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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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月西躺在地上不知睡了多久, 直到漸漸恢覆知覺,感覺有些涼意,眉心微蹙,手指頭動了動, 這才緩緩掀開眼睫。

入眼, 是朦朧黯淡的天, 絲絲縷縷霧氣環繞,仿似黎明前的夜。

她揉揉發酸發疼的額穴, 撐起身。

灰蒙蒙的遠處有一道金色亮光快速閃來, 停至慕月西面前,是一柄金嗩吶。

她的娜娜。

娜娜不是先前被乾明洞的那個樓主召去了麽, 仙魔大戰時, 她吹的嗩吶還是八音塔裏求來的那柄。

娜娜圍著她轉了兩圈, “主子,你總算醒了, 你都睡了三個月了。”

喉嚨有些發幹,慕月西咳嗽一聲, 咽口吐沫。

“主子,這裏沒有水的。”

慕月西神智漸漸回來些。

她一聲嗩吶讓仙魔大戰暫停, 然後她飛身而起,飄到九頭燭龍前。

她最終同意了邪祟的意見, 將月華體內乃至戰場上的邪祟全數吸到自己體內……

她當時頭痛欲裂, 骨頭縫都疼,她用盡最後一絲理智調侃邪祟,對他道出那句“祟兒, 你不行啊。”的同時, 手握掛在脖頸的天津石, 念咒,然後將被邪祟侵蝕的自己,送到這麽個地界。

娜娜:“是大師兄將我從樓主那討回來的,主子你念咒將自己送入天津石的那一刻,我跟著主子你一道進來了。”

“哎,主子你們將我搞蒙了,我怎麽會有兩個主子,你們身上有同樣的氣息,我竟分辨不出,娜娜慚愧啊。”

慕月西一攤手,娜娜落在她掌心。

“你可知這是什麽地界,進來了再出不去了。”

娜娜抖了抖,“我不管我不管,主子在哪娜娜便在哪。對了,主子,這是哪裏啊,四周靜悄悄的,沒有山沒有水沒有樹沒有花,更沒有人。”

慕月西還未回答,一道聲音打霧蒙蒙的空中飄來,“天津石。”

慕月西翹著唇角,看漂浮在眼前的灰褐色霧團,“祟兒啊,你還挺有文化。”

祟氣上下飄忽,一會分開一會聚攏於一起,“你以為我不知你打的什麽主意,你以為我不曉得你心裏的想法,我乃你內心深處的灰暗,藏於你的識海,你心裏想什麽我都知道。”

慕月西在魔淵藏書閣翻找關於上古息壤的書籍,自一封書簡內探得息壤與祟氣的幹系,但同時尋找書籍時,發現一本書內關於九重天十萬星河的星子相關記載。

十萬星河內藏有無數天機寶物,孕育無數不同功效的碎石,其中有種相貌普通的天津石,實則是個空間法寶,能儲萬物,甚至裝得下十萬山河。

但唯獨對有魂魄的生靈不友善。

意思是,凡是沒有生出魂識的物什,藏入天津石,隨時可召喚出來,但若有魂識的生靈入了天津石,那便是再出不去的禁地。

她聽了邪祟蠱惑的那些話後,確實生出替月華受難的打算,並第一時間想到天津石。

邪祟入體後,她按照古書中開啟天津石的咒法念咒,將自己送入天津石,她與邪祟乃共同體,且邪祟亦有生識、結魄,那麽誰也出不去。

如此,既解除月華之憂患,又替三界六道鏟除邪祟禍害,她確實這麽做的,而且做到了。

慕月西盯著眼前的邪祟,“祟兒啊,你既然曉得我有這個心思,你為何還要入我身,隨我入天津石。”

入天津石雖不會即可死亡,但亦是慢性自殺,這裏無一物,吃食和水都沒有,即便是仙人之軀,亦承受不了多久,饒是道行再高深,這天津石只進不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活生生最恐怖的大牢房,待久了早晚得瘋,甚至活著不如去死來得痛快。

