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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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人亮嗩吶, 所有人黑了臉。

除了圍堵的那幫村民,包圍圈中的每一個人,都被慕月西的嗩吶荼毒過。

一見人出嗩吶,心尖不由得打顫。

慕月西見月華亦滿頭黑線, 一臉受傷問:“霸霸, 多年沒聽我的嗩吶曲, 你不懷念麽。”

“你想多了。”

見人將嗩吶哨子貼在唇邊,孑然提醒, “師妹註意分寸。”

“放心。”然後給身邊幾個人使眼色, 示意大家讓開,別阻礙她發揮。

幾人迫不及待挪身的同時, 關聽識的關聽識, 貼庇音符的貼庇音符, 將嗩吶即將帶給的傷害降到最低。

村民見仿若仙子的小姑娘捧起個嗩吶,此乃何意?

眾人不解交頭接耳議論時, 一道聲腔嘹亮的嗩吶音如狂狼般席卷朝她們而來。

慕月西已與娜娜暗中溝通,音殺效果關閉, 只拼音律,怎麽鬧心怎麽來, 怎麽難聽怎麽吹。

……

半炷香不到。

村民已丟盔棄甲,全部跑光, 溪岸只剩下一個一身素縞, 方趕過來的村長。

慕月西抱著嗩吶,“村長放心,保證不傷你的寶貝刁民, 刁民已聽不進你的話, 滅了出村的杏花燈, 我們只好將他們逼出村。他們出了村,這杏花林的陣法便失去效力了吧。”

村長眸色一窒,杏花林驀地掀起一陣風。

漫天杏花紛飛中,她惡狠狠道:“爾等若不肯放村民一條生路,別怪我不客氣了。”

言罷,身上披的縞衣爆破,一頭烏黑發絲暴長,如絞蛇般朝幾人襲去。

幾人旋身躲避,阿遲幻出一柄大剪刀,對著席卷過來的頭發哢嚓哢嚓……奈何那頭發被剪斷後迅速長長,繼續圍攻纏繞幾人。

斷念打算火攻,甩出一記火符,不料那頭發生命力極強,燒著了卻不斷,反而卷成火龍張牙舞爪繞上他的身。

一卷發絲繞上月華手腕上的佛串,月華眸底翻出殺意,“找死。”

手中剛騰起一團殺霧,隨即被打身後傳來的一道銀光沖散。

月華轉身,瞪向孑然,“銀毛,你究竟哪一夥的。”

“一個小小村長,勿用尊駕出手。”

“行啊,對你出手總可以吧。”月華掙脫發絲的纏束,竟與孑然打起來。

阿遲一邊躲頭發,一邊跳到慕月西身邊,“小師妹主子,你看,他們打起來了,你站哪邊。”

慕月西一手斬斷繞過來的韌絲,“你不是喜歡村長麽,這女人交給你。”

言罷,朝空中兩個鬥成兩團的身影飛去,都這個時候了,她還得費心去勸架,男人真是麻煩。

還未靠近兩個打得正歡的男人,斷念負琴攔截。

“小師妹,當務之急是出杏花村,我看那村長視死如歸,這杏花村詭譎異常,又是她的地盤,若她以身為祭,將我們困些日子不成問題。村長交給我跟那只□□,師妹先去解決那幫村民為上。”

慕月西雖然很不想聽對方意見,但無疑這陰批老六說到點上。

既然村長極力阻止村民出村,定然是村民出村對她極為不利。

這杏花村的詭譎神秘,大概跟村長逃不了幹系。她倒十分想知道這個村長揣著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

她這頭思忖著,阿遲的聲音打小溪一頭飄過來,“小師妹主子,快,我們快撐不住了,這女人真打算以身為祭,用魂絲陣將我們一行困住,再晚點,真出不去了。”

村長全身冒出無數青絲白發,兩縷纏繞上斷念與阿遲,剩下的千絲萬縷蔓延杏花村每個角落,發絲生根為魂陣,欲將每一個人牽制住。

斷念亦喊:“逼村民出村,瘋女人如此在意村民出村,必有玄機。”

