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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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峰主給孑然把了脈, 探了內息,開了一貼藥便離去。

孑然頭頂的綠芽只鉆出來一會,郁峰主趕來後,綠芽已消失。

挎著小藥箱順著臺階往下走的郁峰主冷不丁被人拽到旮旯。

“大師兄發芽怎麽回事。”

郁峰主瞪著眼前的人, 驀地扯回袖子, “你答應老夫試藥, 怎可將那藥給孑然吃。”

慕月西睜眼說瞎話,“純屬誤食啊, 那藥丸被我揣袖子裏, 不成想給大師兄溫藥時那藥丸骨碌滾下去了,我當時未曾察覺這才……反正吃了都吃了, 我想知道為什麽那藥吃了會發芽。”

郁老不想看她, 望天, “我信你的忽悠才怪。至於發芽之事,無可奉告。”

於是甩袖子離開。

既然老家夥不揭謎底, 她幹脆親自去問大師兄。

從小骨頭那撿了兩串糖葫蘆,慕月西一臉愧疚敲響孑然半敞的木門。

孑然著一身月白長衫, 正站在窗下沈思,有不知名的花瓣吹進來糾纏他飄揚的銀發, 險些美出慕月西一腔鼻血,她咽下口水, 見窗下美人側個身, 朝她淡淡一望,“進來吧。”

語氣還算柔和,好像沒怎麽生氣, 慕月西僥幸一笑, 跳進門。

“小骨頭剛熬好的糖葫蘆, 我借花獻佛拿給師兄嘗一嘗。”

“師兄近期要僻谷,你自己吃吧。”

慕月西不客氣地叼起一顆糖葫蘆嚼,覷著人眼色,弱弱開口:“我真不是故意給大師兄吃錯藥的,是我袖子太寬松,又怪郁峰主的藥丸太圓,就一不小心給骨碌到你的藥碗裏了,不過看師兄無大礙我就放心了,我就知道郁峰主還算靠譜,沒往死裏坑我,給的藥還算溫和,所以,大師兄到底為何會發芽?”

孑然一聽就知道是她胡謅的借口,並未戳破,只道一句:“無礙。”

“……那以後師兄還會發芽麽?”

孑然看她一眼,眼神略帶古怪,“不……確定。”

慕月西安慰道:“沒事沒事,發個芽而已,再發了芽我幫師兄澆水。”

“……”

“啊,我幫師兄拔了。”

“拔掉還會長。”孑然有些無奈。

“……那就養著唄。”慕月西憋笑。

雖沒問出為何發芽,但師兄頭頂小綠芽的樣子有點可愛了。

“你……”孑然對著眼前忍俊不禁的少女,說不出責備的話來,“罷了,無事回房讀書罷,這幾日你先自己溫習。”

沒大師兄陪讀,她是一頁都讀不下去,人都罷課了,難不成真生氣了,慕月西擡手,扯領子,“大師兄不要生氣,我會補償給你的。”

孑然見人小手一直將自己的領口往下扒,少女白皙精巧的鎖骨露出來,他臉色不自然,視線不動聲色往一旁瞥,只覺頭皮又癢起來,“你……要做什麽。”

慕月西從領口拽出一顆拴著紅線的黑石頭,“這是鄧旒星君送我的天津石,星君道十分珍貴,一般人打星河裏撿不到,我將這石頭送予大師兄權當賠罪,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孑然接過黑曜石般的物什看了看,又還回去,“此物確實難得,你隨身帶著,日後說不定有大用,師兄沒有生氣。”

“你都罷課了還說沒生氣。”慕月西嘟嘴賣萌。

孑然見人不接,親手將石頭掛她脖頸上,溫柔系個結扣,“師兄身子不好,這幾日需閉關調運經脈,不能親自盯梢你讀書,你切莫偷懶。”

慕月西乖巧點頭,“師兄放心,我很自覺的,自習課沒有老師也會好好讀書的……”才怪。

人走出房門,孑然才將目光自少女背影上移開。

頭頂的綠芽又彭得鉆出來。

孑然站在鏡子前,瞧著頭頂細細嫩嫩的小綠芽,連嘆三聲。

郁峰主的這一味臧紅丸,實則是個情花。

心動便自行發芽。

吃下去的瞬間,藥性入臟腑,拔不掉除不凈,除非斷情絕愛。

方才那丫頭扯領子,擾他心緒,他強忍著未當人面發芽。

那丫頭擅會撩人,看來日後強忍的時候應該會不少,想想都憂傷。

郁峰主探他脈息,情根深種,著實驚訝。

郁峰主能感覺孑然待那個瘋丫頭不同,但卻未曾想到短短時日,不染塵埃的仙門大師兄會對小師妹生出如此情根。

那藥本來是用來提醒那丫頭的,他一早瞧出那丫頭心術不正,想著讓她服下臧紅丸發芽,以此威脅她莫要做什麽出格之事少給孑然惹麻煩,誰知,孑然對那小丫頭的情不比那小丫頭對他的少。