邪祟哈哈哈哈哈哈大笑,極其暢快的樣子,“區區一個毛丫頭,你以為能算計過我,我為何要心甘情願入你身,被困死在這有進無出的天津石內,這要從你的身世說起。”

黑霧圍著娜娜滑動一圈,“上古神器銷魂吶,亦分辨不出你與乾明洞裏的那個女人,銷魂吶唯侍一主,為何你占用南柯樓樓主的軀殼後,連娜娜都未曾發覺,且能供你驅使,小師妹從未懷疑過這個問題麽。”

慕月西蹙眉,有種撥雲即見月之感。

邪祟幻化成一片太極霧鏡,絲絲縷縷霧氣打鏡面緩緩消失,裏頭顯出一幀幀清晰的畫面。

一襲月華長袍的谷若戰神,拎著個麻袋走上蓮池旁的八角涼亭。

亭內的紅衣女,正剝蓮子,削蔥似得手,慵懶地剝著鵝黃色的蓮子殼,旁側的小熏爐散著裊裊香氛是幅閑淡的幽景。

谷若將麻袋放下,麻袋一陣蠕動,而後鉆出一顆小腦殼,六七歲模樣的男孩,嘴裏封著布條,手腳被捆住。

剝蓮子的手頓住,眉心刺紅蓮的女人怔了下,擡手將小孩子嘴裏的布條取出。

男孩破口大罵:“混蛋王八蛋,放開老子,你們神界都不是好東西,有種放我走,我要去報仇。”

小男孩仍舊罵罵咧咧,谷若又將布條堵他嘴裏,以免刺耳,他坐到涼亭的石凳上解釋:“此乃會陰君之子,會陰君與夫人和離的事你應聽說過,如傳聞那般,確實是因為一條小白龍,會陰君酒後去找那小白龍的茬,兩人打了起來,會陰君被小白龍誤殺,剛好這小鰱魚看見了,他誓要替父報仇,天天去龍府叫囂打砸,你曉得我欠會陰君一個人情,不能放任這小鰱魚自生自滅,天界唯有你這菡萏池最安靜養人,我將他送至月西神女這來,望神女替我管管,日常教引著,莫讓他滿心滿腦的皆是報仇。”

“這小魚他娘呢。”月西神女問。

谷若有些感慨,“又跟北冥之主走了。”

“……倒是可憐。”神女又親手取了小男孩嘴上的封條,小男孩毫不客氣咬人一口。

神女虎口頓時印上一排牙印子,湧出血痕。

谷若上神站起,忙拉住對方的手,查看傷勢,“神女如何。”

“無礙,這小魚牙口挺好。”神女縮回手。

“唐突神女了,我還是將他拎回戰神府交由扶鸞看管吧。”

“別跟我提那野雞,他將老子捆成這樣,待老子重獲自由一定燒了他當下酒菜。”小孩再次叫囂。

神女解開小男孩身上的繩子,摁在涼亭的欄桿上,一手剝掉他褲子就打。

手打在屁股上不輕不重,響聲挺脆,“你這個小孩子欠收拾,留在我菡萏池讓我教教你何為禮貌。”

小男孩氣紅了臉,“士可殺不可辱,你打我可以,先將我褲子穿上。”

“本神女就喜歡打不穿褲子的。”啪啪啪又打幾下,“還罵不罵人。”

……“不罵了,褲子給我穿上。”小男孩咬牙切齒,臉紅的能滴血。

站在一旁的谷若悶笑,“我就曉得神女有法子。”

自此,小鰱魚養在月西神女的菡萏池,神女教他讀書彈曲下棋還有一些防身的小法術,只要小鰱魚不聽話,神女便褪了人褲子打屁股。

小鰱魚雖嘴上彪悍,但十分有自尊心,什麽都能接受,亦不怕身體上的痛楚勞累,唯一怕被人脫掉褲子打屁股,他寧願挨板子抽鞭子。

“小鰱魚,給你改個名。”慕月西望一眼躲在荷葉底下偷窺她的小鰱魚,“以後你叫斷念,斷了過去一切念想,重新開始,還有,別整天想著逃走,若被我逮住,往死裏打。”

