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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故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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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財年歲資歷太淺,並不識得眼前這兩位。

然男子周身神息溫潤且輝煌,白裳素潔勝雪,不染凡世塵挨風月,似乎就連日光落在他身上,也像是一種褻瀆。

男子手執墨繪紙傘,為女子遮擋毒辣陽光,行徑很是嬌寵,回以淺笑。

“是老朋友。”

女子瞇眸,更添媚眼風情,將破財及開喜瞧個更仔細:“看起來不老呀。”

“那男孩我未見過,他抱著的那一位,是喜神。”

女子一臉驚訝:“慢著,把這城鎮搞成烏煙瘴氣,百姓全在哭耶……你們那裏的喜神,這麽兇猛哦?”

難道是她對“喜神”產生錯誤認知,以為喜神該是帶來歡樂、帶來笑的那類善神?

“……尋常時候來說,她倒不該是這樣。”男子苦笑的神情,亦是溫潤如玉,並無幾分困擾,他與女子舉步再行,由橋上往破財他們方向而來。

開喜仍專心哭著,連破財方才笨拙的安撫,都未曾聽進耳裏,當然同樣無暇察覺有第三、第四者靠近。

“開喜。”男子輕聲喚她,她恍若未聞,哭得雙肩一顫一顫的。

“喜姨……兩個人,呃,一個看起來像神,一個不大像……你先別忙著哭,瞧一瞧是不是你認識的?”破財扯扯開喜衣擺,朝她咬耳朵。

開喜本來哭得正認真、被破財頻頻打擾在前,又以為自己產生幻聽在後,居然聽見神界知己喊她名兒、她終於稍稍止住哭泣,分出一點精神,去瞧周遭況。

淚眼朦朧,涕泗縱橫、她模樣狼狽,仰起臉蛋往上一睞,淚水又失控地奔流傾洩——

而比淚水更失控奔流傾洩的,是她推開破財,朝持傘男子飛撲過去的快狠準!

“月讀!”此刻乍見神界知己,如見萬丈曙光,更像是波濤惡水中,一根救命浮本,而且這根浮木,還特讓人安心信賴。

開喜又哭又叫撲上去、牢牢攀附浮木,硬生生將他手中紙傘沖撞掉地,足見力道之大。

難為月讀依然不動如山,沒讓她撞翻,倒是有人的醋壇子不只被撞,更直接打碎,酒了一地的濃醺醋味兒。

月讀身邊的女子,除兇獸窮奇外,不作第二人想。

“老、朋、友?”窮奇雙臂抱胸,眸兒瞇成一條細縫,而那道縫中流溢出來的眸光,沁寒如霜,少少三個字,字字咬牙切齒。

哼哼哼,這麽熱情如火的“老朋友”,一見面,整個人像八爪魚,四肢全纏他身上去了,她這輩子第一次親眼目擊呢!(怒)

“開喜,有話慢慢說,你先下來……”向來五官神色線之又淺的月讀,被她突來這一著,弄得甚覺無奈,加上窮奇目光兇狠,紅爪子一根一根冒出來,讓他無奈加倍。

“你先幫我!嗚嗚嗚嗚……”後頭一長串的口齒不清,像在埋怨什麽、哭訴什麽,滔滔不絕。

看來、要厘清老友的苦惱,非一時半刻能行,還是先安撫身畔人的惱火,應該容易些。

“真的只是老朋友,不生氣了。”月讀淡淡地說,伸手輕握了窮奇的手。

他眼中清澈,問心無愧,自然無半點心虛或嬌情,一副掛在他胸前的玩意兒,僅僅猴子一只,毋須跟這只猴子吃幹醋的神情那般。

窮奇並非不信任他,她只是吃味,自己以往追他追得辛苦,他對待所有異性都該要比照辦理,她才能平衡呀!

