未見過這種形態的章翊,她手足無措地放下水杯,抽了紙巾放在她面前,隨後轉身離開總經理室,帶上了門。

氣味對人的生理、心理有十分明顯的影響,每個人都有這樣的體驗。有的氣味使人精神振奮、心情舒暢,並能引起令人愉快的聯想。人們對氣味的感受還與種族、性別、年齡、生活習慣、文化教養有關。女性的嗅覺比男性靈敏,對氣味的感情反應也比男性敏感而強烈。所以,食物帶來的氣味等同。

那蛋糕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氣味呢!章翊緩神後,想起了二十一年前第一次感知到這種氣味的那個片段。記憶裏似乎有這樣的對話:

“是什麽?好特別的味道。”

“一個特別的人,開的一家特別的烘焙店,出售的所有商品幾乎都有這種特別的味道。”

“到底是什麽味道?很好吃。”

“有薄荷的味道,又不是全是薄荷,摻雜著一些其他的說不上來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口味很好。至於到底是什麽味道,這個不好問,畢竟這是人家的經營資本和配方。”

這種氣味,讓她此時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了一個人。

她多年壓抑的無跡可循,在此刻崩潰到了極點。

一小時後,耿曉玥收到了章翊發來的微信。她沒有究其原因,只是聽話照做。她調出微信通訊錄,打開弟弟耿鳴楓的聊天界面,給他發去微信。

耿曉玥:【今天的生日蛋糕,是你同學林許程親手做的嗎?】

耿鳴楓:【我一開始也不信,我認識他快五年了,根本不知道他還有這項隱藏技能。直到今天早上他帶我一起去了一個什麽培訓學校,他親手烘烤的蛋糕,親手調顏色用三角袋擠的奶油,親手用一把直刀在一個轉臺上抹來抹去,最後成型,我才相信。哦對,蛋糕面上那幾個糖人,他說是昨天做的,用來裝飾,能吃,就是難吃。】

耿曉玥:【那個培訓學校在哪裏?是專門教人做蛋糕的嗎?】

耿鳴楓:【在市中心一個高檔綜合體的頂層。那地方挺大的,應該不止教人做蛋糕,我還看到面包、西點之類的教室門牌。你想學這個嗎姐?】

耿曉玥:【不是我,是我老板在問。】

耿鳴楓:【那我先問問林許程,晚點回覆你,我先考試去了。】

耿曉玥:【行。好好考。】

傍晚,考完試的研究生們,陸陸續續回到了宿舍,有人唉聲嘆氣,有人勝券在握。耿鳴楓剛踏入宿舍門,背後突然受到一個猛撲,林許程半個身體壓在了他肩膀上,張揚四溢:“耿鳴楓,考得怎麽樣?”

耿鳴楓踉蹌地側歪,險些摔倒,他憤起地掀開林許程的身體,甩出一拳:“林許程,你特麽不搞這種突然襲擊會死是嗎?”

“怎麽?五年下來了,還沒習慣吶?那你的適應能力可真夠差的!哎!我一直在給你練膽子,你非但不感謝我,還要以怨報德,真是喪心病狂。”

“你特麽……”耿鳴楓突然想起他姐下午給他發的微信,遂轉換語氣:“林許程,向你咨詢一件事。”

“什麽事啊?正經事不要找我,浪費時間,我的時間要留給學習,我無比熱愛學習。”林許程掏出手機,打開了游戲APP。

耿鳴楓看著這個小他兩歲和他同讀研一的人,嘆氣地直搖頭:“你能進咱們學校,全靠你那點智商。我姐讓我問你,你早上帶我去的那個培訓學校是個什麽情況?”

林許程驀地擡起頭,緊張地看向他:“什麽意思?你姐想學習烘焙?”

“不是,是她老板在問。”耿鳴楓拿出手機,打開微信,調出和耿曉玥的聊天記錄,遞到他面前。

“你姐老板男的女的?多大年齡?”林許程驚奇地問。

“女的。四十歲左右。”耿鳴楓說完感覺自己沒有表達清楚,繼續說:“我姐這個老板,其實是她的資助人,情況是這樣的……”

林許程聽完,感觸頗深,沈默良久。他像是掌握了別人的秘密一般,似有一種交換感逼著他不吐不快:

“那個培訓學校其實是我爸辦的,私下裏辦的。”

“烘焙是他畢生的愛好,聽說他曾經還開過店。”

“我們家家庭情況覆雜,我媽她……具體原因不知道,反正不能問,那是我們家的禁忌。”

“沒來金陵上學的時候,我爸經常會在節假日帶我來金陵,教我做烘焙,我也不討厭,所以,學會了做很多種烘焙食品。”

“我和你說過,我媽是口腔科醫生,她很忙,不怎麽理我們。我和我爸每次來金陵都是背著她來的,直到現在,她都不知道有這間培訓學校的存在,這是我和我爸的秘密。”

“既然你姐的老板是你們家的恩人,咱倆這關系吧……她要是想學,我可以負責教學。但有兩個條件:第一,配方不能傳出去。第二,配方一定不能傳出去。”

“因為我用的這個配方,是我爸獨家自創的配方。除了我爸和我,沒有人知道這個配方。”

耿鳴歐在林許程說完後,充滿感激地伸開雙臂,給了他一個結實的擁抱:“兄弟,感謝,我無以為報。”

林許程嫌棄的推開他,譏笑:“滾。我不喜歡男的。貢城牛肉多準備點,盡情地孝敬我!”

