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他心眼也不少。”

孟堅國沈聲道, “當個酒肉朋友還可以，真要交心，你玩不過他。”

聽完這句，孟習心裏咯噔了一聲, 忍不住為宋淮辯解, “不是的, 他是因為喬磊一直在糾纏我們，他是我的同桌和室友，又是我的好朋友, 所以、所以才想辦法對付喬磊的。”

“不管他是出於什麽目的，他不都反將了喬磊一軍嗎？”孟堅國皺著眉道, “先不說喬磊的問題，能用到父母的人脈去查喬磊的生母，利誘對方主動招供並揭發喬磊，最後還用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不否認他有勇有謀還膽大心細，可我要問問你，普通沒成年的男生, 哪個能做出這樣的事？”

他語氣很嚴厲, 不像平時和孟習聊天時放松的狀態，孟習下意識地低下頭, 不說話了。

孟堅國看見兒子不知所措的模樣，忍不住嘆了口氣。

剛才孟習敘述時說的神采飛揚, 似乎覺得宋淮這一手就像是超級英雄看似垂危時反手一炮, 挽救甚至是翻轉了戰局, 十分熱血帥氣，然而他這個父親在一旁聽著卻十分膽戰心驚。

但凡中間出個什麽差錯，宋淮作為舉報人不會出什麽問題, 但是和他隨行、完全不知情的孟習卻有可能卷入這場風波，長了百八十張嘴也洗不清自己的嫌疑。

孟習緩緩地擡起頭，似是想好了什麽說辭，“其實宋淮本身心眼不壞的，他這個人性情淡漠，平時很少管別人的事。喬磊……爸你也是知道的，我和宋淮是好朋友，他便因此記恨上了，平時對宋淮也是幾番挑釁。要真說起來，也是我把他卷進了這件事裏，他是無辜的……”

“我明白，他平時不管是學習還是生活上都對你多番照顧，我們全家都很感激他，改天也會好好答謝他，但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孟堅國頓了頓，“你有沒有想過，或許宋淮也會是下一個喬磊？”

荒謬，這怎麽可能？！

孟習下意識地要反駁，卻被他制止了。

“我知道你肯定要說他多麽多麽高尚，不屑與喬磊這種小人為伍。可是你不要忘了……”

孟堅國點了點這個迷糊兒子的腦門，語重心長地道，“你和普通人不一樣。”

“喬磊在出事之前，他也是你講義氣重兄弟情的好朋友，可是如今呢？”

“喬磊從小疏於管教，有勇無謀，他那個老子若是收手，那也不足為懼。可是宋淮呢？ ”

孟堅國緩緩道，“爸爸不幹涉你交朋友，但是你交個傻一點的、笨一點的都行，起碼鬧了矛盾他不會記恨你，也不會和喬磊一樣……明白嗎？”

他怎麽會不明白？

如果不明白，他不會成為四中流傳裏的‘校霸’，不會沒有一個現實中的朋友，不會像深海魚一樣，畏光，只能在無人和夜間時放縱自我。

可是宋淮不一樣啊……

孟習張了張口，可是大腦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應該說什麽。

此時徐慧芳在門外敲了敲門，喊他們來吃消食的水果。

孟堅國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他也不再多說，拍了拍兒子的肩，就起身出去了。

關上房門後，他抓了把淩亂的頭發，精疲力盡地往床上仰倒。窗戶開了一條小縫透氣，拉了一半的窗簾布被浮動的微風輕輕吹起，下午的日光從狹窄的窗縫裏鉆入，光影靜靜地鋪滿了半張床。

嘀——

手機提示音響起，孟習半瞇著眼看了看，原來是宋淮發來的微信消息。

一張滿滿當當的菜色照片。

[今天的午飯。]

底下是個萌萌噠的兔子表情包，上面用可愛的字體寫著：你吃了嗎？

宋淮從前是不發表情包的。

他從前不愛回消息，也不愛發照片，甚至連表情包都沒有，跳廣場舞的大媽都比他時髦。

孟習是個表情包大戶，五級網絡沖浪達人，熟絡後每次和他微信聊天時都感覺自己要被憋死，之後就硬性要求宋淮存表情、發語音，有時候還會在宿舍拉著他強行合影留存。

如今宋淮微信裏五十幾個表情包，全都是從孟習這裏偷渡過去的，每一個都帶著孟習使用過的頭像。

就連昨天吵架，他改了黑色頭像，掛斷電話登上微信後，宋淮的頭像就已經變成了白色。

孟習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來自己剛才卡在喉嚨裏、想說卻又被忘記的那句話是什麽了。

