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旸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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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岸風景如畫,群山連綿籠罩著一層縹緲的白霧,青山綠樹顏色蒼翠,岸邊斜著生長的綠枝垂在水面上,綠葉在清波裏蕩漾,如同沈浸在水中的翡翠一般,江風輕拂,吹動著劃槳人鬢角邊的碎發,一葉小舟行於江上。

只聽得空中傳來一聲尖銳的鷹喙聲,一只白鷹張開翅膀在水面上劃空而過,它抖了抖翅膀,神色炯炯,端的是英武不凡,還順帶嚇跑了幾只飛燕,最後落在船頭白衣人的身邊。

小蒼嘰嘰咕咕呀呀呀的一陣亂叫後,催促著裴疏給他餵肉吃。

裴疏手持著竹笛,繼續遙看江岸風景,風吹起他的衣擺聲獵獵,整個人將“無動於衷”四個字發揮到了極致。

這讓小蒼整只鷹感覺到十分的不滿意。

於是它賊心一起,決定要給它主人一個教訓,先是低伏在船頭蓄勢待發,接著身體快速騰起就要撲向一旁的白衣人,尖銳的鷹喙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不啄你個滿頭包,也要把你衣服啄破幾個洞。

誰料自家主人輕功身法絕妙,它根本就半點都觸碰不到白衣人的衣擺,小蒼氣急了,在裴疏頭頂連聲叫著盤旋了幾圈,卻還是沒有逮住絲毫機會接觸對方。

連連襲擊幾次都落空後,小蒼終於絕望了。

然而此時的小蒼突然很聰明的想起來了,之前投餵了它好幾天的小公子似乎是送了一大包肉幹在船上,應該就是專門給它吃的。

它直接去翻肉幹就行了。

肉幹的包裝,它一只鷹還認得。

想起了這茬,小蒼嗖的一下把裴疏拋去了腦後,整只鷹撲向了船艙,勢必要把屬於自己的肉幹給叼出來。

它整只鷹剛飛進了船艙裏,正好就看見了那包肉幹,裴疏剛才吃過,還沒有包裝好,透著濃濃肉香味的肉幹們大大咧咧的暴露在空氣中。

小蒼興奮壞了,發揮生平最快的速度,餓虎撲食似的朝著肉幹奔襲而去——

卻不料它剛要觸碰到“心上肉幹”的時候,一支竹笛橫亙在它身前,那支色如白玉的竹笛猛地發出了一陣冰寒刺骨的冷意,讓它的翅膀被凍得一僵,然而就在這麽的一剎那,那一袋肉幹就被白衣男人拎在了背後。

小蒼:“!!!!!!”

它的肉幹它的肉幹它的肉幹!!!!

裴疏無情的把小蒼攆出了船艙,自己立在船頭,指縫裏夾住三粒藥丸,藥丸彈指間飛出,擊打在水面上,不多一會兒,五條翻著魚肚白的江魚落在了床板上。

小蒼只好老老實實的在床板上啄魚吃。

其實它剛剛來找裴疏前就已經私自吃過兩條魚了……只是想過來討肉幹吃。

小蒼啄了幾口江魚,轉頭一看,就發現那個白衣男人居然把那香噴噴的肉幹送進了自己的嘴裏,小蒼整只鷹都不好了,氣得炸羽毛。

好氣哦!

只不過它敢怒不敢言。

含淚吃魚的小蒼開始懷念曾經在莊子裏有人投餵時候的幸福日子。

天際一片暮色之時,裴疏行舟抵達了旸川。

此時紅雲布滿了天際,浩蕩的江水之中映照著漫天的晚霞,一波一波的水浪掀起金色的光芒,岸邊的蘆葦隨風搖曳,船夫扔下繩子,行人的影子在渡口邊上漸行漸遠。

裴疏走進了旸川城,雖然已經臨近夜裏,城中卻還十分熱鬧著,不少地方都飄著一陣白煙,空氣裏彌散著一股食物的香氣,裴疏循著氣味,拐進了一條小街,這條街道上各種木質的招牌錯落有致,還有不少粥鋪幌子,濃烈的粥香混雜在一起,也不知道是從哪家店鋪裏傳出來的。

他隨意找了一家人多的粥鋪裏坐下,叫了一碗招牌的“雞絲粥”。

店家很快就給他把粥端了上來。

裴疏拿起湯勺舀了幾下,細膩軟糯的米粥中漂浮著銀白色的雞絲,粥的湯汁略微偏黃,似乎是帶著點點雞肉,粥裏的米粒煮的十分粘稠細致,看起來就令人食指大動。

他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裏,裴疏隨意咀嚼了兩下,而後吞咽了下去,不知道為什麽,也許是他來的時候,對旸川的粥期待太高,此時嘗了一口粥後,他心裏卻不自覺的浮現出這樣的一句話——

