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裏一片昏暗，衛展渾身酥軟，小心起身，替陸尊蓋好被子，然後自己去浴室洗澡。

浴室的門已經塌了。衛展穿著睡衣，把門挪到廚房裏面，然後才進浴室開熱水。皮膚上留下一些痕跡，他小心用沾滿泡沫的沐浴球擦拭著。一切如此自然又猝不及防，衛展有一種在做夢的感覺。

腳步有一些虛浮，但沒有到下不了床的地步，衛展反而覺得精神特別好。他默默捂臉，果然實踐出真知。

洗完澡出來，衛展將切菜板和水果刀拿到客廳裏，然後去開黃桃罐頭，將軟軟的黃桃切成丁。他一邊哼歌一邊切，不自覺把一小罐黃桃都切完了。他盯著切菜板上那一堆黃桃丁，猛然想起來自己只是想做水果酸奶沙拉的，切這麽多幹嘛呢。

“哎喲。”衛展默默扶額，一個人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他把黃桃丁放進碗裏，轉身拿起香蕉，剝了皮繼續切成丁。這次他留心不能切太多，結果切著切著，香蕉的造型就開始變化，這刀下去是丁，再一刀下去就變成了三角形。半晌反應過來，衛展忍不住又哎喲了一聲。

他就這樣精神亢奮又神思恍惚地去冰箱裏拿酸奶，幹脆把切多的黃桃丁和奇形怪狀的香蕉都放了進去，做了滿滿一大碗，等著陸尊醒來之後吃掉。

關冰箱之前，他盯著那碗水果酸奶沙拉又看了半天，反應過來自己又在像花癡一樣笑的時候，才默默關上冰箱的門。

太花癡了。衛展默默捂臉，想讓自己變得正常一點。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到書桌前打開電腦，開始寫最後兩天的觀察報告。然而想起這兩天發生的一切，尤其是剛剛發生的事，他又默默紅了臉，整個人心旌搖搖，神思恍惚。

“不行，不能這個樣子。”衛展晃了晃腦袋，起身替自己泡了杯咖啡，把之前寫的觀察報告瀏覽了一遍，然後補充到遇見陸銘之前為止，在末尾提煉總結了陸尊的變化，以及自己的一些治療建議。

搞定了觀察報告，已經是傍晚時分，陸尊還在睡覺。今天的這一天仿佛格外漫長，窗外霞光滿天。衛展走進臥室，開了一盞很小的壁燈，然後盯著陸尊看了一會兒。

陸尊依舊赤/裸著，面容沈靜，漂亮的鎖骨露在被子外面。衛展將他的衣物整理好放在床邊，替他掖好被子，脖子也蓋住。然後又吻了吻陸尊的額頭，這才心滿意足地起身，拿著錢包出門買菜。

菜市場在離小區不遠的地方，走過去大約七八分鐘。路過生鮮區的時候，衛展忽然想起來，今年還沒買過大閘蟹。他挑了一家，盯著水箱裏的大閘蟹考慮著，冷不防忽然有人在背後拍了他一下。

他回頭，沒人，繼續挑大閘蟹。

又有人拍了他一下。

回頭，還是沒人。

衛展直接轉身，然後就看到躲在一旁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張邱。

張邱像兔子一樣竄了過來，笑嘻嘻地檢查衛展都買了些什麽食材。衛展問：“你怎麽在這裏啊？”

張邱道：“我剛才就看見你了呀，喊你你沒聽見，一個人埋頭往這邊走，我只好跟過來了。”

衛展一個下午都是恍惚的，聞言不好意思再問下去。張邱仿佛沒有察覺衛展的異樣，一臉討好地說：“二師兄，你今天要做大閘蟹是嗎？”

“嗯。”

“我也想吃……”

衛展一怔：“我買兩只送你？”

張邱可憐巴巴的：“二師兄，大閘蟹的錢我來付吧，你請我去你家吃飯唄。”

“……”衛展有點猶豫。陸尊還什麽都沒穿地睡在臥室裏呢，他現在把張邱帶回去，那場面有點尷尬啊。

張邱繼續施展攻略：“師兄我聽說你做飯特別好吃，擇日不如撞日唄。而且我會幫你洗碗！”

張邱的撒嬌技能一流，沒幾句衛展就招架不住了：“行行行，你有什麽想吃的，我們再逛一逛。”他只求多拖一點時間，回去的時候陸尊最好已經醒了，穿好衣服乖乖坐在沙發上等他。

張邱想吃爆炒花甲，在小攤前一個一個地挑鮮活的蛤蜊。他挑得特別仔細，衛展在旁邊腿都站酸了。小攤老板看不過去了，說道：“伢子，我都在這麽賣十幾年了，就沒一個壞的我告訴你！”

稱了兩斤蛤蜊，張邱還想買條大黃魚，說道：“二師兄，上次師娘做的蛋煎黃魚特別好吃，你會做麽？”

“不會。”

張邱可憐巴巴的：“買一條回去試試吧。”

衛展猶豫了一下：“行。”

他身上沒現金呢，掏出手機問老板能不能支付寶轉賬，忽然看到三個未接電話，都是陸尊打來的。

衛展立馬撥了回去，接通是接通了，但是陸尊不會說話，那頭只傳來一些奇怪的聲音。衛展頓時就急了，把手裏的東西都塞給張邱，丟下一句“你幫我拿回去”，然後裏離開菜市場，向著住所狂奔。