慕月西抱著嗩吶跑入杏林,村民被她的嗩吶聲逼到林子深處。

村民見到慕月西手中嗩吶,紛紛後退。

慕月西顧不得其它,抱起嗩吶就吹—

如驢叫狼攆烏鴉開會雞鴨掐架尖石劃鐵的鬼哭狼嚎聲讓村民不堪折磨,紛紛捂耳捂頭後退,慕月西步步緊逼,往日她們走起來兜兜轉轉的杏花林,村民走起來十分便利,不消一會,嗩吶音已將眾村民逼到村口。

“不能再退了,否則要出村了,村長說外頭有妖邪。”

“你們真的從不懷疑村長的話麽。”

“別說了別說了,我看那姑娘也沒真的想要我們死,不過是逼咱們出村,我實在受不了她那嗩吶,我寧願被妖怪吃了也不願聽她的嗩吶。”

一人跑出村口,相繼幾人跑出去,眾人紛紛跑出去。

慕月西停了唇邊嗩吶時,林中只剩一個癱瘓在輪椅上的老婆子。

老婆子耳聾眼花,慕月西的嗩吶對人傷害不大。

她走到輪椅旁,雙手扶住輪椅扶手,好心的將輪椅使勁往村口一推……

老婆婆隨著輪椅劃出村口,第一次出遠門。

慕月西收嗩吶,沖老人家背影揮手,“走吧,不謝……”

隨著全部村民出村,杏花林念力連成的陣法被破。

空中飛的除了淡粉色杏花,還有無數發絲,青的,白的,青白交加的,如一場發絲雨。

慕月西隨後出了村。

可她發現方出村落的村民們都捂著頭哀嚎,比聽她嗩吶還要難受煎熬的模樣,她疑惑著返回杏花村,村民這邊解決了,第二任務是趕緊去勸架。

月華下手不知輕重,若真傷了大師兄,她至少要將他關三天小黑屋給他吹三宿的嗩吶才解氣。

不料,大師兄與孑然早已停手,雙雙落在溪邊的杏花樹下。

村長亦收回了滿頭滿身的頭發,她呆呆滯滯站在地上,眼睛透過幾乎掉禿了的杏林,望向聚集著無數道身影的村口。

斷念阿遲身上的千絲漸漸松散,阿遲踩了踩地上斷落的發絲,抹一把被勒紅的脖子,“嘿,這女人頭發真結實。”

“你們滿意了。”村長說,聲音透著滄桑無力,如被抽絲的病人。

一縷殘魂從她胸口飄出,是阿珊的魂魄。

“阿珊的死,都不能阻止你們毀滅杏花村。”她絕望的眼神看向身著仙服的三人,“你們,不是仙修麽,為何不肯放過我們,為何不肯施舍一絲仁慈。非要殺死所有村民才滿意麽。”

慕月西有些聽不懂,阿遲是她嘴替,問出疑問:“村長什麽意思。”

孑然幻出一柄碧簫,當場奏了首安魂小調。

洞簫飄出的瑩潤綠光將阿珊的殘魂包裹,漸漸形成一個環球。

球內閃現阿珊那張臉。

溫柔的,怯懦的,細細彎彎的眼睛裏裝著對這個世界的好奇期盼與善意。

裏頭是她在杏花村生活的點點滴滴。

與牛嫂一起磨豆子,跟姜嫂一起繡花,陪小童踢毽子,與姐妹溪邊浣紗,春日種田,秋日豐收,冬日掃雪,夏日乘涼……當真過得無憂無語的小日子。

珠子翻轉,是一幀幀與之安逸無憂孑然相反的畫面。

她被人伢子從家裏拖走,聲嘶力竭向站在門口無動於衷的父母求救,她被賣給須發全白的老頭做妾,被正妻拿鞭子抽,被鎖到小黑屋禁食三日,被下人淩~辱,她不住哀求哭喊,嗓子喊啞了,她衣衫襤褸被趕出家門,飄著大雪的寒冬臘月,抱膝縮在墻角,路過的香車上下來個揚著手絹面上堆砌脂粉的婦人,婦人扒開她面上亂發,看清她的模樣,命人將凍暈的姑娘擡上車……

“沒錯,這是阿珊。是你們逼她想起的回憶。”村長毫無光亮的眼眸下有兩道淚痕,“阿珊被父母賣去做人家小妾,正妻嫉她年輕貌美,對她不是□□便是打罵,後來冤枉她與府內小廝私通,被毒打一頓趕出家門,後被百花樓的老鴇救走,日□□她接客,不到兩年患了花柳病,全身潰爛,滿嘴血泡,一副破草席裹了,仍到亂葬崗。”

慕月西驚訝:“她死了,那杏花村的阿珊是鬼?”

