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吶

關燈
千丞在婺溪小鎮四方布下類似鬼打墻的陣法, 方茴終於溶掉纏腳的琥珀蜜,破開四方陣法尋到鎮郊破廟時,月華早已離開,破廟裏只站著一個姑娘。

“丫頭, 曉不曉得你在助紂為虐。”方茴對慕月西說。

“好歹是你徒弟, 你怎麽能下那麽狠的手, 我跟月華頂多算酒肉朋友利益捆綁,一起混吃混合那麽些年, 他遇危險我都不能坐視不理, 還是大師境界高,一禪杖將人胸腔戳個大洞, 佩服佩服。”

這丫頭說話陰陽怪氣的, 方茴能聽出是在替他徒弟打抱不平, 看來她已曉得了他們師徒間的恩怨,“意氣用事的丫頭, 他不死,死的便是千千萬萬無辜百姓, 甚至三界六道十六州亦不保,屆時他被邪祟徹底控制, 連你也給嘎了。”

“他很清醒。”慕月西堅信,“他一向意志堅定, 定不會全然被祟氣控制神智。”

方茴唇角勾出一抹譏誚, “邪祟已被他養出根,生了魂識,難道你認為他甘願做祟氣的溫床, 成為祟氣的傀儡?你們太小看祟氣了, 豈是你們能以以神智對抗的。”

方茴說完, 轉著佛珠朝寺廟門口走去,“小師妹,你大師兄在渡化心魔、清除殘存祟氣,你卻在這幫倒忙,想想自己應該做些什麽,莫要辜負你大師兄的寵愛與信任。”

慕月西站在原地又怔神許久。

遙遙望去,小鎮上空飛滿虛夢蝶,五彩斑斕點綴著夜,空中的邪祟黑氣越發零稀,簫聲越發舒緩,看來大師兄那邊的除心魔工作已接近尾聲。

她能做什麽呢。

不能幫大師兄分憂便罷,還救走了月華,真是一點身為仙修的覺悟都沒有。

瘋和尚說的沒錯,或許她就是在助紂為虐。

即便曉得月華被祟氣侵身,只要他還有一絲清醒,她便做不到眼睜睜看他去死。

簫聲停的那一刻,慕月西才走出廟門。

大師兄已回了鎮長家,方茴也在,斷念不知去向,慕月西慢吞吞走到孑然身邊,一副做錯事不敢擡頭的小孩模樣。

鎮子情況不明朗,鎮長為方便行事,請仙人及和尚暫時住下來,一院子人全在沈睡,只剩村長一個清醒的,鎮長親力親為,臨時清理兩間客房,給和尚及仙人住。

“實在對不住,現在只剩兩間房子,先委屈仙長與高僧住一間,這位仙子住一間,待明個再清理一間房,但若幾位高人不嫌棄,可到我那臥房暫……”

“不用了。”鎮長抹著汗珠還未說完,被方茴打斷,和尚指著挨在一起的師兄妹,“沒看出來,這倆是小兩口麽。”

說著走進一間門口栽種梅花的廂房,“他們小兩口一間,貧僧自個兒一間,啊哈這大床,舒坦。”

……

孑然本來面色蒼白,和尚沒羞沒躁的話讓他面上掛上一絲紅暈,慕月西借用村長家的砂鍋給孑然熬了一鍋補血強身的藥湯子。

她端著苦藥湯子進屋,床榻上打坐的孑然剛好掀開眼皮。

“大師兄你連失兩滴心頭血,又以簫曲除萬千心魔,真的沒有問題麽,你莫要強撐。”

“放心,師兄無礙。”孑然起身,接過小師妹手中的藥碗,又輕輕撫摸了下她的發頂,“放走月華,我能理解。”

慕月西有些慚愧有些後怕,輕聲說:“但願我沒有闖出大禍。”

“我觀你有些疲憊,早早去休息吧。”孑然喝完藥,柔聲說,面上不見一絲一毫的責備。

就是這樣,慕月西心裏才更羞愧,師兄如此溫柔,她心裏壓力才更大,因她不能辜負大師兄待他的好,她行事要萬分小心,才配得起大師兄的溫柔。

她主動將床榻讓給師兄,走去桌邊,蟶子哥尋來的筆墨紙硯擺上桌,“大師兄你先休息吧,我不困,好些日子不見龍爹,有些想念,我給龍爹寫封信。”