味道也不過如此。

還沒有小蒼的肉幹好吃……

裴疏:“……”

他面無表情地快速吃了一碗粥結賬,裴疏此時心想,也許得去品嘗當地的名粥,才能領略到那書中粥的極致美味。

到了夜裏,裴疏找了一家客棧歇息。

這是一家還不錯的客棧,房間裏打掃的極為幹凈,角落裏也沒有灰塵,床上的被子顯然也是剛曬過的,帶著一股春日陽光的氣息,裴疏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的時候,四周明明靜幽幽的,他的耳邊卻好像聽到一陣又一陣的雜聲,讓他心緒雜亂,升起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好生奇怪,明明露宿野外也無所謂的裴疏,卻突然覺得身下的床被讓他感覺到一陣不適應。

裴疏只好在心裏默念起了清心訣,凝神靜心,拋卻一切雜念,沿照身體的慣性,還是在固定的時辰裏進入了睡夢之中。

他隨身攜帶的笛子放在枕頭邊上,紅色的笛穗纏繞在笛身周圍,一條條流蘇散開。在這樣的深夜裏,依稀感覺到周圍有一股熟悉的暖甜香氣。

當天夜裏,裴疏睡得並不好,做了一連串讓他記不清楚的夢,第二天起來的時候,還有些神思恍惚,昨天夜裏陡然生出來的煩躁延伸到了今早,也依舊沒有消散。

裴疏系上笛子,走出了客棧。

此時他胃裏空空,卻意外的並沒有什麽食欲,於是裴疏正好找人打聽了一下當地最出名的幾家粥鋪,便決定去許多人都推薦的玉粥齋吃上一碗香甜的熱粥。

裴疏尋到了玉粥齋,這家粥鋪果然十分有名,一大清早的便已經排滿了長隊,都等著喝上一碗新鮮的早粥來暖暖腸胃。

他在這家粥鋪裏排了一會兒長隊,看著周圍的人端著那一碗碗的熱粥,裴疏有些莫名的發現自己似乎並沒有太多吃粥的食欲。

就算是在腦海裏不斷的背誦那日所看過的旸川游記裏關於粥的鮮美描述,他的腸胃也依舊麻木的無動於衷。

甚至越背越麻木。

裴疏:“……”

也許是今日不宜吃粥?

聞著粥鋪裏彌散開來的香甜粥香,裴疏有些後知後覺的揉了揉鼻子,驀地就想起了那天夜裏吃過的合珞齋的糕點,那食盒裏的糕點做的十分漂亮,一個個的細膩軟糯,小巧玲瓏,那軟糯的糕身在唇舌間化開的時候,尤為香甜……

想著想著,裴疏便從粥鋪裏離開了,而是去找了一家糕點鋪子,買了一盒香甜的糕點。

也有什麽紅豆糕梅花糕之類的,裴疏吃了幾個,就覺得太甜太膩的慌,一大清早吃這麽甜的東西,還真讓人受不了,於是他又拐進了一家面館,叫了兩碗清湯面。

吃下了兩碗面之後,才終於壓下去了那股甜膩。

勉強自己再吃了兩個肉包子之後,裴疏解決了自己的早餐,他心想這也許是因為昨夜睡得不好,今早才會食欲不佳,他也懶得因為這種情況給自己紮幾針來刺激下食欲,就這樣吧。

之後裴疏打算去賞美景。

旸川的春景在江南亦是十分出名的,尤其是旸湖周邊的風光,讓無數的游子佳人流連忘返。

裴疏來到了旸湖的最佳賞景點,也是他來的巧了,他剛到湖畔的時候,正好下起了一場朦朧的細雨,原本平靜的湖面上開始被煙雨籠罩,煙雨繚繞一片,對岸深深淺淺的山和雲在雨中似乎暈染開來,如同一幅水墨畫卷在你的眼前張開……