小鰱魚不屑地吐個泡泡,神女伸手往水裏探,小鰱魚趕緊鉆水裏,好半天不出來。

谷若給神女送來謝禮,是一箱子樂器,簫琴笛笙各個精品不凡,神女拎起一柄通身金黃的嗩吶,“這個不錯。”

谷若:“……神女為何相中這個。”

“霸氣。”神女淡淡一笑。

池裏半開的蓮花下頭露出一個胖頭魚,“粗俗。”

說完立馬鉆入水中又消失不見。

谷若:“我看念兒被你養得白白胖胖,跟你親近不少,神女有功。”

“確實長進不少,那孩子無人管束,親娘棄他不顧,又親眼瞧見爹爹被殺,心裏過於偏激,亦過於孤獨,我打他時有些於心不忍,打得很輕,好在那小魚懂得誰待他好,雖然仍舊屢次惹我生氣,但至少再不說要離開這菡萏池的話了。”

“都說小孩子最是有靈性,或許念兒心裏頭已將這裏當成自己的家。”

神女揉揉額穴,“我這個家長有些辛苦,小家夥忒能吃,還挑食,本神女如此懶,竟被他逼得能作出一手好糕點。”

“是我讓神女勞累了,神女還想要何補償,盡管開口。”

“菡萏池過偏,太靜了,我想去人間看看,聽一聽熱鬧。”

谷若帶神女去了人間婺溪鎮,兩人身著粗衣,谷若化名慕郎,月西神女化名西西,兩人在小鎮開了個小茶鋪,賣了三個月的茶。

鎮上鄰裏都以為他們是小兩口,每次見了月西姑娘,都喊她慕娘子,月西不反駁,谷若便在旁邊煮著茶淡淡一笑。

兩人佛系經營茶館,每日只經營三個時辰,其餘時間閉店休息,或是街邊逛逛,吃些小吃,月西喜歡糖葫蘆,每次兩人上街,谷若都要給她買幾串,有時去游山捕魚,更多時間宅在院子裏吃茶下棋,兩人之間相處自然而親昵,月西的披肩歪了,谷若順手給她扶正,谷若寫字時不小心手上染了墨,月西拿帕子給他拭凈,月西去街邊吃混沌,變了天沒帶傘,谷若便取了傘去餛飩攤找她,谷若有時徹夜研究晦澀陣圖,月西便在一旁陪著他,谷若見她打了瞌睡還不肯去睡,他會放掉手中書籍,假裝自己困了,然後兩人各自去休息。

兩人的相處淡淡,無不透露著歲月靜好細水長流。

月西神女在凡間待夠了,返回神界。

菡萏池的蓮花慘遭摧殘,薅禿的薅禿,折斷的折斷,池裏的老龜說是念兒幹的,月西神女逮住斷念,剝掉褲子一頓打。

這次是她打得最重的一次,但往日一挨打便哇啦賊叫的念兒竟一聲不吭。

待她洩了氣,提上小鰱魚的褲子,厲聲問:“本神女精心養護三千年的菡萏被你如此糟踐,你知不知錯。”

念兒紅著眼圈,唇角不住的抖,嚅囁半天,竟道出一句:“我以為你走了,不要我了。”

神女將人攏入懷中,輕撫他的頭,“胡思亂想什麽,這裏是你的家啊。”

自那之後,斷念乖巧許多,臟話罵的少了,雖偶爾惹神女不快,但他漸漸長大了,出落成一個標致的小少年,唇角兩個小梨渦一彎,甜甜的叫神女姐姐,月西神女再不好脫了他褲子摁著打。