村長搖頭,擡指,“你們看。”

眾人回神望去,村口的杏花林飄出無數道殘魂,正是地上捂頭哀嚎的村民幻化,她們一個個被喚醒記憶,於極度痛苦中化作一縷縷殘魂……

“她們非鬼,她們是造出杏花村的一部分,她們是杏花村的村民,是山花,草木,溪流,山石,她們是杏花村的神。”

溪水速度幹涸,杏林簌簌枯敗,空間虛晃,神女祠已在眼前。

村長推開神女祠大門,裏頭香火鼎盛,前來祈願的女人凈手焚香,剪斷一縷青絲,供奉到女媧神像手中托盤之上,此乃鯨涼州最為虔誠的祈禱儀式。

“求女媧娘娘讓我攢夠錢贖身……”

“求女娃娘娘賜我一個兒子,否則夫家要休了我……”

“求女娃娘娘保佑我兒平安健康長大……”

“求女媧娘娘讓我夫君萬事順遂,信女願折壽十年換夫君中舉……”

“女媧娘娘保佑寧家人身體健康,不病不災……”

“求女媧娘娘讓我容顏不老,與夫君恩愛兩不疑……”

無數信女割發祈願,於神像下磕頭……信女來了又去,換了一茬又一茬,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神女祠從繁盛到沒落……

無數的殘魂從杏花林飄來,最終團團將村長圍繞。

村長站在女媧神像下,收了幻影之術,擡手,做祈禱狀,那些幽魂紛紛圍繞她指尖舞動。

她指尖繞上一根魂絲,“這是牛嫂。被嗜賭的相公賣去做典妻,五年典妻還了相公的賭債,回家第二天,方六歲的孩子病死在懷裏。”

“這一根,是張婆婆的。她原本是大戶之女,家道中落,被長兄作為攀附富貴的禮物,送給貴族人家做外室,再後來被暗中下了藥,終身不得子嗣,晚年流落街頭做了乞丐婆子。”

“這一根,是阿花的,上頭有四個姐姐,父親見她又是女兒,整日不是打便是罵,五歲那年被活活餓死。”

“這個是杏芳的,天生一副好嗓子,去了樂館賣唱彈小曲,被一位花花公子贖身,公子玩膩了,將她送給三位好友取樂,杏芳不堪受辱,三尺白綾斷紅塵。”

“還有這個……”村長松開纏繞指尖的魂絲,“罷了,都是含著深深離恨而去的苦命人。”

神女祠的斷發感應了魂魄的念力,無數殘魂被召,聚於杏花環繞的神女祠。

“你們一直想知道我是誰。”被魂絲包圍的村長,喃喃:“我是她們執念中的每一個,我是她們的祈願。”

眾亡靈執念聚於此,強大的念力催生化形,便是村長。

慕月西終於明白阿珊為何以死換取幾人出村落的機會。

那些不堪的記憶,委實痛苦,她不想村裏的人憶起,她們這幾個外鄉人,本不屬於杏花村,任何人都不屬於杏花村,這個村子一旦來了外人,杏花村的安靜極有可能被打破,阿珊的死,實則是在保護村裏的每一個人。

可惜,將阿珊視為家人的村民,未能懂阿珊的心意。

造化弄人,南轅北轍,又殊途同歸。

慕月西也終於明白為何杏花村沒有男人。

因為這個世道,幾乎所有女人的痛苦根源在於男人,來自淡漠冷血的父親兄長,來自無能殘忍的夫君,來自這個世道對女人的歧視與不公。

她不能滿足所有人的心願,但可以掐斷所有禍端。

於是,杏花村沒有一個男人。

這些女人在這小小村落過活,她們生前祈願平安,無災無病,遂心如意,日子安逸平穩,於是這個村子沒有勾心鬥角,沒有相互猜忌,沒有人情冷漠,村民互幫互換,過著最淳樸安寧的生活。

