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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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孑然慕月西被壓到朝天大殿。

天君端坐上首高位, 天後換了一身織錦服,坐於旁側,眾文武天官亦在場,殿內鴉雀無聲, 氣氛上很是莊嚴肅穆。

被揍得一身狼狽的九茴香來不及回宮梳洗一番, 披頭散發一脖子淤青朝上位的姐姐姐夫告狀, 說是地界來做客的兩位小仙委實囂張狠厲,目無天規, 師妹使詐在先, 又用邪門歪道害她脫發,師兄更是下手狠辣, 直接廢去她一身修為不說, 若非天將趕去及時, 她險些被直接勒死。

眾位瞧著一向跋扈的九殿脖子上那一圈頗明顯的淤痕,左右望望低低交流。

天君不動聲色, 副位的天後,面露擔憂, “姐姐傷勢可重?可需天醫來診治。”

九茴香抱著被簫聲反噬到斷弦的桃花瑟,“無礙。”

先解決了這一對師兄妹再說。

上首天君終於動了動高貴的嘴皮子, “殿下二人,可有辯駁。”

慕月西剛要喊冤, 覷見身側的大師兄面色毫無危機感, 即便面對九重天天君及眾高階天官亦不顯絲毫慌亂,他眸色平淡,看天君及眾天官的眼神貌似她去菜市場看那一地大蘿蔔。

慕月西一時說不出話來。

方才被天將包圍, 她向九茴香提議以色私了這事, 九茴香竟沒同意。

私了不成, 上了公堂這事就更嚴重了,大師兄的態度實在讓她摸不著頭腦,她那一套嘴炮也不敢亂用,只暗中瞥大師兄。

不知為何,看大師兄淡然的態度,她總覺大師兄能擺平這事。

有個看似跟九茴香關系不錯的女官發話,“小小地仙,竟忤逆犯上,重傷九殿下,驚到天後,絲毫不將天宮威嚴放在眼裏,此罪當誅。”

旁側眾天官又是一陣低低議論。

慕月西見大師兄拳心抵口,輕咳幾聲。

大師兄身子骨本來就不好,方才又跟九茴香打了一場,定是多少傷了元氣,不能讓大師兄一人抗雷。

慕月西當即站出來狡辯,“天君天後明鑒,是九殿下與小仙做堵輸了,惱羞成怒,跑去乜一宮找茬。我與九殿做堵時,天後在場,不信問天後,小仙贏得光明正大。”

天君望一眼媳婦。

天後想到那鬧人的嗩吶聲,眉心一皺,“日前,姐姐與那小地仙以音做堵,姐姐確實輸了,但那小地仙似乎贏得不光彩,她那把嗩吶著實詭異,按理說小小地界音修不會輕易贏了九殿下,怕是她在音攻時動了什麽手腳。”

眾仙一聽嗩吶,不禁瞪大眼睛瞧著殿下站的那道嬌弱身影。

那小姑娘的靈器竟是嗩吶,往日能與嗩吶聯系到一起的無一不是漢子,小姑娘吹嗩吶當真稀奇。

九茴香:“這小地仙使詐,音攻中施了邪門的鎖識邪功,害我關不了聽識,被她嗩吶聲活活折磨到脫發。”

慕月西睜眼胡說八道,“九殿,我可從未用過邪門歪道,我女床山雖是地界小山,但亦是堂堂正正的修仙門派,你可以惱羞成怒汙蔑我,但休要辱我師門。我根本沒動什麽鎖識的邪門功法,是九殿下心境不穩,被我嗩吶音影響一時關不了聽識。這就好比人便秘,有時候便秘有時候排洩暢快,你不能拉不出屎來怨茅房,竄西了怪手紙。”

……天宮之人未曾聽過哪個小姑娘說出如此粗鄙的話,當即喧嘩一片,更加好奇盯著殿下的嬌弱小姑娘看。

“放肆,此乃天宮,豈容你口出汙詞。”又是那位一看就跟茴香私下有一腿的女官出來刷存在感。

慕月西當即反駁:“我哪裏口出汙詞了,明明是樸實無華的大白話啊,難道這位天官,你沒拉過屎麽?”