孑然想到懸壺峰主離去時那擔憂的眼神,“你怎會……你怎會……”

他眸光黯淡:“此事還需峰主替我瞞下。”



慕月西看書是看不下去,躺椅上的她,拿書蓋著臉,為大師兄的身體擔憂。

聽聞千年前魔淵中的九頭燭龍蘇醒,禍害蒼生,女床山修士替天行道下山捕獲燭龍,燭龍兇殘,眾仙不敵,是孑然以簫聲催眠惡龍,方止了大禍。

孑然此戰耗損靈力過重,自此身子再沒好過,日日拿藥湯子吊著。

慕月西又想起從南柯樓靈庫裏已得手卻來不及送出去的人臉靈芝,靈芝不知所蹤,娜娜毫無音訊,還有月華不曉得在哪……

想著想著睡著了。

流光峰主日常來蹭飯,將輪椅上睡得昏天暗地的人叫醒。

黔靈做了一盒子糕點,托流光給慕月西送來,慕月西塞著可口的糕點,念著姐妹情,求流光:“我在外門大廚院時大家都笑話我,只有黔靈一人待我好,書上說茍富貴勿相忘,我已成了宗主徒弟,自然要幫往昔的姐妹一把,大師兄的院子不要人,老流你能不能破例收了黔靈,看在她做糕這麽好吃的份上。”

流光搖著扇面,“求我啊。”

慕月西點點頭,幻出金嗩吶,“為表感謝,我特意為峰主奏一曲吧。”

孑然去了凈室閉關,凈室自帶隔音陣,考慮到擾不到大師兄,慕月西放心大膽將嗩吶哨子貼到唇邊。

腮幫子剛要鼓起來,池邊的老龜飛速往外跑,口中喊道:“慢著慢著,待我爬遠了你再吹不遲。”

流光瞪大眼睛瞧著一向溫吞的老龜爬出一溜煙,嘖嘖驚嘆,“我懷疑當年龜兔賽跑,烏龜是這麽贏的。”

報應來得太快,很快,嘲笑老龜的流光峰主就明白老龜為何在小師妹吹起嗩吶前跑出兔子的速度……

慕月西吹奏前,一臉真誠地望著擺好姿勢準備欣賞音樂的流光,“老流,我有個不情之請,那個我音修火候不夠,吹的曲子可能有點不太好聽,你能不能忍著點,中途不要打斷,認真聽我吹完,您看大師兄罷課了,你就當自己是代課老師,聽聞你雖不是音修,卻深谙樂曲之道,沒當修士前流連各大歌伎樂館,是個享受生活之人。待我吹完,有不足之處請嚴厲指出,我定虛心受教加以改正。”

流光搖著扇子,這態度不錯,當即點頭應了,“不知你欲奏何曲。”

慕月西拿袖子擦嗩吶碗,“啊,《嫦娥奔月》,是天君賞賜的書裏的一首曲子,原是箏曲,我覺得用嗩吶吹出來應該別有一番風味。”

流光竟有些期待,端氣桌邊茶盞,拿茶蓋撇著茶沫,一副監考官的氣勢。

慕月西:“那我開始了……”

一聲嘹亮嗩吶音拔地而起,流光嘴裏的茶驀地噴出來,山楂樹杈上睡著的老鶴給驚著,冷不丁從樹上掉下來,險些砸流光身上。

流光端著灑了一半的茶盞堪堪躲開,老鶴撲騰兩下翅膀,幻作人身,哎呦呦扶著老腰起身,“你們女床山有喪事?”