窮奇紅唇緊抿,好半晌不說話,雙腮仍氣鼓鼓的,並沒這麽好接捺。

“她究竟要抱多久?!你以前貞烈推開我的那幾招,還不快點用在她身上!”忍不住隨最後一字脫口,使勁跺了跺腳。

那可不行,遙想當年,他貞烈推開她,須用盡多大自制力,才得以完成。

這些,他當然不會告訴她,省得她小人得志,拿這事糗他五百年。

“開喜,靜下心來,你這樣邊哭邊說話,誰也聽不明白你想傳達什麽。”月讀輕施凈心訣,助她平靜,指掌正欲拍上她的肩,窮奇眼明手快,見一旁呆滯的小神崽手上有絹子,立馬抽過來,墊在月讀掌心落下之處,聊以阻隔。

破財一面暗讚真真好身手,一面又覺得,窮奇此時表情,真像他爹被仙娥糾纏攀談吐,他媳親流露的樣子。

凈心訣驅使,佐以月讀淺緩聲噪,開喜終於安靜,乖乖從月讀身上下來,只剩淚珠掛眼眶。

她抹去淚,忍住抽抽噎噎,七零八落將魔境之事說了五六成。

那五六成,略過了憂歌的一世世輪回,略過了數之不盡的歲月中,他的未曾解脫。

月讀以往便是仙界主心骨,能力拔尖、知識淵博,她束手無策的事,對他而言,說不定只是米粒點大的事。

她希望月讀能幫幫她,給她出些主意,否則她不知道能找誰求教……

“以前便有耳聞,魔境確實是以此方法維持。”聽畢,月讀僅回覆了這句話,便是長長的沈默。

窮奇咬著破財給她的零嘴,將那五六成當成故事聽。

破財雖與開喜同闖魔境,但她說的那些,他也是頭一回知曉,金澄眸兒睜得大大的,難掩吃驚。

開喜耐不住性子,急道:“不能有其它方法……幫魔境解決這種困途?”

月讀偏淡色的眸睫,微微掀擡,覷向她:“幫魔境?他們開口向你求援?”

“沒、沒有。”

“魔境走向毀滅,於這世間,並無影響。彌漫魔境的濁息,太濃太重,已被壓制至地心最深處,難以溢竄,不用費心再去處置它。”

開喜不答,咬得嘴唇發痛,隱約見鮮血微滲。

“上古魔族要在裏頭生存,並非不可能,但妄想以一己之力,去造就平衡世界,很難,即使以身相舍,擁有虛幻的日月,不過鏡花水月,待魔首竭盡魔力……”

“我知道!”開喜打斷他的話,雙拳在腿側掄得死緊。她想聽的,根本不是這些!“我想知道我還能怎幫他!而不是聽見他會怎麽死!”

月讀靜默看她,她正強忍淚水,無奈淚水根本不受控制,淌了滿腮。

月讀一直記得,這位老友頂著一副童稚模樣,滿仙界裏恣意玩樂,像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快樂且單純。

曾幾何時,她漸有成長之勢,褪下了那層虛掩皮相,越發增添女子嫵媚。

要改變皮相容易,然眉宇間沾染的情愁,萬萬瞞不過旁人。

她終於,也有想桿護的對象,並且為了那個人,明白了哭泣與憐惜、心疼與不舍。

“遠古的十只金烏,本該遵循天賦職責,一日一輪,彼此不能重疊或延遲出現,然它們竟生起較量之心,前一只不肯退,後一只不肯讓,造成十只金烏同時熱燒大地的景況。”

月讀緩緩道來,卻是與魔境無關的故事、現在又不是上課時間,況且十只金烏之禍,她早背得滾瓜爛熟,不只她,破財也學過,上回考試還考過。

開喜正要插嘴,月讀投來淡睞,又讓她乖乖閉口,認真聽教。

“天啟下令,射殺其中九只,僅留下當日當時本該司職的那只雄金烏,其餘四雄五雌,皆墜入東海,屍沈海極淵……若我未記錯,有一只雌金烏,腹中已有成形卵。”

開喜的遲鈍,僅僅轉瞬一眨眼,馬上聰慧反應過來:“成形卵?!意思是……這世上,還可能有第二只金烏存活?!”