宋淮確實是和喬磊不同的。

他們……

他們明明是兩情相悅啊。

·

下午孟習借口要打游戲，讓老爸老媽兩個人去兜風，順便逛逛商場。他趴在二樓窗戶上看到銀色跑車從車庫裏緩緩開出，漸漸離開了這棟小別墅，趕緊躍下床去鎖了門，然後暗搓搓地給男朋友打了語音電話。

“我明天不能去學校了。”

孟習還是用徐慧芳給他的那個借口，“我爸媽說這段時間怕喬振生動手腳，學校人多眼雜的，不如家裏安全。”

“這樣也好，你的安全最重要。”

宋淮點點頭，“你什麽時候回校呢？”

孟習說：“大概一個星期後吧。”

對於高二的學生來說缺課確實有些久，但是畢竟剛出了那樣的事，再說宋淮能把他從三本線以下拉到普通一本，一個星期的課程而已，也不是什麽問題。

宋淮算了算時間，心裏有了數，又道：“你在家也不能偷懶，我每天都中午晚上給你開視頻覆習這周的課，另外老師布置的作業也要照做。”

“中午我爸媽都在家，改到下午吧。”

雖然孟習不打算因為他爸幾句話就和宋淮分手，但是只要喬振生和喬磊還有喘氣的餘地，孟堅國腦門的弦就不會松。

媳婦和爹難兩全，這種矛盾，還是能避就避吧。

孟習給自己點了個讚，又含糊道，“我媽有個喜歡的電視劇在中午播，她一個人在家無聊，總是要拉著我一起看。”

宋淮有些意外，“電視劇也要一起看嗎？”

宋之深和趙玉蘭都是很獨立的兩個人，能自己做的事情就不會拉著別人要做個伴，陪媽媽一起追中午十二點檔的電視劇……

對他而言，還挺新奇。

“是啊。”孟習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實她看的都是很狗血的那些婆媳倫理劇……可能是因為太狗血了，所以看的時候就想找個人吐吐槽聊聊天吧。”

這也難怪，富貴人家的全職太太雖然輕松省事，但無事可做也就格外閑得慌，也不能天天找小姐妹逛街打麻將，待在家裏的時候若是再不找人說說話，還不得悶死？

說到爹媽，宋淮隨口提了兩句，“今天我爸媽好像吵架了。”

他很少提父母的事情，一來是他性子沈悶，這些私密的事情也不會輕易和別人分享，二來，二來……

也沒什麽事能分享。

所以每次從他口中聽到父母的相關，孟習都格外感興趣。

“怎麽吵架了？嚴重嗎？還是吵完就和好了？”

“我也不太清楚。”宋淮說，“今天上午回來，我在門外的時候就隱約聽到了爭執聲，進來後看他們兩個人臉色都不太好，但是也沒說什麽。看上去像是我媽生了爸爸的氣，之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正常，很多爸媽吵架都不會想讓孩子看見，我媽有時候火氣上來了還用拖鞋砸我爸呢。”

他滿臉驚奇地說，“不過，我感覺你爸媽感情應該不錯呀，你爸爸常年出差在外，你媽媽都沒生氣，也不埋怨你爸爸。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怎麽突然吵架了？”

他話音落下，宋淮沈默了片刻，“可能……是因為我的事吧。”

孟習微微一怔，半晌後聽到他壓低了聲音，緩慢地說，“她事業心很強，從前我哪怕是放長假時都很少看見她晚上回家，家裏每周請一次保潔，三餐都是我自己做，她回來了一般會點外賣。”

“從前一直都是這樣。”

“我生病後，雖然並不影響飲食起居，但也許是醫生和她說幼時太過疏忽我的原因……這一年來，哪怕是我周末回來就待一兩天，她工作再忙也要抽時間回家。從前連個煤氣竈都不會用，現在也能炒個雞蛋或者是做些簡單的菜色，只是要照顧家庭，必然要她犧牲一定的事業。”