孑然頷首,去了床榻繼續打坐調息。

寫好家書,慕月西悄悄走出門,念訣召來三足鳥替她將信送往西海。

整個小鎮萬籟俱靜,村長屋內的燈也暗了,想來是方才收拾房間累壞了一見床便睡著了,有均勻的呼吸聲打生著梅樹的窗口飄出來。

是方茴的呼嚕聲。

這和尚真是心大,遇見這麽鬧心的事還睡得這麽踏實。

慕月西方要回屋,墻外飛來一只銀色的虛夢蝶。

鎮裏所有的夢魘皆被虛夢蝶探得,又被大師兄的碧霄一一化解,食夢為生的虛夢蝶飽餐一頓全數隱身休息了,怎麽還有一只漏網之蝶。

她探手,虛夢蝶翕動著翅膀徐徐停在她指尖。

登時,她瞧見了一個夢境。

一襲紅衣的女人坐在開滿菡萏的池岸撒食餵魚兒,纖白素手微彎,垂下水面,引來無數魚兒爭食。只一個側面,便窺見此人氣度清冷而雍容。

“姐姐,你只記得餵魚,不記得餵我,人家好想吃你蒸的蓮藕糕,你都不做給人家吃。”

語帶撒嬌的黑衣大男孩走過來,唇角旁有兩個淡淡小梨渦,慕月西見到那張臉,怔了下。

竟有六七分像那陰批老六,仿似少年時的斷念。

紅衣女端著魚食,回眸一望,慕月西徹底呆住。

眉心刺紅蓮,正是她的前身,不,確定的說她曾占用過她的殼子,正兒八經的南柯樓樓主慕月西。

“你這個饞蟲,不是前個才做給你吃麽。”

“可你昨個給谷若上神做了糕,卻沒給我,姐姐心裏只有谷若和魚兒,沒有我。”

“好了,做給你吃,莫要再耍小脾氣,咦,念兒,你衣裳怎麽破了,莫不是又去找扶鸞打架去了。”

念兒偏過臉,“誰讓我打不過谷若上神,只能跟他的看門狗打。”

“不可對谷若上神的護衛不敬。”

“扶鸞他算哪門子護衛,上神府屬他最弱,就是個掃地看門的,連我都打不過……”正說著,菡萏池盡頭走來一道身影,素白長衫,無一絲裝飾,逆著日頭,通身貴不可言。

慕月西心臟漏掉一拍,那人與大師兄長著一模一樣一張臉。

“谷若。”慕月西起身沖人淡淡一笑。

谷若擡手,不染塵埃的袖子輕輕拭去她額心滲出的一點汗跡,動作親近自然,“日頭如此毒,還跑來餵魚兒,當心中暑。”

她握上他的手,眸底藏不住的繾綣,“我去煮些消暑的蓮心羹喝。”

虛夢蝶倏然翅膀一抖,離開慕月西的指尖,朝墻垣外飛去。

夢境割斷。

慕月西楞神。

谷若上神,孑然大師兄,南柯樓樓主,斷念,甚至扶鸞宗主……這些人怎麽會湊到一起,大家竟都相熟。

谷若上神早在萬年前隨眾神隕滅,那麽她方才看到的是上古前的一段場景,是誰,夢到了上古回憶。

定是這段畫面中的其中一個人。

透窗望去,大師兄在闔眼打坐,打坐是進入冥想,而非睡著,所以無做夢這一說。

那麽,這會是誰的夢境,南柯樓樓主已死,扶鸞遠在西鏡佛國,那麽只剩一個念兒。

斷念?!

難不成此乃斷念的夢境。

一直覺得那人陰陽怪氣的,果然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慕月西去追飛遠的虛夢蝶,那蝶兒飛得忽上忽下若隱若現,她不知不覺追蹤到了鎮外。

黑黢黢的林子裏有不知名的夜鳥鳴啼,已尋不見虛夢蝶的身影。

她心裏千頭萬緒屢不清,恍著神返回小鎮時,一道金光從天而降,仿似一個金缽,她被金光刺的闔上眼皮,倏然,一股吸力將她吸去,待她清醒時,是被人從金缽裏潑出來,滾到地上。

先別說身在何處,對方那一潑,法海潑白素貞的感覺來了。

慕月西心裏罵罵咧咧看過去。

捧著金缽的人,長著三角腦袋,背上兩個蝙蝠似得翅膀,細長的胳膊腿,得意洋洋的腔調說:“這金蟬缽果然好用,早知道我飛天盜祖早從那和尚那偷來了。”

