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月西在月華的潮宴宮住了三天, 月華頭疼了三天。

這回並非她氣的，而是月華體內祟氣作祟。

這幾日，月華脾氣相當暴躁，一點就燃, 掀桌子殺人是常事, 好在他認慕月西, 因為她的存在，保住不少魔族人的腦袋。

這晚, 慕月西終於將月華哄睡了, 她讓千丞守門，自己一人去了魔淵一線天附近的乾明洞。

三足鳥已傳來西海龍爹的回信, 龍王讓人去查當年綠俏之死, 好在被潛伏於礁石旁的一只蚌精瞧見了, 南柯樓的副樓主的死果然與她那個小徒弟脫不了幹系。

當年，師徒倆去西海取珊瑚, 遇到守珊瑚的鯤魚，綠俏中了珊瑚之毒, 又被鯤群圍困，師徒倆裏應外合拼一拼, 是能拼出鯤群的，但斷念竟不配合, 見鯤魚咬斷師父的胳膊, 他棄師父於不顧，自己走了。

綠俏至此亡葬鯤魚肚腹。

這小徒弟是綠俏撿回南柯樓的，日常亦是不曾虧待他, 不知綠俏臨死前是何心境, 妥妥養了個白眼狼。

現在斷念就在魔淵的乾明洞, 她閑著也是閑著，不如找他算一算總賬。

乾明洞被結界覆蓋，慕月西拎著娜娜猛鑿，雖未鑿開，好歹將斷念給鑿出來。

斷念隔著結界冷冷道：“我姐姐在休息，你修得胡來。”

“你哪個姐，窯姐啊。”話雖說的輕浮，但她腦中驀地想起虛夢蝶內，念兒口中的那個姐姐，南柯樓樓主慕月西。

侮辱的話讓斷念緊蹙眉峰，握了握拳頭，似真的擔心姐姐被擾，壓著火自動走出結界。

慕月西盯著他，如果他不冷著臉，還真是一張人畜無害的臉，殊不知，這無邪的面具下藏著陰險邪惡的一顆心和七拐八拐的花花腸子。

“我實在不懂，你這一出一出的到底在幹嘛，先是去南柯樓臥底，再是叛變仙門，杏花村時，月華還要宰了你，這才多久，你們怎麽穿一條褲子了。”

“交易而已。”

慕月西拎著嗩吶猜，“你放出鎮守於天音宗的九頭燭龍為魔界所有，月華予你什麽好處。”

斷念垂睫，不打算回答的樣子。

慕月西亦不強迫，嗩吶於手中翻個花樣，“讓娜娜會會你的七殺琴吧，今個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一吶一琴鬥了不到三回合，乾明洞的結界幽光一閃，走出個人影。

來者著一身紅裳，額間的紅蓮異常奪目。

慕月西禁不住楞神。

前樓主。

原主，活了？

斷念亦停了七殺琴，飛奔過去，“姐姐，吵醒你了。”

前樓主沖他溫溫一笑，轉而步步逼近慕月西，兩人一步之遙方停下。

她盯著人的臉看了一會，唇角勾出一抹譏誚，“你這個冒牌貨還算有幾分本事。”

她一攤手，慕月西手中的嗩吶已落在她掌心，她垂睫盯著嗩吶看了幾眼，“怎麽，我的嗩吶你用的可算順手。”

說完，轉身朝乾明洞走去，頗有幾分輕視的意味，斷念亦跟過去。

直到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於洞口，慕月西仍站在原地發怔。

正主，真回來了。

看來那個斷念果真是虛夢蝶內的那個念兒。

千丞來乾明洞找她，說魔尊醒了，讓她過去一趟。

慕月西返回潮宴宮，月華躺在床榻上側身對她說了一句別吹嗩吶了，吹得他頭疼，然後又睡過去。

慕月西在院子裏溜達，無心睡眠。

她圍著院子轉了好多圈，看得千丞有些頭眩，他給人端去一盞茶，“主子，你要不要坐下來休息。”

慕月西坐到一旁的石凳上，握著杯子看著千丞，“蟶子哥，你實話跟我說，倘若慕月西，我是說南柯樓正兒八經的主子慕月西回來了，你們是不是都不認我了。”