“我不保證,或許雛形未具,或許母體死亡之際,它亦隨之殞滅,必須親赴海極淵確認。”

“我現在就去!”開喜精神大振,從草茵間跳起來。

“金烏是神物,墜海後的屍身,定受妖物覬覦,海極淵向來兇險,多有海妖蟄伏,你最好找個幫手再去,若能如願尋獲成形卵,尚須你仙力孵育,別浪費在海妖身上。”

雖然月讀口吻清淺,少有起伏,但他口中所言“兇險”,想必比兇險還要更兇險個兩萬倍不止。

眼前不就有個最得力的好幫手嗎?月讀出馬,海妖也不過是海參。

開喜雙眼一燦,方才還淚汪汪的狼狽樣,立即變臉,諂媚甜笑,伸手往月讀衣袖揪,像個撒嬌討糖吃的小娃娃,姿態可憐又可愛:“我的好月讀,求你陪我跑一趟——”

變臉的,何止是她,窮奇變得更快更兇狠,那聲“我的好月讀”,讓她完全炸毛,一爪子拍去開喜的手,扞衛月讀的“唯一觸摸權”。

月讀面龐情緒不多,見窮奇反應時,唇角清晰漾起一抹笑,雖線,卻極寵。

將窮奇爪子攏進自己右手心,輕輕握了握,好似心疼她打人打痛了自己掌心,被打的開喜一臉懵懂,月讀安撫完窮奇,才回答開喜。

“幹涉魔境私事,我並不讚同。”此話意思清晰明白,他不會插手。

破例告知她金烏卵一事,僅是念及仙儕情誼,已超過了月讀向來的處事風格——雖然他近來的處事風格,一再被挑戰打破……罷了,莫再提。

“喜姨!找狩夜!我們找狩夜一塊去海雞冤!”破財出聲嚷道,他也想幫忙!

“是海極淵,課堂上沒認真聽講響。而且沒有“一塊”,我不帶你。”開喜捂著被窮奇拍紅的手背,半遷怒地直接回絕破財。

破財不滿嘴,崽子自尊心最強了,不喜歡被小覷,“為什麽?!我又不會拖你後腿!在魔境我不是也幫上不少忙!”他又想重提救命之恩。

“喜姨還不是怕窮神唯一獨苗蔫萎了,對你爹娘不好交代。”難得她用心良苦、鮮有天良呀!

況且、破財下凡間逛逛,再三向爹娘保證,不闖禍、不惹事、不生非、不涉及不良場所,才換來五日悠閑,若被他爹娘得知,他跑去海極淵那麽兇險之地,恐怕不是小屁屁遭殃,便能了事。

她這不是千思萬想地替他作打算嗎!

“可我也想幫魔境做些事呀——”破財嘟囔。

月讀倒是替崽子說話:“帶上這孩子吧,他看起來,不是容易蔫萎的苗子,或許,反過來能助你一臂之力。”

這話,破財聽了特順耳,覺得這位哥哥真識貨!不由對月讀好感加深。

同樣一句話,聽在開喜耳裏,卻有另一層深意。

老友不輕易誇人,更不會因為對方是孩子,便采取哄誘手段,能得他口中一句讚賞,定是他那雙淺眸,已瞧見更深、更遠的某一段未來……

既是“未來”,那麽等它到來時,便能知曉原由,她不會多問,月讀亦不可能道破天機,只有另一件事,開喜才真正想由他口中得知,“照陽的替代品有了,那幻陰呢?何物可以取代它?”

月讀修正她的語病:“金烏卵不一定尋而必得。”

“老友,你的謹慎性子我還不清楚嗎?沒個影的事,你哪會拿出來說?又不是吃飽撐著,耍我玩嗎?”開喜鼻頭仍帶哭過的泛紅,卻已能堆出燦笑,朝月讀肩上重重一拍,拍得窮奇怒目橫眉。

開喜先前哭得太認真太自我,沒留意到這項樂子,此時才發現,月讀身邊這頭兇獸,逗起來真有意思,誰碰碰月讀,她一副要與拚命的狼樣。

母雞護雞崽,莫怪老鷹來戲弄。

她故意又拍了月讀四五六七下,每一下,窮奇眉心便緊蹙一分,最終忍不住沖過來,把月讀護到身後藏妥,美眸焠火地瞪她。

開喜流露滿臉興味,貪玩之心漸起,這副神色,月讀太熟悉,每每老友眼眸亮似繁星,代表她又要惹禍了。

唯今之計,盡快將開喜與窮奇分開方為上策,窮奇太生嫩,禁不起激……

“燭九陰一族,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視乃明,相傳取左眼,以倒置方式盛於缽中,仿效燭九陰閉眸狀態,方圓萬裏,如處深夜,萬物不及其左眼明亮,應可代替。”月讀這般急速的說話方式,開喜和窮奇未曾聽過,一氣呵成,中間絲毫不給人插嘴機會。

