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禁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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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玉蘭還來不及反對, 宋淮就已經直接關上了門。

孟習驚呆了。

他還以為宋淮是要拉他聊天,沒想到人家直接關上了門, 還直接把家裏人都給關在了門外。

“這樣……這樣會不會不太好啊?”他委婉地提出建議, “你爸媽都在外面吧, 而且我也就是過來看看你, 等會兒我還要回去的。”

說是回去, 其實他打算在周伯伯辦公室隔間裏睡一宿。畢竟大晚上的請假去醫院, 他媽要是知道了, 估計得嚇得不清。

宋淮看了他一眼:“那不是我父親。”

孟習瞬間怔住。

宋淮鎖上門, 走到窗邊將白紗的窗簾拉開,外面的月光透進來, 空蕩蕩的病房裏才落進幾縷藍白混色的光芒。

熱水壺裏的水已經涼透, 他按下加熱鍵, 隨意地從抽屜裏摸出兩顆散裝的話梅糖, 遞了過去。

孟習接了過來, 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不是宋淮的爸爸, 那是誰?看起來還和他媽媽關系很親近的樣子……

宋淮一撇頭, 就看見那張臉皺巴巴的,也不知道腦補了什麽, 逐漸從糾結轉成了驚恐的情緒。

“你在瞎想什麽呢?”

他忍不住笑了笑, 笑完嘴角又漸漸恢覆了平靜, “那是我舅舅。”

“…………”

孟習悲傷的情緒瞬間戛然而止,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尷尬極了, “你說話能不能不要大喘氣?”

宋淮哼了一聲,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轉移了話題,“學校應該關門了,你翻墻出來的?護士怎麽放你進來的?”

孟習搖了搖頭,“我和唐德請了假,他帶我過來的。正好我有個親戚在這裏工作,所以讓他幫了點忙。”

他哦了一聲,意味深長地說:“你特意請了假跑出來看我?”

“……”

孟習本來還覺得無所謂,可是宋淮漫不經心拖長的調子,反而莫名其妙讓這句話多了兩分暧昧。

他想到周末看到的同人文,臉皮不禁熱了起來,“是老師放心不下,正好我也聯系不上你,所以他讓我跟著過來的。什麽特意請假……你臉皮也太厚了吧?”

說起來,唐老師買個果籃也太久了吧??難道是買了個金字塔1:1造型的果籃嗎?

“是嗎?”

宋淮目光淡淡的,卻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刃,要輕巧地剝去一層虛假的外皮。

“是、是啊。”

孟習喉頭微微發緊,幹巴巴地說,“不然呢?你小子自戀也得有個度吧?”

他話音未落,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原來是唐德打來的電話。

“餵?孟習啊,你見到宋淮了嗎?他沒事吧?”唐老師聲音裏摻著幾分焦急,“要是沒事的話我就不上去了,剛才我家裏人打電話過來,說是我家小孩不知道吃壞了什麽東西,一直在嘔吐……”

小孩子生病確實不是什麽小事,孟習啊了一聲,“他沒事,嗯嗯,您先回去吧。好的,麻煩您送我過來了。”

說完就掛了電話。

宋淮坐在床上,一只腿曲起,胳膊枕在膝蓋上,托著下巴悠閑地看著他:“唐老師真關心我,千辛萬苦地到我樓下轉了一圈,連面都沒見著,馬上就回去了。”

“……”孟習小聲辯解,“這是事急從權,你懂什麽。”

宋淮很沒誠意地哦了一聲。

孟習撇了撇嘴,不想再跟他車軲轆,幹脆轉移了話題,“說起來,你到底怎麽回事啊?老唐說你要請假請到星期三?病得這麽嚴重嗎?”

不過看他這個樣子也不太像病得很重啊?還生龍活虎的呢?

“星期三?”

宋淮有些意外,不過他很快想通了其中的關節。

八成是他媽想趁這個機會讓他在家好好休息。

孟習一臉疑惑,“怎麽了?”