谷若常來菡萏池,斷念每次都不給他好臉,沒事就去戰神府找那個既看門又掃落葉的扶鸞打個架。

日子過得不動聲色,直到人間一座城池出了祟氣。

一城,然後是多城,甚至蔓延到了三界。

邪神不周,自息壤而生,無數祟氣已蔓延八荒之地。

被祟氣侵染的人失去理智,瘋狂廝殺,數座城鎮已被屠盡,三界滿目瘡痍。

九重天的上善元帥府有一無邪簫,以無上神力奏曲,可驅祟氣。

無邪簫乃元帥夫人的陪嫁之物,乃無雙法寶,谷若戰神去借簫,上善元帥不在,去邊境解決邪祟之禍,家裏唯有元帥夫人。

夫人道,無邪簫從未有人驅使過,若驅使那簫,需得上神之力,她們元帥府的人還未有人能達到上神之力,但那簫認主,若能驅使便只侍奉一主,碧霄借出去,相當於送出去。

谷若知那簫貴重,問元帥夫人想要何物作為交換,天上地下有的,他盡力取來。

元帥夫人垂目,輕撫隆起的腹部,“司命給我腹中孩兒算過,是個女孩,未來堪當神之姻緣,我與元帥給女兒取名湘雅。若戰神答應與我腹中孩兒結姻親,我府中再貴重的寶貝當屬戰神所有。”

見戰神不動聲色,元帥夫人又道:“如今蒼生有難,我理應無條件奉上無邪簫鎮殺邪祟,但我祖上有令,無邪簫不可外借,我一來不願違背祖訓,還有一重私心,戰神清風霽月,神力無雙,如圭如璧,乃是我最滿意的如意郎君,世上的母親皆盼著將最好的留給自己的孩子,我亦如此,戰神可能體諒身為母親的私心。”

“好。本神答應與你腹中孩兒結姻。”

谷若取了無邪簫,離開元帥府,殊不知同他有一樣想法的月西神女亦來元帥府借簫,躲在暗處的她將這席話聽去。

邪神不周的威力另所有人都未曾料到,區區半年,人界一半城池被摧毀,地上跑的全是被祟氣感染的人,往日繁華的城鎮荒涼一片,儼然地獄之城,活下來的人躲在暗處,戰戰兢兢,祟氣還擴散到仙界,甚至神界,仙人被祟氣感染,甚至一些小神亦沒能逃過心裏的魔,紛紛加入邪祟大軍。

邪神不周,以摧枯拉朽之力,操控邪祟傀儡,霍亂三界,眼看著三界既滅,重回蠻荒。

谷若攜無邪簫去祟氣感染最為嚴重的人間,數月未回神界。

將十幾座城鎮被感染的祟氣清除後,方返回神界。

許久不見神女,他去了菡萏池,月西神女正在給斷念煮蓮花羹,涼風拂過,滿袖菡萏香。

她親手給谷若盛了一碗羹,斷念氣不過,扭頭走了。

“我已查明祟氣來源,竟出自神界最為純凈的菡萏池。”神女望向開得艷麗如火的菡萏池,“那塊承載邪念的息壤,便藏匿我這菡萏池淤泥底,這數萬年來我竟不知。”

“神女不必自責,想來祟氣刻意隱瞞,定不會讓神女察覺。”他離她近一些,“你這氣色有些不妥。”

神女掌心幻出一片火紅的蓮瓣,“我的心瓣,裏頭藏著我的相思,我將他送予你,我們之間做個了斷。”

“……”

神女擡頭看他,“元帥府內你與元帥夫人的對話我聽到了。”她笑,眸底藏著淚,“你竟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當時,你可曾想過我。”

谷若唇角翕動,方要說話被她打斷,“你什麽都不用解釋,其實我懂,蒼生太重,兒女情長只得放一放。若是我,亦會這麽做。但……”