窮奇一臉驚訝:“原來你說話也能這麽快……”她表情像看見一只慢吞吞的龜,突然神速飛奔起來,那般的震撼。

月讀失笑,開喜雖與窮奇心有戚焉,但窮奇已道出她的心聲,她也就不用再累贅覆誦,索性驚訝於另一項現實。

“獨九陰?!……那一族全是瘋子,我打不過他們,更別提同他們借顆左眼珠……”反倒真要動起手來,他們要戳瞎她雙眼容易許多。

月讀道:“不需要動手,燭力陰的左眼,我知道哪裏有。”

開喜眸光再度發亮,一閃一閃亮晶晶:“挖好的?新鮮的?誰有?”

“天愚。”

當年,一只燭九陰看上天愚——自是羽衣未毀、修為未傷,依然是原相原貌的那位天愚天尊——熟知天愚喜愛收藏奇珍異品,為討天愚歡心,沒兩日便上門饋贈各界禮物,燭九陰向來敢愛敢恨,一旦傾心,便是全心全意,哪怕是天外隕星,也定盡力尋來。

天愚並非殘忍神祇,當然不可能討著要人家的眼珠子,只是一時覷話,與燭九陰聊起眸色,基於客套,多誇了燭九陰兩句,讚賞那等鮮赤何其美麗,世間罕有。

隔日,鮮赤美麗的眼睛,裝入木匣,纏上精美絲綢,附帶情話的一張,送進天愚底邸。

開喜說的極對,燭九陰那一族,全是瘋子。

人家誇你們眼珠子漂亮,二話不啰嗦,挖下來相贈,尋常誰會這麽做?!瘋不瘋?

天愚嚇都嚇死了,哪敢接受燭九陰的錯愛,幾次欲退回眼珠,皆被一句“你是不是看不上我的眼珠?否則為何硬要退還我?!”給堵回。

月讀會知曉此事,自然是天愚央托過,遣他代還燭九陰眼珠,但那只瘋子……不,那只燭九陰相當堅持,說什麽也不收回,講道理完全無用。

“天愚呀……好辦,這太簡單了!”開喜直接當眼珠是囊中之物,一副哇哈哈哈得逞的得意樣。

若說方才人類城鎮籠罩於一股無名愁緒,眼下,喜神高亢的情緒,灑遍全城各角落,歡天喜地,悅樂滿滿,處處可聞言笑晏晏,就連剛忙爭執的兩名路人,邊叫罵邊笑,形成詭譎是景況。

遙在數萬裏處的天愚,舉止小心翼翼,擦拭自己珍藏的古玩,鼻子忽感癢意,重重打了個響亮噴嚏,竟一個失手,摔硿一只古拙長瓶。

嗚,這可是當年補天剩下的土所燒制的珍品呀……

辭別了月讀與窮奇,臨行之前,開喜心中突生一念,打算尋妥時機朝月讀撲過去,往他臉頰邊烙個唇印——

要知道,愛侶之間,比起酒,醋更易教人迷醉失控。

她若偷吻月讀成功,兇獸窮奇定會醋勁大發,氣得掉頭走人,月讀不得不追上去,也許在下個街口,才能攔住怒火佳人。

一攔下,少不了一番掏心挖肺的甜言蜜語,什麽全天下女子在我眼中如浮雲、我為你甘願永不做神……

加之一旁客棧林立,他為追逐她,額上鬢邊滿是晶瑩汗水,大顆小顆拭之不盡,這副撩人的慌張失措樣,還怕融不了她的心嗎?緊接著,兩人手一挽,直接住店沐浴,衣既然脫了,當然順便這樣那樣,感情自是再上三層樓。

她(自以為)本意良善,想借此感謝月讀洩漏天機,替她突破難關。

月讀不枉為她的神界知己,正當開喜嘿嘿思忖著哪種撲法最好得手,月讀早挽著窮奇走人,不給她付諸行動機會。

直至破財扯扯她衣袖,喚回她意識,她正巧來得及目送一白一紅的身影,消失於人群之中,這速度,未免太快了吧……

扼腕。這恩情,暫且記下,日後再報。

“喜姨,我們是要先找哪一樣寶物?”