“沒什麽。”他倒在床上,枕著背後柔軟的靠枕,聲音冷淡,“就是有點過敏,過來打個點滴。”

“過敏??”

過敏可不是開玩笑的,嚴重的過敏癥狀甚至可能導致死亡。

孟習心裏一揪,立馬靠了過去,坐在他床邊緊張地追問,“是吃錯東西了嗎?嚴不嚴重?過敏源查出來了嗎?常不常見?我要不要註意一下?”

宋淮本來不想多提,但是看這個小傻子一臉關切,不知為何,原本有些焦躁的情緒竟然緩和了許多。

“挺嚴重的。”

宋淮伸出手臂,將袖子拉起來。

在月光的照耀下,他白皙的皮膚上露出一大片紅點,清晰可見,又觸目驚心。

孟習屏住了呼吸,下意識地伸出手,可即使他戴著手套,依舊想碰又不敢碰。

“輸水都沒消嗎?醫生怎麽說?有說病因嗎?”

他縮回手,整張臉都皺在一起,聲音很輕,好像語氣重一點都會把對方弄疼。

“嗯。”宋淮說,“醫生說應激反應下免疫系統紊亂,導致了灰塵過敏。”

孟習張了張嘴,聽得糊裏糊塗,“應、應激反應?”

這又是個啥?他只聽說過家養的貓咪突然換生活環境的話容易應激,人應激又是什麽情況?

孟習下意識地掏出手機開始百度,宋淮半倚在靠枕上,垂眼看他。

那一點幽幽的光芒照亮了小小的空間,照亮了那張極為認真的臉。

一張認認真真在為他擔憂的臉。

宋淮很久之前就發現了,自己失去了辨別情緒的能力。

剛上初中時,趙玉蘭要接他回家,舅母笑著對他說留下來多住兩天,表哥在沙發上輕輕嘖了一聲,然後舅母拍了拍表哥的腦袋,站在沙發邊,無奈地朝他笑了笑。

宋淮站在門口,怔了怔。

那一瞬間,他腦海中閃過無數個離奇的念頭。

舅母希望他留下來嗎,又或者她其實已經有些厭煩了。那表哥是討厭他嗎,可是如果真的討厭,為什麽在他生日時還會給他送一套霍格沃茲的樂高?

就連接他回家的趙玉蘭,是因為想帶他回家,還是盡到母子之間的義務……

他不明白。

就是在那一刻,他好像徹底迷失了。

時隔多年,他在一個才認識不到兩個月的人臉上,重新讀到了純粹的情緒。

孟習在擔心他。

答案就是這麽簡單。

宋淮忽然笑了笑,看見那人詫異地擡起臉來,抱怨他都生病了,怎麽還能笑得出來。

“也不是什麽大病。”他掩飾了很久的秘密,就這樣輕松地說了出來,“皮膚.饑.渴癥,你知道嗎?”

孟習呆了呆,莫名覺得這個詞很熟悉,他趕緊在百度上打下了這個詞語,立馬跳出一大片解釋。

“‘皮膚饑.渴癥的患者,由於皮膚長期處於饑.渴的狀態,心靈也陷入孤獨的困境。病人習慣性地不會輕易去擁抱別人,但反而導致病癥加重。本病嚴重時,不僅心理會產生嚴重的不安全感,變得自卑、怯懦、欺軟怕硬’……”

孟習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宋淮,總覺得不是很像,於是繼續念了下去,“甚至會因為嫉妒他人能得到愛撫而生出不理智的報覆行為——”

他默默地舉起手,等宋淮點頭允許後,一臉認真地問:“你要不要再去診斷一下?我覺得你可能遇到了庸醫。”

宋淮:“……”

“這完全就跟你不一樣嘛!”

孟習把那幾段話重覆看了好幾遍,手指頭都快把屏幕給戳爛了,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什麽自卑、怯懦……這哪有一點符合的?我的天,有時候你就差把尾巴翹到天上去了好嗎?”

