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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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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璞有點不大喜歡潁川王。

為求自保、不願趟攝政這灘渾水,其實無可厚非,但此人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是潁川王劉寧。他身為皇族子弟,得的是全天下最為肥沃的封地,又與大皇兄私交深厚,怎能在危急時刻縮回頭去?

“那也與潁川王無關。”

站在橋下嗆聲的劉璞,內心其實痛快極了。你不是“莫掃他人瓦上霜”的甩手王爺麽?不願意挑擔子,那宮裏什麽事情都與你無關好了!

皇帝仰了一張四平八穩的臉,挑眉看向橋上二人。他罵了這一句,覺得稍稍解氣,又添油加醋道:“倒是稀奇,潁川什麽寶物沒有?兄長平日裏眼睛裏看慣了好東西,一向不稀罕我宮裏的物件,現在好不容易有個招王爺待見的,偏偏還是個不能拱手讓人的小崽子,這可怎麽是好?”

往日裏整日扮黑臉、做帝王,讓人早卻忘卻了他也曾是個頑劣孩童,最喜歡把全宮上下惹得雞飛狗跳。現在劉璞重負已卸,閑閑的背著雙手、仰著腦袋,倒讓他老哥劉寧看出些小時候混世魔王的餘影來。

說到底,是他潁川王對不住皇上。

怯懦這種毛病,且不論是不是骨子裏天生天養的,總之是刻在了劉寧的腦門上。若非當年知道自己難以成事,把皇位不合禮數地硬推給尚在繈褓裏的幼弟劉璞,現在身居高位、不勝寒冷的,可就是他潁川王劉寧了。

如此亂世,連皇帝大婚,臺子上坐的都是程家的蠅營狗茍,底下的百官,哪一個不是在看皇族的笑話兒?

想及此,劉寧連一句“你們兩個到底是個什麽關系”之類的話都說不出來,兀自看著橋下公子哥兒似的“紈絝”皇帝發楞,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經年舊事,腕子上邊的力也漸漸松懈下來。

就這麽讓蘇雋跟著皇帝走了。

劉璞雖然當著他潁川王哥哥的面,把偷溜出來的蘇小琴師給領回了宴席裏邊去,但皇帝卻不是單單為這事逛去的後花園。

“陛下!”

劉璞前腳走著,蘇雋後腳跟著,兩人一前一後、默然無語地轉過一條挑花十八柱回廊,迎面撞上了倒著兩只小腳的周常侍。

周常侍常年侍奉皇帝左右,此遭君臣兩個必然也不是偶然遇見。這老頭兒輔一見了皇帝,就急慌慌的停下步來、湊到皇帝身前去,想來應該是劉璞吩咐他做了什麽事情,所以此時特地在此等他覆命。

老人家精明辣眼慣了,覷一眼皇帝身後跟著的蘇雋,縱然這孩子現在面色深沈、像是個剛挖出土的活僵屍,他那雙老眼也容不得自己放心。

周錚挪了一步,把身後蘇雋的目光擋了個嚴嚴實實。

這番境地,若還不知是該他回避,那蘇小琴師也白活這麽多年了。他低垂著眼睛,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地行一行禮,也不管別人是看得見、還是看不見,轉身退了七八步,背轉身站下,定神觀望高階下的一朵簇瓣牡丹。

“擋什麽?”年輕皇帝不以為然,把周常侍攏在袖子裏的東西接過來,故意似得輕斥周錚一聲:“既然入我長樂宮,就是己方血肉。再說你瞞著掖著,是給誰看?有些腦子的,瞥見這一管子,還窺不出全豹來?”

多疑之心已入皇帝骨血,就算是連日放手朝政,也不由得在此刻試探起蘇雋這小孩子來。

冷冷清清的小孩子耷拉下耳朵,好像是只顧看階下繁花。

“行,你先去前堂,但凡有問我哪兒去的,你打點好。”皇帝也饒有趣味兒的轉回眼皮來,知道身邊有暗衛藏身庇護,亦有恃無恐,“蘇雋,你不走?”