“燭九陰的眼珠已如探囊取物,不急,寄放在天愚那兒,省得我們還要費神保管,我們先去海極淵,找金烏卵。”

“那我叫上狩夜!”破財滿臉幹勁,全然不覺得尋寶之路危險可怕,反倒無比期待。

她搖搖頭:“叫狩夜太麻煩,還得跑一趟魔境。我想想要不要直接拐黴神或瘟神……”

“不麻煩呀。”破財短短十指比劃了個手勢,雙掌間,騰出一小團金光。

見她流露不解,他貼心解釋道:“我不是送了狩夜一截金發嗎?只要他帶在身邊,我這一招就能直接找著他,同他說話,我娘每回四處亂跑,不見蹤影,我爹都是這樣尋她,很便利呢。”

這招他常常看,久了就學會啦。

光鏡或水鏡找人也方便,卻時常受限於地理環境和法力,尤其魔境如此遙遠,他的仙力根本無法成功做出光鏡,靠頭發或其餘隨身物品,則萬無一失。

這幾個月,他常夜裏躲進被窩間,找狩夜閑話家常——所謂家常,多是他們財窮兩家的芝麻綠豆事,他說的多,狩夜負責聽——對師尊的祖宗八代有個基本認識,是徒兒的本分嘛。

魔境與上界,雖相距甚遙,亦能聯系。

師尊與徒兒,也定要隨時隨地保持聯系,感情才不會斷。

開喜想起了窮神鬢邊那截金發,還當是夫妻的結發情趣,沒料到竟有這種功能。

果然,那團金光中,狩夜身影隱隱浮現,而他,似乎老早習慣,沒半點詫異。

“是我是我是我狩夜是我啦!你聽我說你聽我說——”破財開始嘰哩呱啦嘰哩呱啦……開喜啥事也不用做,全交由破財去處理。

即便破財那一長串廢句裏,沒提到半句重點,像是破財一時興起,激人陪他去市集閑逛而已……不知道為什麽,她有種預感,狩夜會拒絕任何人,獨獨不會拒絕破財。

又是個對崽子沒轍的“孝子”吧。

這也是為何踏上海極淵的人數,妥妥變成了三個。

找狩夜幫忙,確實合情合理,畢竟這是魔境家務事,他本不該置身事外,放任兩只神族去賣命。

狩夜由她口中,聽明白此趟不是來逛市集、幫忙提提物品,而是欲取金烏卵,更是沒有第二句啰嗦,恭候差遣。

海極淵,位處東海之末,最深最寬的一道暗淵裂縫。

烈淵長度超過萬裏,深不可測,已難見魚群悠游,更無珊瑚林立。

日光無法抵達,視覺在此處毫無用途,水壓極沈,如有百座泰山壓頂,水流貌似緩慢不動,實則暗潮洶湧,稍有分神,便會被吞噬至暗漩中,慘遭沒頂。

生物在此,近乎絕跡,若真能安然存活,非神魔妖物還做不到。

剛下海時,一路嚷嚷“好漂亮、魚好多、水好涼”的破財,到後來也靜得沒半點聲響,光要與海壓相抗就夠他受的了,此刻坐在狩夜肩上,昏昏欲睡,讓人扛著走。

倉促成軍的“尋卵團”,一踏進海極淵,便遇整群獵蛟圍攻,只只個頭皆有破財的五十倍大小,開喜才正要準備思襯對策,狩夜僅僅一招,便將獵蛟團滅。

開喜:“……”連想誇他,都找不出詞匯,足以表達震驚和佩服。

坐他肩上打盹的破財,甚至未被驚醒。

“鬥神”一族的名號,果非浪得虛名,不愧遠古當年,強壓了神族一頭,成為佼佼掠食者。

“走吧。”狩夜淡淡道,聲量放得極輕,是怕吵著破財。

真是忍不住把狩夜與猋風擺在秤上,公正一掂量……

有隊友如夜,走路都有風,全然不用去管,前方會冒出多少妖魔鬼怪,反正有他頂著先。

至於猋風嘛,唉……猋風是個好人,開喜只能給予此評價了。

茫茫深海,金烏屍沈何處,莫不如大海撈針……正有此感慨,第一只金烏屍,映入眼簾,得來全不費工夫。

畢竟這麽大的一根“針”,眼沒盲都不會漏看。

金烏生前就非凡物,高掛天際放光明,體型能小到哪兒去?