金蟬缽,方茴那禿子的,看來金缽被這個啥玩意飛天盜祖給盜了,順道收了她。

四周圍了一群活物,皆是妖,長得五花八門千奇百怪毫不掩飾自己是妖的嘴臉,恨不得突出自己特點似得往個性裏長。

“這便是滅了寶珠寨的仙門弟子啊。”

“看上去弱不禁風的。”

“本以為吹嗩吶的是五大三粗的悍婦,這長得滿水靈的。”

“妖王來了,快讓開快讓開。”

方才嘰嘰喳喳的小妖們噤聲,門口走來一位穿著獸皮,身形彪悍,臉蛋上頂著兩片高原紅仿似跑馬漢子的人,那人聲如洪鐘,底氣十足,“讓本座瞧瞧,敢跑我鯨涼州造次滅我寶珠寨的人長了幾個頭幾個臂。”

慕月西被金線縛臂,她從地上起身,瞪著來人看。

這就是隱匿鯨涼州十萬妖山的妖王?長得還滿接地氣的。

“綁我來是為了給寶珠寨的妖精們報仇?”慕月西先一步出聲,不卑不亢。

“呦呦呦,好鮮嫩的小姑娘啊,你就是那個名震八方吹嗩吶的仙門小師妹?”

“沒錯。”

小妖給妖王搬來把椅子,妖王掀著獸皮坐下,直盯著慕月西看,“原本想著將你綁來剮了當下酒菜,看你這副小樣不賴,本座改主意了,既然你將本打算伺候本座的寶兒珠兒殺了,那麽她們姐妹倆的活你來幹吧。”

妖王喝完手下遞上的大碗酒,粗碗猛地往地上一擲,“來人,操辦喜堂,本座要納個新人。”

小妖們恭喜道賀聲中,慕月西禁不住翻白眼,妖魔一類都喜歡強的,上次在魔淵被那個一個眼站崗一個眼放哨的小幽王強娶,這會又落入妖窠。

那金蟬缽不知什麽明堂,她只在裏頭窩了一趟,現在滿腦子都是敲木魚念經聲,頭疼的厲害,不能集中精力,反手縛著雙臂的金線亦不一般,她現在渾身施不出多大勁,又是在別人的地盤,鯨涼州這十萬妖山不好跑出去。

此境,只能智跑,不可硬鋼。

“好大的膽子,曉得我乃天音宗團寵小師妹,竟敢綁架我,我大師兄知道了,挾仙門令,號令諸仙殺上你的妖窩,劈了你十萬妖山,掀了你老巢。”

妖王摳鼻子,“先前本座還真對天音宗有所忌憚,尤其那個一簫鎮萬魔的孑然大師兄,但今時不同往日,我鯨州三十萬妖族,將與魔族聯手,一舉攻破仙門。”

……

何時月華與妖王聯手了?想到婺溪鎮破廟裏,月華口中的弒佛、滅神、誅仙那些字眼……原來月華玩真的,並已暗中實施計劃。

與妖族聯手,破仙界。

“那個……實話跟你說,魔淵的現任魔尊是我老父親,我是她閨女。你要娶他閨女,是不是要爭取老父親的同意。”

這話將圍觀的妖精們說懵了,妖王亦懵逼了,瞪足眼珠,“什麽?魔主是你爹?本座怎麽從未聽說魔主成家了,再說魔主那般年輕,怎會有你這麽大的閨女。”

飛天盜祖質疑,“妖王莫要被這丫頭糊弄了,哪有爹在魔淵當魔尊,自家閨女跑去仙門修仙的,要知道仙魔勢不兩立啊。”

“我,間諜,間諜懂不,還有,我是魔尊的幹閨女,幹閨女懂不。”慕月西現場胡編。

妖精們面面相覷。

慕月西:“不信,妖王你現在聯系魔尊,問問他我是不是他閨女。”

妖王召來飛天盜祖手裏的金缽,當場做法,連通魔族,“且信你一次,若敢耍本座,呵呵呵呵……”

金缽如鏡面,金光如海浪般蕩過,很快顯出對面氣勢恢宏的一座魔殿。

沒錯,正是月華的寢宮,潮晏宮,那張驚世駭俗的鴛鴦水玉床十分醒目。

慕月西心下歡喜,得救了得救了,依稀瞧見殿門口晃出一道身影,她當即朝金缽喊去:“霸霸……月華霸霸。”

她喊得親切而自然,眾妖心裏忐忑,難不成真是魔尊派去仙界的間諜幹閨女,眾妖連同妖王屏息斂氣,待金缽那頭回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