“千丞永遠效力主子您，是您一手提拔的我，千丞不認識主子口中的那個人。”

被多少安慰到一點的慕月西喝了口茶，“她回來了。”

“主子指的是乾明洞那個。”

“你知道？”

“回主子，尊上以息壤作為交換之物，誘得斷念叛變天音宗，放出九頭燭龍。估計乾明洞裏的那個女人是斷念以息壤造出的一具殼子。”

……

慕月西突然想起，以前閑在南柯樓時翻過一本雜書，書中記載一種上古覆生之術，是以息壤混合墓土捏出身子，召喚其魂魄，仿若重生。

原身慕月西的殼子已被扶鸞宗主的雷劈毀了，斷念用息壤混合墓土捏出一個慕月西，最後召喚來人的魂魄，如此便是重生。

墓土不難，但息壤乃上古之物，聽聞早已消失於世上萬年，月華怎麽會有息壤。

眼前驀地閃現月華手臂上被剜掉好大一塊肉的一幕。

慕月西騰地站起。

難不成……難不成月華的真身乃上古息壤。

也只有他能給斷念提供制造覆生殼子的材料，斷念需要息壤作為召喚原樓主的軀殼，所以，斷念為此叛變仙門。

讓蟶子哥領路，慕月西去了魔淵的藏書閣，翻騰了上百書架，終於找到一本關於上古息壤的竹簡。

【上古祟氣附以息壤，生不周，亂三界，眾神鎮於上虛境，眾神殞，神界歿】

慕月西闔上書簡。

上古邪祟不周，霍亂三界，眾神聯手將不周困於上虛境的故事並不陌生，至今乃是流傳十六州的神話。

為了徹底困住邪神不周，眾神將上古全數息壤毀掉，不給邪祟附身的機會，但邪神不周還是不動聲色留了一塊息壤在人間，並在息壤內藏了一縷微弱到不被人察覺的祟氣。

那塊遺留人間的息壤得天地造化，幻出了人形，便是月華。

同時月華體內的祟氣隨之生長，直到被他養出根，生出魂識，結了魄。

怪不得方茴那個禿驢自金蟬缽內看到未來徒弟大開殺戒的場景後，要下狠心除掉徒弟。

並非方茴不信任徒弟，不給徒弟機會，師徒倆一路走來，感情深厚，可見方茴真心待小徒弟，原是他打金蟬缽內瞧見月華的真身乃上古息壤，而祟氣附以息壤為生，實則月華乃祟氣的共同體，他不得除掉徒弟以絕後患。

金蟬缽可預測未來，窺見未來景象。

一步步，都在宿命的安排下踐行，她死後，月華為將她覆生，去魔淵一線天捉可聚魂的死魂鳥，命隕一線天，卻死而覆生，他這才發現體內的祟氣，怕是從那一刻起，他便知，他乃天地不容之身，所以他奪取魔主之位，以魔淵為據，制造祟氣傀儡，聯合鯨涼州大妖，欲攻仙界。

弒佛、滅神、誅仙，做三界第一強者。

實則，月華並不是非要做三界第一強，而是，唯有他乃三界第一強，無敵於天下，方能保住自己性命。

可是，即便他真的攻破仙界，弒佛諸神，做了三界六道第一強，但最後贏家真的會是他？

不，最後贏家是他體內的祟氣。

他這具身體不過是邪祟的劊子手，待月華誅仙弒佛之後，祟氣會吞食他全數理智，最後的最後，他會變成怪物。

浩劫過後，無人是贏家。

唯有邪祟。

不行，她得去找月華商量一下，在月華理智還未被吞噬之前，尋到個可行的辦法才好。

出藏書閣前，一縷灰黑霧氣閃過，剎那間將藏書閣的門關闔。

“誰。”慕月西警覺，腰帶一抽，化作星光熠熠的神鞭。

黑氣於她眼前轉了幾圈，混沌的聲音自四面八方傳入她耳中。

“小師妹別急，我有個法子可解你燃眉之急。”

“你……祟氣？”