他忍不住吐槽道,“而且雖然你是愛欺軟,但是硬的你也欺啊!有時候我都覺得你比我更像校霸,別說同學了,就連老師和主任都對你敢怒不敢言哎。”

“…………”

宋淮手背上漸漸浮現出幾條青筋,他按捺下情緒,盡量保持冷靜,“不是這樣的,你要透過現象看本質。”

孟習心說我看到的本質就是這樣啊,然而擡頭看看宋淮黑成鍋底的臉色,他閉上嘴巴,不敢說了。

“那這個病要怎麽辦啊?應該可以治的吧?”

孟習又退回去重新搜皮膚饑.渴癥,一邊搜一邊問,“如果你很缺擁抱的話,那就讓你媽在家多抱抱你不就行了?雖然說聽上去有點羞恥,但是習慣了還好,我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都要給我爸媽一個晚安抱的……”

一提到這個,宋淮的神色就淡了許多,“要是這麽簡單就好了。”

“嗯?”

“上次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吧?”他平靜地說,“一旦和別人接觸,我會從心裏覺得厭惡和抗拒,有時還會產生嚴重的應激反應,比如腎上腺素飆升、呼吸困難,包括這次不小心引起的過敏癥,也是嚴重應激反應之一。”

這麽一說,孟習就想起來了。

怪不得宋淮打了陳晉那次,臉色難看得要命不說,還立馬趴下休息了。

“可是,”他遲疑了兩秒,小心地問,“運動會的時候我們倆不是……?還有上次我請你幫我貼膏藥也……”

提到這個,宋淮忽然撇過臉去,有些微微的不自在。

“所以才奇怪。”他垂下眼瞼,輕聲說,“我碰到你的時候雖然會有一點難受……總之不會過度應激。這次我也問了醫生,他說這才是正常的皮膚饑.渴癥反應。”

孟習也呆了呆,下意識地埋下頭去,咳了兩聲。

雖然聽上去是很慘,但是為什麽宋淮要和我說這些啊。

別說什麽皮膚饑.渴癥了,我連自己治不了啊。

孟習心煩意亂,大拇指焦躁地翻了兩頁,然而搜出來的結果大多都是什麽小說。

他也總算是想起來在什麽地方見到過這個設定了。

原來是吱吱曾經的朋友圈。

其實後來有次沒事幹的時候,孟習也搜索過那些什麽花吐癥,發現是小說專用設定後就沒放在心上了。

誰能想到這麽奇葩的事情,還真能發生在現實生活中??

宋淮慢慢地說:“之前我的主治醫生和我提過,可以嘗試做脫敏……”

“這個,”孟習不得不停下手,尷尬地笑了笑,“醫生的意思是讓我和你搭檔做脫敏嗎?”

宋淮看著他的神色,沒有回答。

“我不是不願意幫你。”

孟習覺得這太他媽的尷尬了,他選了一個尷尬的時間,然後很尷尬地把宋淮的家長關在了門外,現在還要面臨人家請求幫忙脫敏治療的尷尬處境。

最關鍵的是,他答應不是,拒絕也不是。

好像從一開始他就沒找對時機。

“我不是不願意幫你,”孟習皺著眉頭又重覆了一遍,“如果是別的任何事,我二話不說直接答應了。但是、但是這個太特殊了,你知道的,如果不是……我們當初根本不可能有交集。”

說是脫敏,日常時候總要接觸的。

本來因為運動會的事情,他已經盡力和宋淮保持距離了。現在觀察期還沒過,如果他貿貿然答應,回頭真惹出什麽事來……

他不敢想象將來會有什麽樣的後果。

宋淮漸漸陷入了沈默。

“除了脫敏就沒有別的治療辦法了嗎?”孟習下意識地抓皺了身下的床單,“或者,你有其他的不會產生應激反應的對象嗎?”