癟嘴葫蘆跟了他幾十步,終於看著兩邊寂寂,當先開了口:“陛下,我不從屬程家,卻也並非潁川王麾下。我與他有些過往舊恩怨不假,但該還的恩情已經還清,該報的怨仇也說來寡淡,現在比起平常人還要差些情分。我所願唯全須全尾了此一生,還望陛下明察。”

他往常並不多話,現在卻吐出這樣一大堆“真心話”來。劉璞當先回看他一眼,知道他是怕了,覺得此人總算有了些趣味。

至於這小子怕什麽?

此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宮女、宮人也很少有往這裏走的。若他一個小琴師“偶然”斃了命,就算外家故意想挑事兒,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出他屍身來,豈不是白白死了?

“不想死?”劉璞溜著眼睛,收起平日裏的和善,目光淩冽、幾乎要在蘇雋身上戳出窟窿來。他語氣八分嘲諷,兩分提點:“墻頭雀兒,縱然不左搖右擺,必然也難逃殃及池魚。越是兩邊兒不沾的,越死得快。”

蘇雋低垂下去的脖頸一僵,心道,難道皇帝這麽快就查了個一清二楚?

只聽少年人聲音清冽,喉中苦澀:“仆出身長春館,能有什麽……”

他平常說話只自稱“我”,現在驟然用了“仆”,隱約帶出許多心不甘、情不願來。

皇帝沒理他這些屁話,自顧自又往下說了一句,全當做今日互相試探的結尾:“兩樣甘之如飴中,總得有所取舍。”

蘇雋低著腦袋,手背掐的自己青筋暴露,忍下了裝傻充楞問“陛下所指是哪兩樣”的念頭,亦強摁下心中起伏難定的心緒,埋頭跟著皇帝一路行去,耳朵裏漸次沖進來“□□上國”的禮樂之聲,把他撞得兩眼一花。

溫晚書誇過他智慧過人,比起一般孩童,懂事得更早些。但那只是偏安長春館一隅的鼠目寸光而已,如今初逢朝國少年皇帝劉璞,他覺得自己不抵。

怎能抵得上?

這可是個從小在大哥、親母之間艱難周旋的謀略袋子,若非他梗著程家脖子,相府裏的一群雜碎早就吞了朝國國運。

兩樣之中,取其重。但哪樣為重、哪樣為輕?

簡直是讓人選擇“胳膊和腿兒,你自己挑一條斷”似的,當斷不斷,那就只能舍命付黃土。

半大孩子腦袋裏邊的彎彎繞,一出現在宴席之上,就藏起了大半。早已坐回席中的潁川王劉寧,睜著一雙大眼直往兩人這邊瞅時,只聽見皇帝問“這麽多好吃食,都不能像穆棠兒一樣,珍惜一些?”,而旁邊讓一介王爺牽腸掛肚的小少年則低聲回應道:“他們彈的,都太不中聽了。”

聽聞小小土琴師居然對宮城內樂坊名士評頭論足,皇帝也不著惱,擺著天下太平的一團喜氣,不大在意的隨周錚引去上位,穩穩地坐了下來,權當今日婚宴上一個喜氣盈盈的吉祥物件。