世上本無杏花村,是眾多女人的祈願,以神女祠為軸心,劃出的一道分界線。

林子外,是世俗,是沈重,是不堪的現世。

林子內,是超脫,是愜意,是避禍桃花源。

杏林裏的執念之陣,並非村長之力,每一個村民都是守護桃花源的守衛軍。

殘魂過於微弱,念力漸散,越發透明,是將散之兆。

慕月西瞧著無數漸散的殘魂,“是我殺了她們。”

孑然見人面露難過,搖搖頭,幻出一株梔子草。

“師妹莫要傷心自責,梔子草生於墓土,可安魂魄。”

梔子草。先前在寶珠寨時,吊蛛網上的大師兄說梔子草可止鼻血,她一腔怨念和著怒火跑去西妖山,生鬼墓前,取了梔子草,原來是做此用。

大師兄一早便猜到劇本走向,還當她面說一見寶寨主的好身材便止不住流鼻血,都是故意氣她,因為只要怨念夠大,才鎮得住生鬼,才能順利取走墓土上的梔子草。

孑然擡手,梔子草拋空,那些殘魂紛紛依附草葉之上,顏色亦比先前亮一些。

村長燃起杏花燈,引路的精靈帶著附滿魂絲的梔子草,飄出杏花村。

“杏花燈,實為念燈,可引亡靈渡魂。”孑然望向快要飄不見的杏花燈,眸底含著如神明般的悲憫之色,“但願她們能投生個好人家。”

村子空了,屋宅隨之消失,一行人終於可以離開杏花村。

慕月西感覺不到離開的喜悅,心頭沈甸甸的。

臨走前,她回望神女祠內,站在杏花樹的村長,“村長,你會一直守在這?”

“我是杏花村村民中的每一個,她們走了,我亦會消失。”如杏花,如溪流,如房子,都將化作齏粉……

慕月西轉頭之際,嗓子眼裏含糊不清的咕噥一聲:“對……”

月華見不得人傷感的小模樣,怎麽才入仙山幾年,就被一幫子仙修帶歪,如此傷春悲秋,生出那讓人肉麻的慈軟之心。

他拍拍她的頭,“西西,世間萬物自有命數,杏花村一劫,是天意。這幫子村民今日不散,來日亦會散。”

孑然讚成月華的觀點,亦出聲安慰,“無妄山的陣門,將斷念帶到杏花村,便註定了今日結果,若非杏花村被斷念這縷生人之氣破開,我們無論如何都尋不到此地的,塵歸塵,土歸土,一切皆有定數,一切皆天意。”

慕月西停步,往神女祠方向走,“你們先走,我有話說,待會追你們。”

阿遲有點感動,“小師妹主子一定是良心發現,親自同村長說對不起去了,主子她越來越軟了。”

月華冷哼,沿著幹涸的溪流往前走,“我勸你不要高看她,良心這個東西,她有,但不多。”

村長見人跑回來,唇角微微一笑,“歉意,我收到,你給了安魂的梔子草,村民不恨你。”

“不是。”慕月西跑得氣喘籲籲,盯著神女祠房檐上掛的一串串杏幹,“對了,反正你都要死人,杏幹吃不上了,這些都給我吧。”

不等對方開口,她三下五除二摘掉幾大串杏幹,抱著跑出祠堂大門。

村長悟了:“……只要沒心沒肺,人就會很快樂。”

滿載而歸的慕月西有些不好意思,白嫖這麽多杏幹,對不起說不出口,怎麽也得跟人說句謝謝。

她轉頭,瞧見女媧神像下的村長,化的只剩一張臉。

看來村民們已去轉生。

很快,村長那張臉亦消失不見。

慕月西回頭,摘了個杏幹放嘴裏嚼。

略酸。

她腦中驀地想起第一次見村長的情景。

不過不久前,卻恍若隔世。

國泰民安一張臉,從神女祠走出來,荊釵布衣,笑容爽朗,後面跟著阿珊。

“我是這村的村長,你們叫我一筒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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