她垂下頭,“但那一刻我的心很痛,一瞬間的痛楚化作怨念,被邪神不周探得,她已入了我的身。好在,我暫時將她封□□頭的蓮花座,她探不到我的神識,但我亦撐不了多久。”

“谷若,我們乃神,必須擔起守護蒼生的重任,與邪神不周一戰,只可勝,不可敗。”

谷若擡手,輕撫她的面頰,聲腔裏滿是憐惜,“我的西西。”



邪神不周沖破月西神女心頭的蓮花座之前,神女將三界祟氣盡數吸納到自己體內,眾神聯合將神女困束伏魔臺。

邪神不周過於強大,眾神以身為祭,方將邪祟穩住,不曾外溢。

最後是谷若上神以無邪簫奏曲,簫曲化作一柄綠油油的冰錐,直刺伏魔臺上幾乎要被祟氣控制神智的月西神女。

冰錐攜裹神力,貫穿神女心臟,神女隕落的同時,滌盡世間所有邪祟。

三界浩劫終止。

斷念接受不了神女的隕落,輾轉八荒,只為求一個覆生之術。

後來他以禁術召喚神女魂魄,魂魄沒招來,只招來神女臨死前的一縷怨念,他以息壤墓土重塑神女之身,另其“覆活”,他因擅自使用禁術而遭天譴,沈睡數千年。

而戰神谷若,本是神界唯一遺留下來的神。

但他自願上諸神石,不惜違背神之諾,也要毀掉與上善元帥之女的姻緣。

神之諾,重於山,一旦違背,既遭極殘酷的刑罰。

他被天罰抽取神骨,以凡軀打入人間,歷經三千世極苦,每一世皆不得善終。

上諸神石之前,谷若去了無妄山,開啟藏在無妄山內的玄妙時空之門,將神女月西贈予她的那瓣蓮投入虛空之門。

鬼面山神勸道:“你將這蓮心花瓣送走,連我都不曉得它會被送去哪兒,你這一送可能是永別。”

谷若自眉心抽出銀絲一縷,投入蓮花瓣,“會的,她的相思,我的情絲,天地有情,我相信緣分到的那一日,我們終會相見。”

邪祟幻出的鏡面消失,無數黑霧又圍著慕月西飄忽轉圈,“所以,小師妹曉得自己是誰了麽。”

娜娜:“主子,你竟是月西神女的蓮心瓣,怪不得你明明並非南柯樓樓主,我卻能感應到相同的氣息。”

這一刻,縈繞在慕月西心頭的那麽多疑惑,撥雲見月。

原來谷若上神通過無妄山的空間之門將她送去異世,怪不得她沒有父母,怪不得莫名穿越到南柯樓樓主身上。

樓主本是斷念以月西神女的一縷怨念做引,以息壤與墓土塑身,但息壤之力漸失,所以樓主生命漸弱,樓主命喪的那一刻,她被奇妙的力量吸引而來,魂穿樓主身上。

怪不得他以兔子身初入天音宗,大師兄會待一只兔子格外好,因為她體內有他的情絲啊,自己的情絲怎麽會感應不到,實則,大師兄早知道那只兔子便是他當年在無妄山送入時空之門的那瓣蓮。

也怪不得她以靈犀小師妹的身份耗在大師兄身邊,大師兄依舊待她寬仁,因他的情絲在她身上啊,無論她變成什麽樣子,他都能第一時間認出來。

祟氣見小師妹臉色變幻無常,他又哈哈大笑起來,“小師妹你不是很聰明麽,你是否猜到為何我明知天津石有進無出,卻還願隨你的意。”

“你的目的是大師兄,不,谷若戰神。”慕月西冷靜道。

“沒錯。邪神不周不死不滅,谷若戰神將不周之力困在上虛境,那上虛境與這天津石有異曲同工之處,便是有進無出。但上虛境須神力加持,心境做護,谷若乃上古唯一遺留的一尊神,只要破了他的心境,只要他生出一絲半點心魔,那麽上虛境既塌,邪神不周將重回三界。”