這居然是自家的婚宴,當真有趣兒。

盛宴之後,該是各大府門納禮。

哪家府邸該多貢、貢的什麽品級的禮,大多早在帝王大婚籌備之初,就囫圇個兒的記入禮官腦子裏。現在酒過三巡,該收上來的早就鐵板釘釘的登記在冊,完全不必再走這個過場。

可收了人家的大禮,總得讓人家出來把威風遛一遛,即便是抱著擅自離席的念頭,皇帝也得高居上位,面帶嘉許地一一看各名門貴族顯擺家大業大。

劉璞撐著笑臉,容忍小孩子胡鬧似的,望著一擡擡被四人肩扛過來的重禮。

權貴送禮,不過就是些寶劍珠玉,總得帶些喜慶的意思在。皇帝瞅著蔡太傅大紅禮盒裏邊的一座兩人高玉山,禁不住扶額,恨不能把蔡少傅的腦袋塞過去,直接捅玉山個窟窿出來。

這座玉山自然是好看的,不然也拿不出手在這裏顯擺。它全玉琢成,天生天養一副千丘萬巒的神山模樣,經匠人手裏一過,將玉山上亂七八糟的凸起、凹陷稍加點綴,居然點化出有瀑有流、有草有木,人在山間走、鐘過長亭間的勝景出來,皆栩栩如生,再加上此玉龐大易碎,光是送來,為了免遭磕碰,恐怕都要耗費許多財力。

倘若皇帝的腦子還好用,必然記得送玉山來的蔡少傅,好像在水災時最一毛不拔來著吧?

皇帝被晃得腦仁子疼,張開一口白齒,擠出個幾乎吃人肉、喝人血的微笑來。

“蔡少傅的心意,當真懇切。令尊身體如何?聽聞他有些微恙,是好全了?那令堂又怎樣?好,身體康健最好。卿回府中,萬望幫我問問老人家安好,他昔日功績,朕可是半分都沒有忘……”

倘若不必作假,也不想在這節骨眼上自己找不痛快,他真想把蔡少傅全家挨個罵,非罵的滿堂開花兒不可。

太尉沈無雙武人一個,照例規規矩矩的行過武將禮節,耐心等著閃瞎人眼的玉山千呼萬喚地擡下去,矮身跪地,把臂中一把長木匣子遞出來。

木匣中安放有兩把品貌對稱的陳鐵雪銀劍,劍柄劍鞘都繪有鮮紅流雲紋,劍柄一指處還吊了一個喜氣洋洋的小萬壽無疆結。

一小黃門兒站立一邊,高聲唱喏:“太尉大人,呈祥雲鴛鴦劍一對兒,賀陛下、娘娘百年偕老,永結琴瑟之歡;五盡其昌,早協熊羆之慶!”

前後送禮孰輕孰重,一般下人總會微詞。這傻呵呵的小黃門是周老常侍的徒弟,倒不是圓滑、而是掂不出輕重,眼瞅著兩把寒酸不靠譜的劍,清一清嗓子,喊的愈發實在。

皇帝猛然被嚎進這一嗓子去,兩目一閉,再一睜開,依然一團的無所謂。

往常送的禮,他也不大常用,唯有沈無雙送過來的長弓、長劍,偶爾被燕歸撚走。如今故人不在,寶劍只能蒙塵,和之前的玉山也殊無二致了。

“丞相大人……”

程家也照舊,送了一箱子珍稀玩意兒。有北境極冷之地生長的百死一生草,有南海深谷裏挖出的蛟龍避水神珠,還有各式拿出去都能獨當一面的寶貝,擠擠挨挨地分門別類,收押在一人高的黃香木櫃子裏。

大禮卸下,丞相程楠倚在高位,沖著四周涼薄一笑,萬分欠揍道:“陛下什麽也不缺,臣想來想去,普天之下,總歸沒皇帝要不來的東西,可未來的小皇子,或許臣尚且能勉力哄他高興。這些個不值錢小玩意兒,全被一股腦兒搬來,略略代表臣的微薄心意吧。”

不說話則已,一說話就不動聲色把自家明抑暗揚、擡了老高,臺下有些腦子轉得快的,已經忙不疊張口閉口“丞相不同凡響、出手不凡、思慮周全”的拍起馬屁來。

程楠依然一副白面狐貍的似笑非笑模樣,把眼轉去看皇帝。二人對視,劉璞不禁在心中替那嫁給他的姑娘嘆了口氣:且不論程家讓不讓她生出皇子,就算出生了,也是個必將受風雨洗禮的可憐棋子。

若皇後真的是為程家賣命,那可就太不值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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