兩周後。

“你好,有預約過時間,今天過來上課的。“章翊站在金陵市某高檔綜合體F9層中庭一隅的接待前臺,隔著兩米遠的距離,和前臺的工作人員和顏悅色道。

“您好,請問,您的名字是?”前臺的小姑娘客氣且熱情地詢問。

“章翊”章翊恬靜地回答。

“啊,是章總啊,您好,您好,您好!給您預約了專門的課程老師呢!”小姑娘邊說邊擡眼掃了下腕上的運動手表,繼續說:“約的六點,還有一刻鐘。我先帶您去教室吧?您可以先看看我們往期優秀學員的實物作品展示。這樣,可以嗎?”

“好,麻煩你們了。”章翊道。

“不麻煩不麻煩,這是我們應該做的,章總,您這邊請。”小姑娘忙不疊的跑出工作臺伸手示意道。

章翊隨著前臺小姑娘拐進了接待前臺後面雙向對立的兩排教學區域,順著路過的教室門牌,她看到,翻糖教室、法甜教室、面包教室、裱花教室、西點教室……等等細分類別的各種教室。一直走到走廊盡頭的位置,獨一間整體磨砂玻璃築建出來的房間呈現在眼前,通透光潔,窗明幾凈,章翊微微擡眸,門牌上金底黑字,VIP教室。透過小姑娘推開的玻璃門,VIP教室的裝修陳設展露了出來,中間一條長長的操作臺,潔凈如新,正對門的玻璃墻體前面一長排作品展示櫃,裏面陳列著各種類型的烘焙作品。

“那行,章總,您先看著,我去給您倒杯水,拿學習資料。”前臺小姑娘禮貌地接待著。

“嗯,謝謝。”章翊道。

前臺小姑娘微笑著搖了搖頭,表示不必客氣,退出教室帶上了玻璃門。

章翊站在教室玻璃墻體前面一長排作品展示櫃前,認真的觀摩著往期優秀學員的作品良久。驀地聽見玻璃門鎖響動的聲音,隨即,她側身轉頭,就看見一個人,打開玻璃門,走進了教室。

那人,上身著圓領白T和長袖白襯衣,袖口挽至小臂,下身著黑色工裝褲,腳踏白色板鞋。黑發蓬松,短劉海齊半額,面頰不算很白卻十分清秀俊朗,身量欣長精瘦,面露微笑,背著燈光朝她走來,並伸出右手說:“你好,我是林許程,你本次的課程老師,也是耿曉玥弟弟耿鳴楓的同學,幸會!”

章翊怔楞著與他對視了半晌,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亦沒有驚慌失措,像過了百年之久,不得動彈地站在原地……

“你好?你還好嗎?”那人見她毫無反應,略微尷尬地收回了右手,望著她又招呼了一句,語調訝異,聲線卻是極其清朗悅耳的。

章翊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註視著那個人,就像這座城市裏隨處可見的梧桐樹,堅韌且安靜地在泥土裏佇立。

“章翊?你是章翊嗎?”那人繼續問著,語氣裏似乎帶了些許懵然,道:“我是林許程,你本次的課程老師。”

章翊聽到那人叫了她的名字,終於有了一絲反應。她微微挪動了步履,艱難地向著那人邁近了兩步,隨著邁出的腳步,她的眼淚撲朔迷離地簌簌落下,又急又洶,同時右手捂住了左胸口,那裏是心臟的位置。只聽她惶惶地哽咽道:“許常……”

“許……許常?我不叫許常!我叫林許程。”那人雖感到莫名其妙,但同時也瞬間意識到,眼前這位叫章翊的女士認錯人了。而且看她的反應,估計這個人曾經給這位女士留下過沈痛的記憶。

就在他腦補了一系列天馬行空的故事,正準備試著再開口和對方溝通的當口,卻見這位女士,跌跌撞撞地從他身邊忽閃而過,跑出了教室。他甚感莫名,征楞了足足一分鐘,隨後也跟了出去,理所當然地不見其人了。

他走到前臺,然後聽見前臺小姑娘滿頭問號地朝他道:“什麽情況?章總怎麽突然急匆匆地跑出去了?叫她也不理人,不會是你讓她買什麽課程的工具吧?怎麽你也出來啦?”

“我哪知道?我還沒來得及讓她打開課程資料第一頁,她就跑了。”林許程依舊莫名其妙。

前臺:“我說林小校,這個章翊章總,人家可是點名要你教學的,交的可是VIP課程費,乃是重要客戶。現在這情況,搞不好要退課程費的。”

“我只負責教學,不負責重視客戶。既然她跑了,那我也跑,再見!哦對了,鐘姐姐,有件事,我必須要和你們表達清楚!雖然我人在金陵,但我還是個學生,課業很重的。以後有事,麻煩找你們林校長,我沒時間繼承你們學校,拜拜!”林許程說完即刻從前臺抄起背包,雙手插兜,頭也不回的閃了人。

前臺鐘姑娘:……???難道你不姓林?難道這學校不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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