宋淮默了一陣,慢騰騰坐了起來,搖了搖頭。

孟習心裏咯噔一聲。

他明白,從宋淮說出口的那一瞬間,天平就再不知不覺地向另那一方傾斜。此刻他問出的每句話,宋淮的回答無疑都是在托盤中加重砝碼罷了。

從一開始,這就是一筆難以還清的人情債。

他試探地問:“你媽媽不行的話,你舅舅呢?”

宋淮搖搖頭。

“那你父親呢?”

宋淮說:“他在國外,聯系不上。他也不知道我生病的事情。”

孟習頓時無語。

孟堅國和徐慧芳從小就把他放在手心裏寵,從小到大,別說有個頭疼腦熱了,哪怕是在房間裏咳嗽一聲,徐慧芳都會擔心是不是他房間裏窗戶沒關,又或者是晚上睡覺時踢了被子。

哪有家長出國那麽久,連家裏小孩生病都不知道的?這也太不負責了吧,真的是親生的嗎?

而且宋淮這病一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當爸爸的連個關心的電話都不打一下嗎?

親人沒有辦法,那朋友更加不可能。

更不用說宋淮除了他,也沒有別的朋友了。

……所以這人到底是怎麽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模樣的啊?

孟習的心情十分覆雜。

宋淮看出了他的猶豫,緩緩地說:“我只是一個提議,你不願意也沒事。”

“我不是不願意。”他訕訕地說,“我只是沒辦法做到。”

“因為不能碰到嗎?”

宋淮問。

……也不是,不過如果他要個答案的話,也行。

孟習點了點頭。

“非要這樣說的話,我們兩個早就碰到了。”

宋淮面色平靜,伸出兩根手指,“碰了兩次。”

轟———

時隔兩天,又是一個晚上,孟習再次感受到了五雷轟頂的感覺。

上次看到他和宋淮的小黃文時,他是被雷劈得外焦裏嫩腳趾蜷縮十分羞恥,而這一次,那簡直是渡劫雷的力道,劈下去瞬間將他所有想法劈成碎片,腦海裏變成一片茫茫的空白。

早就碰到了,早就……

孟習神色蒼白,牙齒和嘴唇都在顫抖,仔細聽還能聽到輕微的打架聲。

“什、什麽?”他大腦神經緊繃,手腳一陣發冷,“第一次是運動會,第二次、第二次是什麽時候?”

“什麽時候有關系嗎?反正已經碰到了。”

宋淮撇過了目光,淡聲問:“你恐同?”

孟習整個人都已經懵了,身下的床單像是變成了雲層,整個人都浮在空中,好像下一秒就會立馬跌下去。

他聽見自己恍惚間回答:“對,我恐同。”

宋淮繼續問:“所以你特別擔心,我會喜歡上你?”

“對——”

孟習說完就清醒了過來,一巴掌拍到臉上,糾結地否認,“不、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有碰到你就等於會愛上你的奇怪想法。”宋淮停頓片刻,才說,“世界上沒有絕對的事情,唯一絕對的只有相對。如果你一定要這麽認為,那麽這個觀點也應該存在例外。”

“我保證不會喜歡你,這樣可以嗎?”

孟習恍然間擡起頭,風從敞開的窗戶裏吹進來,將宋淮的劉海下擺撩得一陣陣飄動。

宋淮坐在他的對面,神色依舊像往日一樣冷靜沈著。

如果說世界上沒有絕對的事情,他身上莫名存在的吸引力理論也一定存在例外。

如果他身邊存在這樣的例外,那麽確實不會有人比宋淮更加可靠、更加值得堅信。

那人伸出小拇指,穩穩地停在半空中。

孟習看見他擡起頭,目光墨黑深沈,聽見他聲音微啞地承諾,“我保證,不會愛上你。”

風和月亮一同留下的這個夜晚,孟習像月光、像影一樣,失去了判斷的能力。

他恍然間擡起手,勾起了宋淮的小拇指。

他們隔著一層薄薄的黑色手套起誓。

“你保證……”

孟習松開手,看著空落落的手心,一瞬間還有些茫然,下意識地回答:“那我相信你。”

作者有話要說:宋淮:我保證,不會愛上你……的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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