“再加上前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

宋淮頓了好幾秒，才輕輕說，“她壓力也大，我父親回來……難免抱怨幾句吧。”

電話兩頭都陷入了安靜。

窗外的電線桿上落下一只小鳥，小小的一團，羽毛還是嫩黃色的，歪著小腦袋好奇地朝窗口裏的影子啾啾了兩聲，半晌也沒得到回音，於是失望地撲著翅膀飛走了。

“……這也不是你的錯。”

孟習絞盡腦汁從貧瘠的詞庫裏尋找各式各樣溫和的詞匯，又避重就輕地安慰他，“這些都是很正常的生活摩擦啦，你媽媽願意放棄一部分工作來照顧你，一定也是認真考量過的，這是她自己的選擇。而且不一定是因為你吵架，不要胡思亂想。”

宋淮搖了搖頭。站在門外時，雖然因為隔音問題他聽不太清楚，但還是隱約聽到了幾個關鍵詞，其中就有他。

他握著鑰匙，站在門外半晌，十分難堪。

小時候在舅舅舅媽家時總擔心給他們造成麻煩，回到自己家後，雖然趙玉蘭很少回家，但是也漸漸習慣了這樣的獨居生活。

每天自己訂好鬧鐘起床，整理被褥床單，洗漱，吃飯上學，在同齡男生還要母親叫醒、準備好衣物、為他擠好牙膏的初中時代，他比誰都做得更好，更獨立，像是在證明自己是能自行打包的行李箱，往角落一放，安靜等待著出門的時間。

正因為如此，在無意中發現別人抱怨行李箱的滑輪有些僵硬、很難推時，才格外無措。

好想證明自己還是從前那個可以自己打包、自己出門，不需要別人幫助的行李箱。

“還有一年。”

宋淮嘆了口氣，道，“等到高考完，找個地方和你一起旅行，之後……就去我舅舅的實驗室旁聽學習好了。”

走得遠遠的。

不要再給別人添一點麻煩了。

“這些想法，你媽媽都不知道。”

孟習聽得格外難過，仿佛跟著墜入了他的心情，嗓子裏堵著一團情緒，無處抒發，“不要再自己一個人做決定了，如果可以的話，找個機會和你媽媽好好談談吧，我總覺得她並不是這樣想的……無論如何，你也應該聽聽她的想法。”

另外，宋淮的父親宋之深，在他的成長過程中又是扮演什麽樣的角色呢？

一個遙不可及、立在彼岸的英雄？

對於妻子和兒子來說，他們真的需要嗎？

孟習很想問，但是想想還是把話吞回了肚子裏。

因為這些話題，聊天的氣氛都沈悶了些許，兩個人都有些意興闌珊，過了會兒便掛了電話。

孟習在床上躺了半晌，突然爬起來到書桌上翻出一張空白的紙，先是寫下了趙玉蘭和宋淮的名字，他畫了個箭頭從趙玉蘭指向宋淮，又勾了一個反箭頭，只是在旁邊圈了一團的線團，和一個輕輕的問號。

他又在旁邊寫下宋之深的名字，在80g的蒼白色A4紙上，這光禿禿的三個字安靜地立在旁邊，顯得那樣格格不入。

叮鈴叮鈴。

孟習還在沈思時，手機忽然響起響起，屏幕上跳出一個陌生的本地電話。

他眼皮一跳，大腦還沒反應過來，手指已經按下了接聽鍵。

“餵？”

耳邊響起微微清冷的聲音，經過電話輕微失真的處理，帶著一點迷人質感的磁性。

“你好，我是宋淮的父親。”

宋之深溫和地道，“孟同學，我想和你談談一些事情，請問你今天有時間嗎？”

孟習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微信，宋淮興許是去休息了，沒有回消息。

他深呼吸一口氣，輕輕攥起了拳頭。

“宋叔叔你好。”

孟習輕聲說，“我也想找個機會，和您好好地聊一聊。”

作者有話要說：斷更純粹就是卡文_(:з」∠)_

確實是要離婚的，但是是個很重要的大劇情，可以說有一半影響了小宋的後半生（另一半保密）所以再仔細琢磨後續發展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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