有笑點低的天官忍不住低笑,眾人視線皆朝那女官望去。

女官平白接受無數眼光,鬧了個大紅臉,哆嗦著指頭指著囂張的小地仙,“你……”

“不會說話就少說兩句。”慕月西給人忠告,然後側身看一眼臉色發飄的九茴香,“九殿,你說我用邪功,可有證據。”

九茴香:“……”

音修比試,況且是簡簡單單的鎖音功法,若音修到一定火候,亦能施出鎖識的功法,這個是正道是邪門只可意會不可言傳,這又不是武林比武大會,是暗器用邪功對方身上會留下證據。

慕月西料她反駁不出什麽,於是拱手向高位,“願賭服輸,普通凡人皆懂得的道理,九殿高高在上輸不起而已。天君天後若講人情關系偏認定我們有罪的話,我們無話可說。”

天君:“小地仙休得放肆,本君自會秉公處理。”

天君縷胡子,“九殿下說你用邪功,你說自己清白,不如你二人在殿前再比試一遍,讓在座天官瞧個明白。”

慕月西笑了。

天君一看就不懂音修。

她當時用邪功,現在不用不就好了麽。大不了這次輸,輸贏乃常事,誰說上次贏就是用了歪門邪道,即便實力不行,也有運氣的成分。

她當即亮出自己那把閃瞎人眼的金嗩吶,“行。”

給這群安逸的天官們洗洗耳朵,讓他們驚嚇一把。

一眾天官盯著小姑娘手中嗩吶,各個面露好奇,天後想到昨個聽了一節嗩吶失眠一整宿的抓狂感,頓時生出普度眾生之心,她暗中給天君使個眼色,又義正言辭道:“大可不必,一來嗩吶為民間樂器,聲腔過於嘹闊,用於民間紅白之事,我們天宮一無紅事,二無白事,於□□殿如此正式的殿堂吹奏怕是不妥。二來,即便兩人再比試一場,怕是不能還原當時境況,兩人比試時,我曾在場,九殿亦許諾若小地仙傷了九殿恕她無罪,九殿下既無大礙,此事便作罷。”

天後果然為三界之母,和稀泥界中的天花板,以和為貴,夠大氣,可九茴香卻不依不饒,咬著牙根道:“即便不追究她擅用邪功害我脫發之罪,可她出言不遜對本殿不敬,屢次爆粗口完全不將天宮之威放眼裏,還有孑然,竟無端廢我修為毀我靈器還險些將我勒死,今日我若輕易放過兩人,我天宮豈有顏面於三界眾生。”

天後輕嘆姐姐不懂她的心,她在幫她,顯然姐姐是被氣昏了頭才執意討個結果。

一直緘默不語的孑然,這才出口,“九殿下無辜損毀乜一宮,欺負我新入門的師妹,若非我趕去及時,我師妹怕是要命喪九殿下之手。”

“小小一個乜一宮,本殿毀了賠給你便是,至於你師妹,眾人也見識到了,她那張嘴,確實該教訓。”

孑然側眸盯一眼九茴香。

不冷不淡的一眼,不知為何另九茴香渾身發顫,像是來自遠古天神的威壓……

孑然平聲道:“難道九殿下不知乜一宮乃是通往上神鏡的大門麽,你毀損乜一宮,豈不是對神尊不敬。”

眾位吃瓜天官又議論開。

扶鸞宗主原是上古谷若上神的守門將,谷若上神殞身後,存了一縷魂魄撐著神界,既是上神鏡,內涵混沌靈力,若開啟,可恩澤蒼生。

上神殞身,神鏡關闔,待機緣再啟,那上神鏡入口便是乜一宮某一隅。

因谷若上神隕滅已數萬年,此事眾人雖曉得,卻也未當回事。

畢竟數萬年時光輪轉,滄海桑田,上神鏡亦無重新開啟的意思,能不能重新開啟,還要另說,乜一宮也因此被淹沒於九重天萬千仙邸之中。

毀一天界仙君的宮殿是小,對上神不敬乃大罪,九茴香未曾想到這小小地仙竟搬出死了不知多少萬年的上神來壓她,她氣得百口莫辯。

慕月西想起游逛人界戲樓聽得那些傳聞,添火道:“聽聞神魔大戰,谷若上神以一己之力護下九重天眾仙,於天界恩重如山,九殿既是天君皇家冊上的一員,怎可對你祖宗的恩人如此不敬,也就是說你對祖宗不敬。”