原來這才是邪祟的目的。

眼前的這個祟兒果然是個祟兒,不過是邪神不周殘留世間的一縷氣息,他的犧牲是為了召回被困上虛境的不周。

祟氣又飄忽著道:“谷若上神為割斷與上善元帥之女的姻緣,寧願上諸神石,受天罰之酷刑,以凡軀歷劫三千世,世世不能善終,可見他對神女執念之深。執念與心魔不過一念之間。萬年前,她護不住神女,如今,神女留在世間最後的相思亦留不住,你一死,他必瘋魔,屆時邪神不周將重回世間,最終這將是邪神的世界。”

慕月西突然想到一個疑點。

邪祟以息壤生根結魄,有了威力之後可隨意侵蝕人的身心,但為何邪祟要與她商量,入她的身。

邪祟感應到她心裏的疑惑,給出解釋:“因為你體內有谷若的情絲,戰神之物克制祟氣,若非你情願,我是入不了你身的。”

“所以,我躺這睡了三個月,一覺醒來神清氣爽,隨便擠一擠,就給你擠出我體內了是不。”

邪祟轉圈飄忽,庡?有點不想承認這個事實。

“哈哈,因為大師兄對我說要我信他,因為我的信任終究將自己心頭滋生的怨念打敗,所以你滾出了我的身體。”

“有什麽好得意的。”黑氣加粗,瘋狂轉圈,“還不是一樣出不去,你的生命將耗盡於天津石,你體內留有谷若的情絲,你死的那一刻,你大師兄一定能感應到,我的計劃即成。”

“你個邪祟太壞了,我吹死你。”慕月西還未表態,娜娜聽不下去了,嗩吶碗一鼓,圍著邪祟奏陰間調。

慕月西回望四周,真是空寂寂的仿似在宇宙盡頭。

她想,她不能死。

至少要拖著自己性命,能多活一分是一分。

她不知是否如邪祟所說那般,她的死會讓大師兄生出心魔,上神之力再困不住邪神不周,但有一點她肯定,她死了,大師兄一定曉得。

而且一定會傷心。

她擡手摸摸自己的心口,原來心愛之人的情絲一直在她體內,一直陪著她度過每一個黃昏黎明甚至深夜,她從來不是一個人。

師兄往日教給的吐納之氣全用上,仙修的那些心法亦認真在心頭念著,娜娜仍舊圍著邪祟吹,她關閉五感,一心修仙。

這次,從未有過的認真與執著。

不為修仙證道,只為一人。

不知又過了多久,仿似數月仿似數年,又仿似只有一瞬,灰蒙蒙的天空破開一角,無數光點打那一角門內傳來,光點一點點逼近慕月西的身,然後光點將她包裹嚴實,她隨著光點一點一點朝那刺目的光之門而去……

娜娜不再追著邪祟吹,喊一聲小主,跟著飛入那道光之門。

光門與少女甚至那惱人的嗩吶一並消失,灰蒙蒙的空間裏只剩下一團邪祟。

祟氣橫沖直撞,歇斯底裏喊著:“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孑然躺在山楂小院的搖椅上曬太陽,夕陽最後一縷光照在他身上,使得他蒼白的面色有了餘溫。

慕月西熬了一碗蓮花羹,端出廚房,走到搖椅旁蹲下,端著勺子一點一點將蓮花羹餵給大師兄吃。

“好吃麽。”

“甜。”孑然側首一笑。

“聽你這聲音,瞧你這氣色,有點回光返照的意思啊。”慕月西放掉碗,拿袖子給大師兄拭去唇邊的一點甜羹。

孑然緩緩握上觸在唇角的手,“謝謝你的信任。”