“小師妹不笨呢。”祟氣桀桀低笑，繼續圍著她上下飄忽。

“我能看出，你與月華感情不淺，月華將我養出魂識，我是該感謝他的，其實我也不忍他痛苦。不如，這份痛苦你替月華受了。”

“何意？”慕月西只覺這祟氣沒憋著好屁。

“其實，仙佛界殺的並非月華，而是祟氣。只要小師妹答應與我共生，我願意放棄月華之身，我出了他體內，他便是最普通之人，仙佛界不會濫殺無辜，他的性命便保住了，怎樣，小師妹與我做這筆交易麽。”

“你為何擇我？”

“為表示誠意，不妨與你說實話。”祟氣範圍越飄越大，幾乎蔓延整棟藏書閣，“我乃上古邪祟不周留下的一縷微不足道的邪氣，不周被困上虛境，入了上虛境，再出不來。我雖為他的一縷氣息，但我終究是他的一部分，我不甘啊。是上古眾神聯手將不周困束，尤其谷若戰神出力最大，不周最恨的便是谷若，自然我最恨的亦是他。”

慕月西蹙眉。

“小師妹如此聰敏，看了虛夢蝶內的夢境，又瞧見死而覆生的南柯樓樓主，你應猜道孑然便是谷若上神的轉世凡身，那上古戰神根本沒死。”

“這一世的谷若，也就是孑然，十分看重的小師妹若被祟氣侵身，他會有多難過，沒錯，我是為了氣他，為了報覆，我有我的私心，但你也達到目的不是麽，你不是想救月華麽，何不犧牲自己救下一直幫扶你的月華，此為報恩。”

慕月西踟躕間，門外傳來蟶子哥的聲音，“主子。”

空中飄忽纏繞的祟氣驀地消失。

慕月西打開門，外頭飄起小雪，“月華他怎樣。”

“尊上還在休息。”千丞又道：“主子的大師兄來了。”

慕月西趕忙跑下藏書閣樓梯，往潮宴宮方向跑。

千丞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對著那道迫不及待的背影說出來，“主子，他去了乾明洞。”

慕月西登時頓住。

有細細的雪霰子沾在眉尾，沁沁涼涼。

千丞：“大師兄是拿著斷念的出行宮牌，入魔淵。”

原來不是來找她的，是斷念給人信他才來的。

“我去看看。”慕月西低聲說完，轉個方向朝乾明洞走去。

魔淵一線天本就冰天雪地，雪霰子一引，鋪天蓋地的鵝毛大雪紛雜而來。

孑然擎著一把傘，站在乾明洞前，她身邊站著略仰頭，直望著他的南柯樓樓主。

兩人四目相交，深情對視。

樓主擡袖，細嫩的手指輕輕撫摸他的臉頰，“我還以為，你會先去看那個冒牌貨。”又撣去他肩頭的一片雪花，“谷若，你冷不冷。”

孑然未說話，只解下自己的圓毛大氅給對方披上。

“我不冷。”樓主淡淡一笑，眉眼間藏著小滿足，擡手握上給她系領結的那雙手。

躲在暗處的慕月西瞧見背身而立的大師兄頭頂鉆出一株嫩芽，生出四片葉子後，又頂出個花苞，那小小的花苞於紛飛的大雪中盛放。

是朵朱砂紅的小花，小小的，卻艷麗奪目的很。

他將頭頂的那束花摘下，輕輕放到她胸前。

朱砂紅的花瓣瞬間沒入她心口。

慕月西想起郁老的話。

服下情花毒，若遇心上人，尤其情動十分，頭頂會鉆出小綠芽，隨著情感的豐沛，會長苞，情到濃時終開花。

情到濃時終開花。

原來，那情花並非因她而生。

她轉身離開前，斷念從洞內走出，手中托盤上放著兩盞冒著裊裊熱氣的茶，他一眼瞧見了站在遠處的她。

他沖她譏誚一笑，又不動聲色給身邊之人奉茶，聲音溫和乖巧，“姐姐喝茶。”

慕月西一步步走回潮宴宮，迎著大雪，走得很慢，地上印出兩串長長的雪腳印。

宮門前，她停步，吐出一口哈氣。

魔淵的天，真冷啊。

呼吸到肺裏的空氣，有點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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