“我……我並未對神尊不敬,更未對祖宗不敬,你修得胡言。你們師兄妹二人欺辱本殿,散本殿修為,險些害本殿性命,莫要聲東擊西混淆視聽。”

“你可知我為何散你修為。”孑然不疾不徐開口。

“我怎……”

孑然不待對方說完,手中幻出一只洞簫,一言不發,薄唇貼於碧霄上,於宏闊大殿吹奏一曲悅耳曲調。

在場所有人皆一副欣賞的表情,唯有九茴香捂耳痛吟,一副不堪折磨的樣子。

不消一會,九茴香倒地,一身骨肉消失,地上只攤著空空的衣裳,衣裳旁站著個黑黢黢的影子。

眾仙驚道:“影妖。”

天後一手抓緊寶座扶手,略焦灼地瞧著殿上那道四處張望倉皇無措的黑影。

孑然收了碧霄,“我與九殿交手,發現此人身上隱藏妖邪之氣,料這個九殿是被套了殼子的妖邪,原是個影妖。”

九重天的殿下竟被影妖霸占軀殼多年未被察覺,實乃諷刺。

天官紛紛議論開,肅穆大殿一陣喧嘩。

黑黢黢的影子見勢不妙,想奪門逃走,被先前一直護著她的那個女官手中的藤蔓給纏住。

女官見人是妖,先前她還屢次為人說話好,這會找機會彌補,忙跪地請罪,“臣下與九殿下相交多年,竟未察覺九殿下被掉了包,臣下糊塗,請天君治罪。”

天君蹙著眉心開口:“天界眾人均無人發覺九殿被影妖占了身子,豈不是眾人皆有罪,藤卿,你先下去。”

女官回了原位,有文臣裝扮的天官提出疑意,“九重天仙氣充沛,到處是驅邪法陣法寶,天宮眾仙亦修煉不俗,怎會無人識破影妖真身,此事怕是不簡單。”

眾仙點頭讚同。

天宮內怕是有這影妖的同黨或細作,否則一個小小影妖不可能有這等只手遮天偷梁換柱的能耐。

影子被藤蔓勒住脖頸四肢,又被執法司的天官施了幾道雷刑,仍強忍不肯供出背後之人。

影子淒厲慘叫充斥大殿角落,天後再聽不下去,從寶座上站起。

“放開她,替影妖隱瞞身份之人,是我。”



三百年前,九殿去凡間歷劫,愛上個修習無情道的修士,修士殺妻證道,九殿未曾躲過命定情劫,殞身了無山。

天後得了消息,暗中下屆,只收集到姐姐的一絲殘魂。

天後不能承受失去至親的悲痛,將殘魂投入了無山影妖身上,又以天宮至寶將影妖身上的妖邪之氣封印,帶影妖回九重天。

影妖善於模仿,將九殿言行舉止模仿得惟妙惟肖,仿若九殿重生。

天後便一直將影妖留下,自欺欺人將人當成親姐姐,諸事照拂。那影妖見天後思姐成疾,便利用天後的眷顧尊寵,於天宮過著肆意瀟灑的日子,久而久之,她自己都忘了原是個影妖,是個贗品。

天後走下白玉階,拾起地上的衣裳親自披在影妖身上,又親手將瓔珞給人帶正,影妖頃刻間顯出九茴香那張臉。

天後輕撫她面上疤痕,眸底暈出血絲,“當年我去了無山,只見到姐姐被毀了容的屍身孤零零躺在亂草中,魂魄散的只剩一點,我當時心痛難當。我與姐姐自小親近,姐姐一直為我遮風擋雨,我貴為天後卻保不住姐姐性命,無論用什麽法子都聚不來姐姐的魂魄,於是將姐姐一縷殘魂放到影妖身上,又以佛家至寶金螭瓔珞掩去妖邪之氣,如此,仿似姐姐還一直陪在我身邊。”