他們三人才騰游了一刻鐘,躺在海溝的三足鳥形骨骸,大刺刺曝屍眼前,心窩處插著天啟下令射殺的金箭,永沈海底,色澤蒙塵,已無半點神威。

若第一只金烏屍便是抱蛋的那一只,他們今天就能收工了。

天底下,有這麽順遂之事嗎?

沒,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第一只讓你吃癟,第二只再讓你吃癟,第三只還讓你吃癟……

吃癟也就算了,占據骨骸築巢的幾只妖物亦不算什麽,一一清除後,靠近要察看金烏屍體,還來個屍變,有沒有這麽緊湊不給人喘氣呀?!

水波震蕩間,拔地而起的巨大金烏骨屍,行動緩慢,骨骼上覆滿的沈澱砂巖,逐漸崩落。

久未活動的骨節,發出卡啦卡啦的刺耳重響,雙眼處的窟窿,猶若兩池深潭,盛滿詭譎幽墨,歪斜一邊的腦袋,努力想打直,然頸骨太細長,支撐不住頭骨,啪的一聲,腦袋又往另一邊倒過去,姿勢有些可笑、有些笨拙。

開喜及破財越瞧越不怕,甚至有默契地發笑,同時心想:這骨屍,一丁點威脅性也無,再給它半個時辰不知能不能搞定那顆頭骨?

這念頭剛生,金烏屍的翅骨,驀地由旁側揮來。

單單一側的左翅骨,龐然巨大,足以蔽空,力道猛烈,速度又極快,與那顆尚在左右調正的腦袋瓜,形成強烈落差。

狩夜巨槍橫擋,及時與巨大翅骨交擊,阻下猛攻。

水中激起洶湧波瀾,纏咬的勁風,震得深淵裂縫加大,一時海砂翻騰混沖。

破財抱緊狩夜的頸子、小身板幾乎要被勁流走,像一面隨風招搖的小幌子。

翅骨唰地展開,蒲扇般寬闊、尖耙般鋒利,重新再舉高,又揮下。

畢竟是屍骨,已無腦袋能思考,翅骨單支的攻擊力強,一旦

分散,攻擊範圍雖變大,力道卻遠不及會心一擊。

狩夜在骨節間疾速飛躍,並逐一打碎金烏翅骨,骨裂聲悶響,碎骨漂流海水四處。

“把你們自己護好!”狩夜抱下肩上的破財,塞給開喜。

開喜給了好隊友一記眼神鼓舞,完全不想違抗他的貼心命令,尋個安全方位跑。

金烏屍的腦袋終於擺正,註意力並未落於正在拆解它翅骨的男子身上,兩處眼窩窟窿雖無眼珠,極深之處,微有暗暗幽光閃爍,鎖定開喜及破財——

它仰天做出嘶鳴模樣,卻無半點聲音發出,尖喙朝兩人狠狠啄上。

當年是它們違反天規在先,貪玩不顧後果在後,遭天啟下令射殺,本該自我反省,然說不怨,全是謊言!

(為什麽不給我們機會?為什麽不將我們幽禁反省?為什麽不教訓我們一頓?為什麽一下令,便是格殺勿論?我們沒功勞也有苦,我們為凡世生靈帶來了光與熱呀!)

夾帶這樣的怨念死去、沈沒於東海,這兒凍骨荒冷,與它們向來最喜愛的灼熱不同,身軀越往下沈,離那片光明越遠,身上火焰,一點一點熄灰,再也不剩溫暖。

最後,更遭海中小妖爭搶血肉,一塊塊,撕咬啃食……

如何能不恨神族寡情?