……

廚房忙乎的小白骨聽到震得米缸直顫的嗩吶聲,跑出來瞧見院中的小師妹正閉著眼睛吹嗩吶,一旁的老鶴聽得直哆嗦,流光一副受驚不小的模樣,手裏的茶盞歪了,裏頭的水已灑幹凈,小白骨忍著刺耳的音樂哢嚓哢嚓過來端走流光手中的杯子,老鶴捂著心口,“我天啊,別吹了,停下吧,造孽啊……”

慕月西不為所動,盡管閉著眼睛吹她的吶,一聲比一聲拐,一聲比一聲高……

老鶴終於受不了了,一手捂著耳朵往外跑,跑出小院後化作仙鶴一飛沖天。

他信念堅定沒日沒夜監守小院三月有餘,不曾挪動方寸,頭一次被逼得離崗,正所謂功虧一簣晚節不保……

慕月西的嗩吶聲還在繼續,方圓百丈驚鳥飛起走獸出逃……整個小院籠罩在一種詭異氛圍內,流光已忍到極限,若非他答應這霍霍人的丫頭堅持聽她吹完一曲,他早騎著老鶴跑了,不但他聽得牙齒打顫肝膽俱裂,小骨頭也被魔音震得哢哢掉骨頭……

最終,流光沒能戰勝自己,他拽住忘情吹奏的人的胳膊,“停,停。”

魔音止,萬籟俱寂,大地仿似新生。

流光峰主撣了下幾乎被振得失聰的耳朵,等終於能聽到山楂果子嘩啦啦往下掉的聲音,這才問眼前一臉無辜的少女,“你吹的這是什麽。”

“《嫦娥奔月》啊,先前我報了曲目啊。”慕月西搖晃著金嗩吶說。

流光忍著臟腑裏湧上的惡意,及每個毛孔裏透出的寒氣,“這真的不是《嫦娥奔墳》?”

……

慕月西深受打擊的模樣,“意境差別那麽大麽。”

流光忍不住說實話,“對,就那麽大,仙樂飄飄的曲子你楞給吹出十裏亂葬崗無數吊死鬼齊齊奔墳的畫面,你真是個奇才。”

他說的一點不假,一曲《嫦娥奔墳》吹跑了烏龜,吹飛了老鶴,吹得山楂樹嘩嘩掉果子,吹得小白骨哢哢散骨頭,吹得他焦躁如焚想找人幹架……

慕月西頹喪臉,“可是我真的很努力在學習樂理,連大師兄都說我有長進。”

流光聽了這話恨不得當場給孑然送錦旗,“你說孑然最近輔導你樂理課?我怎麽沒聽到有魔音打這小院傳出。”

“大師兄為了不影響別人,樂理課喚我去隔音的凈室上。”

流光感動了,“你大師兄有顆造福眾人的佛心,真是能忍常人不能忍,常人忍不了的他亦能忍,就沖這毅力與心性,早晚飛升成神。”

流光太陽穴突突疼,想去找郁老討個鎮痛的藥丸吃,他摸著耳根轉身朝外走,“恕我才疏學淺,你的曲子不能點評,我先去安靜一會。”

慕月西抱著嗩吶後頭喊:“別啊老流,我這還有一首有趣的曲子,你再聽一聽嘛……”

流光抽出腰間軟劍,禦劍而起,嗖的一下不見了,速度不比一飛沖天的老鶴慢。

人已飛遠,天空中只剩一個黑點,慕月西切一聲。

她不相信是自己吹奏技術的問題,可能是《嫦娥奔月》這種飄逸曲風不適宜用嗩吶吹。

眼下,院子空蕩蕩的,都走光了,慕月西彎腰撿掉了一地的山楂往嘴裏塞,發現墻旮旯的小骨頭拾起最後一根大腿骨給自己安上。

慕月西音樂細胞被調上來,抓住知音一樣抓住小白骨,“還是你懂音樂,沒跑,我這還有一首曲子想吹給人聽,你不要拒絕我好不好。”

小白骨上下頜骨哢吧打顫,他一向溫和,不大懂得拒絕人,見人滿是期冀的望著她,於是勉為其難點下頭。

慕月西給了小白骨一個額心吻做感謝,剛要抱起嗩吶吹,只見小白骨抄起墻角的鐵鍬哢哢跑出小院。

透過小院的門,慕月西瞧見骨頭選了塊離院子不近的荒地挖了個坑,然後拿棉絮塞住耳朵,拆了自己的頭骨放坑裏埋了,然後吭哧吭哧填土,埋了自己腦袋的小骨頭哢嚓哢嚓跑回來,坐著慕月西面前的臺階上。

好了,他準備好了,傷害性已經降到最低了,她可以開始吹她的陰間嗩吶了。

……

這就沒意思了,慕月西失望地收起嗩吶。

45°仰天長嘆,天地之大,眾生萬千,竟無知音一縷。

無敵是多麽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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