天君見天後淌淚心傷的模樣,不忍斥責,但天後貴為三界之母,偷梁換柱,卻有失天規。

眾天官曉得天君寵媳婦,紛紛站出來說情,於是殿下跪倒一片,全是為天後說情的。

本是抱著吃瓜態度的慕月西,不料劇情一波三折,她實在未料到九殿是個假的,怪不得大師兄敢那麽張狂地揍人家,但看天君寵媳婦的態度,比事畢竟由她而起,若非她將九殿下吹的一縷一縷掉頭發將人惹飈,也不會有後來這些事,天後若真受罰,估計始作俑者的她,甚至大師兄,連帶不會有過果子吃,於是慕月西撲通一跪,嚎啕大哭,看得眾仙紛紛側目。

“太感動了,實乃感天動地姐妹真情啊,都道天宮無情,哪知九重天上竟有這般傷人肺腑的真情,此乃載入三界史冊的真情佳話啊,天後仁德重情,實屬蒼生表率,小仙敬服,神佛為之泣淚啊,天君,你若罰了天後,贏了點無用的天規面子,失的可是人心啊,天君英明啊,天後她不容易啊。”

眾仙驚嘆小地仙的演技,有幾個女仙配合著抹淚,還有仙人道影妖雖假扮九殿多年,卻從未做過惡事,一心陪伴天後,慰天後思親之痛,請天君開恩。

天君發話前,天後自行走出門去。

“我自知有罪,自行去司法閣領罰。”

天君生怕司法閣那群老頑固秉公處理,急得後頭喊:“罰天後去凈崖思過七日。”

慕月西哭出一身汗,抹著腦門松口氣。

思過七日,這罰不是那麽難過。

但此劫,她就不是那麽好過了。

天後大度,天君小家子氣。

自家媳婦被罰,始作俑者不給點教訓不能平息他怒火,於是陰險的天君想出個明著賞實則罰的餿招。

孑然慕月西離開天宮前,天君著人趕著三十車書籍過來。

說是兩人於天界立了功,深得他老人家的心,他老人家有了栽培之意,再有新入門的靈犀方被西海龍王認作閨女,身為天君的他應該有所表示,於是賞賜三十車書籍。著令師兄從旁指導,師妹加緊研習。

為了不讓人偷懶,天君特派個仙鶴君隨著下屆監導。

天君的意思是,書讀不完,師兄妹哪也別去。

若敢怠慢,便是欺君之罪。

三十匹載滿書籍的天馬嗒嗒嗒打慕月西眼前駛過……她於達達的馬蹄聲中眼冒金星。

這架勢!三百年高考五百年模擬?

這麽多書,她要讀到猴年馬月啊!!!

慕月西欲哭無淚,天君賞的不是書,是狗糧。

整整三十車狗糧。

她喪屍一般隨著馬隊出了南大門,後頭的鄧旒星君感動的招手作別。

“此乃天君厚愛啊……年輕人要珍惜啊……”

罰了小地仙,天君多少給媳婦出了口氣,但有點遺憾,他未曾親耳聽到那小姑娘吹嗩吶的樣子,不止眾仙,天君他老人家也有一點好奇。

天君問天後身邊伺候的穎果,“那小地仙的嗩吶如何。”

穎果臉上一陣覆雜,斟酌再三,總結:“她盡管吹她的嗩吶,不管我等死活。”

……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大師兄與小師妹此去天宮三日,女床山的迎客老松又多了三圈年輪。

天音宗眾弟子得知孑然回歸的消息,自發候在山口迎接。

眾人見到一頭仙鶴飛在前頭,後頭跟著足足三十隊載滿書籍的馬車。

孑然站在車隊中央,卻不見小師妹的身影。

天籟峰全數弟子到場,朝孑然招手問候。

“怎不見小師妹。”

“是呀,靈犀師妹呢?”

黔靈也特意跟張大廚請假,來迎接姐妹,她東張西望瞧不見人。

孑然隨車隊前行,淡笑不語。

堆滿書籍的一輛馬車上,慢騰騰探出一只手來,然後露出慕月西那張生無可戀的臉。

她抱著一卷書,沖同門打招呼:“我愛讀書,讀書使我快樂,呵呵!”

作者有話說:

元旦快樂天使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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