他一口氣跑到六樓，602室的門敞著，小區的物業正站在門外，他看到衛展，立刻說道：“你們這邊怎麽回事呢，吵吵鬧鬧的，房子都要塌了。”

衛展沖進去，陸尊正面無表情地蹲在玄關處，氣喘籲籲仿佛經過一場惡鬥。

衛展看他沒受傷，這才回頭問物業發生了什麽事。

物業道：“剛才來了幾個人，說他是什麽什麽大學的什麽教授的病人，要帶走。哎我看著他挺正常的啊，得了什麽病啊。”

陸銘！

衛展氣炸了！不是怕鬧大了被別人知道嗎，這又是找的什麽不省心的手下！他含糊地向物業解釋：“我室友不能說話，正治療呢。”然後又說道：“謝謝您啊，不然不知道鬧出什麽事呢。”

物業又叮囑了幾句註意安全，然後才離開了。衛展拖著陸尊站起來，然後坐到沙發上。陸尊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但是額頭上有冷汗，嘴唇泛白，在微微發抖著。

衛展覺得奇怪。他以前本科是學藥劑的，陸尊這樣子看著像藥物反應。他想起肖裴爵說的，他不在的時候，研究所的人直接給陸尊打鎮定劑的事。

“媽的。”衛展後悔沒加陸銘的微信，不然現在就能罵回去了。他起身替陸尊兌了一杯溫水，然後又擰了一條熱毛巾過來替陸尊擦汗。

陸尊面無表情，連毛巾帶手腕一起抓住，眼神亮亮的，特委屈。陸尊坐在沙發上，衛展站在旁邊。他摸了摸陸尊的頭，彎腰在陸尊的額頭上吻了吻，安慰他：“沒事了，明天陸銘要是還來，我幫你揍死他！”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張邱拎著兩袋肉蔬，趴在門框上可憐巴巴地看著衛展。

衛展道：“進來吧。”

張邱進來了，剛剛把肉蔬放到地上，陸尊卻忽然從沙發上跳了起來，又驚又懼地看著張邱，喉嚨裏發出嗚嗚的低吼。

張邱趕緊溜到門外，趴在門框邊可憐巴巴地問：“他怎麽了？”

衛展把陸尊拖回臥室，把門鎖上了才對張邱抱歉地說道：“對不起啊，剛才陸尊受了點驚嚇，有點怕人，今天就不能留你吃飯了，我們約下次吧。”

張邱要哭了，手指在門框上抓了半天，才乖乖地點頭：“那好吧，陸尊要緊，我在路上買個肉夾饃就好了。”

他這麽一說，衛展更過意不去了。張邱趕緊換上一副笑臉，元氣滿滿地道別。看著張邱的身影下了樓，衛展才重新把門鎖上，走進臥室把陸尊重新拖出來。

他安撫了陸尊一會兒，起身要去廚房，陸尊卻不撒手，緊跟上去摟住他的腰，把腦袋深深地埋進他的頸窩裏，聲音嗚嗚的，像小狗在尋求溫暖又安全的港灣。

廚房本來就小，身後又多了這麽一大坨人，衛展想轉個身都特別困難。他只能先把大閘蟹放進鍋裏煮著，蛤蜊放在池子裏養著，然後就拖著陸尊這只大尾巴回到客廳。

今天晚上的這頓飯，多半是他和陸尊在一起吃的最後一頓了。衛展想好好做的，可是沒料到會發生意外，晚上可能只能做個蟹黃蛋炒飯。

他把冰箱裏的水果酸奶沙拉拿出來，和勺子一起放到陸尊的面前，說道：“來，吃點。”

陸尊抱著碗坐在沙發上，吃一勺看一眼衛展。衛展就當著他的面收拾行李，每收拾一件就叮囑一次，尤其是剛買的手機和羊絨衫，說道：“喏，要是天冷了沒人管你，你要記得穿這件羊絨衫，我買的。”

手機和羊絨衫，是衛展想要送給陸尊的禮物，他不打算去研究所報銷。

“還有手機，那個陸銘要是看不上我買的這個，你一定要把我的號碼記下來——”衛展忽然想到，陸尊的手機要是換了，號碼肯定也是跟著一起換的。他掏出陸尊的手機，聯網下載了一個微信，然後註冊，搜索自己的微信號，加好友。

他把微信的頁面拿給陸尊看，說道：“你要是換手機了，就下載這個，用我給你的號碼登錄，密碼是我的手機號。兩個號碼別記混了。你要想跟我聊天，就隨便發個表情過來，我看到了就會回覆你。”

他手把手地把微信的功能都教了一遍，陸尊的註意力果然轉移到了上面，拿著手機一個功能一個功能地嘗試。

衛展終於有空去廚房把大閘蟹弄出來，拆殼挖蟹黃。他把剩下來的蟹腳堆到一起，拿了一把小剪子過來，對陸尊說道：“你有空了過來幫我挑蟹腳裏的肉，一會兒沾醋吃。”

他端著蟹黃去廚房，打雞蛋的時候，插在口袋裏的手機裏忽然新進了一條微信，他看了一眼鎖屏，正是陸尊發過來的。

他把腦袋伸出廚房：“別發啦，我在這裏呢。”

陸尊擡頭，目光亮亮地對他對視。

陸尊的眼神有一種魔力，仿佛可以吸走一個人的靈魂。衛展心弦一動，端著碗，一邊攪動著蛋液一邊走過去，在陸尊的唇角落下一個輕而淺的吻。這一刻的心情，是愛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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