慕月西將臉輕輕貼上他的胸膛,那裏的氣息十分微弱。

大師兄以無邪簫驅散世間最後一縷祟氣後,查閱古籍,尋出天津石的解救之法,好在終於尋到,以最後一滴心頭血為祭,召喚情絲。

情絲在她體內,她隨著情絲一道出了天津石。

九轉金丹乃上神之丹,孑然的心頭血除了能愈萬疾之外,還能召喚離身之物。

如被砍掉的器官啊,丟失的心臟啊,殘魂什麽,當然情絲亦在其中。

邪祟千算萬全,未算到這一點。

“若非你信任我,被困天津石的這三年,你已被邪祟徹底侵蝕自盡。你的信任,讓他無可乘之機。”孑然眸底滿是欣慰。

“是啊,我做到了,了不起吧。”慕月西笑著說。

孑然闔上眼皮,享受夕陽最後一縷溫度,“情花可抑怨念,我送樓主情花,是為抑她體內怨念,情花之所以開,因那時我滿心想的都是你。”

“我知道。樓主並非你心頭之人,她不過是斷念強行覆生的一個怪物,她是斷念的執念而已,否則這些年你不會不去南柯樓找她。”

“我的西西懂事了。”

孑然說完這句話,最後一縷夕陽被雲層遮擋,天暗了。

天音宗大師兄再沒醒來。

他一直透支自己的身體,以無邪簫驅邪祟,先前已失兩滴心頭血,最後一滴心頭血為祭,喚她出天津石,合該壽盡之時。

慕月西圍著女床山轉了好幾圈,選了個順眼的地界,舉著鐵鍬挖坑,打算親手將大師兄埋了。

天音宗的弟子全來了,見小師妹一人在挖坑,誰也不去上前打攪。

靈犀小師妹以身納邪,將自己封印天津石,解三界之禍,她已成了英雄,功德無量,至於她是否是南柯樓樓主慕月西,沒人在意。

倘若女魔頭能作出這等功德之事,天下人不介意管女魔頭叫一聲魔頭英雄。

斷念私放九頭燭龍,引起仙魔戰事,已被眾仙合力鎮在魔淵乾明洞。

被鎮在裏頭的還有他的執念,那個以息壤與墓土塑身的女人。

不知他們能否有走出乾明洞的一天,而那一天,世界是否已滄海桑田。

或許,斷念是不悔的,至少,他覆生了他自以為的姐姐。

最終,他與執念相守。

慕月西挖好坑,將盛著大師兄屍身的棺材放進去,填坑,豎碑,燒紙,上香,喪葬一條龍服務。

天音宗門牌上空倏然乍現一片祥光。

仙雲朵朵上,站滿了神仙。

慕月西仰頭一望。

送她天津石的鄧旒星君在此,當年天君派出的監視官老鶴君亦朝她慈祥地招手。

祥雲正首是回歸神位的谷若戰神。

一身銀色戰袍披身,威武清貴,頭上似頂著神光,好看的讓人合不攏腿。

仙雲落地,天音宗集體跪拜。

“恭迎谷若上神。”

谷若走到慕月西身前,笑吟吟望著她,然後探出一只修長白皙的手,聲音裏藏著無盡的溫柔與寵溺,“我來接你。”

慕月西仍了手中鐵鍬,飛奔入他的懷抱,“大師兄,你這也太快了,你墳頭的土我剛填好。”



谷若戰神歷世萬劫,贖清天罰,最後一世隕身,回歸神位。

回九重天的路上,慕月西踩著仙雲,依偎戰神身邊,她改不了口,依舊喊大師兄,谷若亦不在意,隨意她怎麽喊。

“對了,有個人物,始終沒露面,就是你前世的師父,將我以無垠天雷劈死的扶鸞宗主。”按話本邏輯來講,扶鸞分量雖不重,但有承前啟後之用,不可以始終不現身一露。

谷若笑笑,“當初,她不知你便是神女的心瓣,降下無垠天雷劈死了你,他曉得真相後,去西境佛國,到佛祖面前懺悔去了。”

“呵呵呵呵呵呵,原來如此。”

作者有話說:

寶子們別走,明個還有一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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