如何能不怨神族冷漠?

如何能?!

它使盡全力,追啄著兩名神族,傾洩久未消散的亙古積怨。

每一次利喙落下,便是天崩地裂的巨震。

狩夜卸了它兩邊翅骨、一支腿骨,它早無痛覺,眼中只剩開喜和破財,尋著那股神息而來。

一開始,兩人光顧著逃,但相視一眼,彼此都頗不解,他們逃啥呀?這兒又不是魔境,他們仙法沒給受限呀!

“我本來是打算保留體力要孵蛋……”開喜停腳步,口吻頗帶嘆息,開始甩手熱身。

“我只是一時被它的體型嚇到。”破財也駐定不動,面向金烏屍骨,小膀子左三圈右三圈。

金烏尖高高仰起,正欲再狠狠啄下,將兩人刺穿壓扁。

狩夜沿著頸椎骨奔馳而上,每一記重步,皆踏碎一截椎骨,抵達它後腦杓,揮槍將之擊碎,卻不及阻止尖喙疾墜速。

下方那兩只也並非軟柿子,一人送出一掌,把巨型尖喙轟個精光。

“糟糕,出手太重!快找找有沒有蛋——”開喜這才想起這件大事兒,滿海水間碎骨漂浮,她急尋疑似蛋的玩意兒。

找了好一陣,不得不作下結論,第一只遇上的,八成是公金烏。

並且血淋淋呼應了前言,天不從人願,第二只也是公的,第三只有可能是母的,卻沒找到蛋。

與龐然大物的屍骨作戰,雖不算太艱鉅,只是纏鬥費時,一場打下來,體力仍是吃不消,尤其處於深海,不若天上人間輕松。

砍完第三只,三人商討後決定,鳴金收兵,埋鍋造飯,要打,明個兒再繼續。

就地尋了處平坦,拿第三只金烏被砍碎一半的胸椎骨當蓬架,開喜造了個無水巨泡,阻隔海水。

破財嘴裏還咬著半塊幹糧,在狩夜腿側,人已經睡成一小團。

依柔軟腿枕來說,他棄開喜而狩夜,九成九是方才狩夜去搬胸椎骨時,開喜湊到崽子耳邊嘀咕的那番——

“連我也想收狩夜為徒了,耐操好用又聽話,沈默寡言不啰嗦。”開喜此言,發自肺腑。

破財一聽不開心了:“不行!狩夜是我的!我先看中的!喜姨你不可以跟我搶。”

“你同他提過了嗎?他答應你了嗎?哼哼哼,當喜神的徒兒,遠比成為窮神徒兒來得威風吧。”她故意逗孩子玩,知道如何搭腔,最能惹得他哇哇大叫。

“喜神身邊不合適跟著一身黑漆漆又戴著兇臉面具的人!他跟我比較相配!”

“一只金毛閃閃的窮神,自己身邊哪裏合適一身黑漆漆又戴著兇臉面具的人?”

當時爭執到此打住,因為他們口中相爭那一位一身黑漆漆又戴著兇臉面具的人,已搬妥胸椎骨,折返回來。

看來破財很是在意她的戲言,怕她真的來搶,從三人往胸椎骨底下一坐,崽子很明顯隔開她與狩夜,防她如防賊。

術力燃起的火堆,毋須添加柴薪,仍能散發溫暖熱意,於暗無天日的極深之海,維持一隅明亮,順便溫溫水酒。

邊睡邊嚼幹糧的破財,喃喃道:“……我的……”口水掛在嘴角,幾欲淌下。

狩夜扯高覆在崽子身上的長袍,將人裹得更密實些。

入夜的深海,冷得很有感。

“狩夜,你曾拜過誰為師嗎?”開喜吃完整塊幹糧,喝了口酒,咽下嘴中食物,好奇問。

狩夜先是投來一睞,那一睞像在說:我?誰夠資格當我師父?

他仍是平淡回答:“未曾,魔族若拜師,也只是認可強者,並以擊敗他為目標。”所謂的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魔族另有一套說法——

今日為師,明日為食,強食弱,便是傳承。

看來破財的收徒之日,遙遙無期吶。 開喜心裏默忖。

見破財睡得很沈,是向狩夜問些……私事的好機會,開喜一向心直口快,不得罪人的也說,得罪人的也說,一張嘴全憑心裏爽快,偏偏此時此刻,卻不知從何開口。

她張口,又閉嘴抿緊,又張口,再閉嘴抿唇,明明只是簡單一句“憂歌已經迎娶了魔後吧?”,竟如刺鯁喉,吐不出,吞不下……

好不容易脫口而出,仍是不爭氣的閑話家常。

“你們當初怎沒想過,向神族詢問替代方法,找金烏卵這種事,對你們應該不算難事?”開喜!你這個廢物!你想問的,壓根不是這個呀呀呀呀——

“即便問了,也得不到答案。”他瞥來淡覷。

狩夜未言明的話語,開喜立馬知曉。

魔族困於魔境,神族多少帶有放他們自生自滅之意。

魔族好了,神族就不好了,與其如此,不如眼不見為凈,將魔境排除於萬物生靈之外,若他們自己挨不住魔境艱困,因而滅絕了,更好。

世人說,神博愛,神無私,神一視同仁,她倒覺得,神祇是不想破壞得來不易的平衡。

而魔族,向來被視為破壞平衡的不安定族種,尤其是上古鬥神一族。

“神族態度顯而易見,你又為何要為魔境,如此奔波犯險,不顧性命安全,做到這般地步?”

開喜被狩夜問得一怔,呃了好半晌,面上逐漸浮現心虛窘紅。

狩夜雖提問,實際上倒瞧得很明白,這問題的答案即便她不答,亦已昭然若揭,他甚感欣慰,憂歌並非在唱獨角戲,他待開喜的不同是有回報的。

“破財說,你還為了魔境,心急落淚。”或者該說,她是為了憂歌而掉淚。

“破財這個大嘴巴!”開喜惱羞成怒,伸手要去控破財的小臉蛋,當然未能得逞,半途便遭狩夜擋下。

“你對憂歌的在意,我很高興。”為人叔父,流露一副今生足矣的笑嘆。

“……在意又有什麽用,他娶別人了吧?當我渾渾噩噩,用玩樂麻痹自己的這幾個月裏,他與他的魔後也忙著哩……” 開喜終於說了,原來沒那麽困難嘛,只要忍得住心痛……

狩夜一掌緩緩在崽子肩上輕拍,眸光卻是落向術火間,火苗將那對赤眸染得更艷紅,默了一陣,他才道

:“憂歌沒有娶她。自從你們離開之後,他便陷入沈眠,迄今未醒。”婚事自然無限期延後。

開喜一呆,明明聽得很清楚,卻依然震驚:“……什麽?!”

“別著急,沈眠倒非壞事,反倒能減緩他消耗生命的速度,在前一世裏,他曾睡了三年之久。”

開喜未被安撫,眉心蹙了道深痕,咬著下唇,一臉苦惱。

“你一世一世看著他這樣,卻無能為力,心裏一定也不好受吧?”

狩夜未答,睫微斂。

是的,他何嘗好受,但他是純魔,即使強大,也幫不了半分,那種無能為力,是會逼瘋人的。

能懂他心境的只有同樣將憂歌看得極重的她。

他是以叔父立場,而她,自是站在最珍愛之人那方。

“沒關系的,我們一起幫他,剩只金烏而已,還不簡單!”開喜給自己鼓舞,也給狩夜鼓舞。

說完,她逕自嘖了聲,連珠炮嘀咕:“不過按話本子裏磨人的方法,極有可能要最後一只才能找著,怎就沒有作者偷懶,第一只便賞我們個痛快?呀我知道,他們寫書也是要要生活的嘛……我們幹脆第四、五、六、七、八都先跳過去,直奔最後一只……但這樣也不行,不按順序的下場,抱蛋那只九成九就是第四只,“造化弄人”這四字真髓,屢試不爽——”

狩夜聞言,低笑。

是哪一只又何妨,只要最後能成功找到,中途的曲折辛苦,何足掛齒?

看著開喜邊說邊笑,火光在她面龐間跳躍,鑲嵌明亮,他好似看見魔境的未來,曙光落下,淡淡輝煌的景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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