這樣的美景,蔚為奇觀,不少游人在游廊小亭中駐足觀看,還有些人手撐著油紙傘在細雨中漫步。

裴疏站在一處橫欄前,觀賞不遠處雨中旸湖的美景,點點的雨水打在水面上,暈散開一點一點漣漪,灰白的天色,渲染開來灰的淡的雅的濃的,潑墨而出眼前這一副丹青繪卷。

他看著眼前的湖水,卻驀地想到了一個淡青色的影子,也是這樣的立在水岸邊上,風吹過楊柳依依,對方的長發在風中搖曳,而後,隨著煙波陣陣的水影漸行漸遠,逐漸的看不見了。

……

出神稍許後,裴疏扭轉過頭來,不再看湖面上的光景,而是看向了身邊的淺褐色石柱。

這時有一個灰色衣裳的書生一路沿著游廊游逛到了這邊,那書生一下子就註意到了站在橫欄前的裴疏,因為裴疏一身的風雅氣質,實在是讓人無法不把目光停駐在對方身上。

那書生昨日剛從外地來旸川游學,他看見裴疏的時候,在心裏想到,旸川不僅僅有美食美景,卻也還有這般出色的人物,於是他忍不住的走到了裴疏身邊,主動與他搭話

“這位公子,你一定就是旸川本地人吧。”

裴疏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反問道:“為何這般猜測?”

卻見那人笑了一下,指著湖上的風景,笑道:“眼前這麽美的風景你都無心觀賞,說明你早已司空見慣。”

裴疏:“……我是第一次來。”

說完了這句話後,裴疏不欲與人多談,客套幾句話後,便轉身離開,此時的旸湖還依舊籠罩在這一場煙雨濛濛中。

裴疏沿著湖岸邊的游廊一路向前走,卻走到了一處高臺之上,這個觀景臺上有風雅之士擺下的不少筆墨紙硯以及長桌卷軸,免費供過路游人才子賞景作畫,他到的時候,旁邊有兩個書生站在長桌前,望著眼前的煙雨湖景執筆作畫。

裴疏看著那卷軸墨硯,忍不住的心中一動,於是他也走到了一處長桌前,鋪開宣紙,拿起畫筆,擡眸瞥了一眼望不盡的煙雨山水,而後低下頭來開始作畫。

萬花谷有七聖,琴、棋、書、畫、藥、工、花,裴疏雖是藥王弟子,實際上他所涉獵眾多,不僅僅醫術絕妙,在琴棋書畫上亦是造詣頗深。

當第一筆落下的時候,裴疏就進入了一種沈浸的狀態,手中的畫筆行雲流水一般的在畫卷上描繪出錦繡繁雜的一層層圖案,首先只是畫卷的一角,慢慢的,一整幅畫卷上已經沾滿了各色的墨跡。

點上最後一筆,裴疏手上還執著畫筆,整個人卻已然回神,他低下頭來審視畫卷,卻發現那畫中描繪的居然是一副春景桃花圖,花枝上的桃花開得艷麗非凡,沿著枝頭生長的深深淺淺緋紅色桃花在畫卷中栩栩如生,一股濃烈的春意躍然紙上……

裴疏心中大震,慌忙把畫筆擱下,腳步匆匆的離開了這處高臺。

那副未幹的畫卷還留在長桌上。

邊上有一人此時也剛完成了自己的墨畫,那人發現旁邊居然有一副展開的畫卷,於是他走了過去,在那畫卷上看了一眼,頓時瞪大了自己的眼睛,眼睛裏盡是驚嘆。

左右看了看四周,那人並未發現作畫之人,於是他匆匆忙忙的把這幅畫卷起來,藏進自己的衣袖裏,亦是腳步匆匆的離開。

外面的細雨已經停了,空氣裏有一股雨後清新的味道,風吹拂過,綠葉上的雨水順著脈絡匯聚成一點,從葉尖上緩緩滑落,墜入泥土之中。

裴疏心煩意亂,他覺得自己剛才真是著了魔一樣,居然看著眼前的煙雨山水之景畫出了那樣的一幅畫……他的情緒煩躁異常,手裏拿著竹笛,情不自禁的用笛頭敲了敲自己的眉心。

突然間,他好像聞到了一股隱隱約約擾人的氣味。

他連忙拿起掛在笛尾的穗子,握住笛穗上的紅繩結,放在鼻子邊嗅了一下,果然是聞到了那一股時有時無分外擾人心神的香氣。

這氣味他以前也聞過很多次。

卻是第一次像現在這樣令他心神不安且煩躁不已。

裴疏拿著手上的那支笛子,往前走了幾步,正好看到前面有家攤販,攤子上擺著許多梳子珠釵之類的飾品,同樣,也有各式各樣的彩色穗子。

他打算要換一個新的笛穗。

裴疏走到了飾品攤前,在一眾形狀各異的穗子中挑選,他選來選去,卻沒有符合自己心意的,然而此時他又必須換一個新的笛穗。

攤子的老板見他猶豫不決,眼睛從裴疏手上的笛子上一晃而過,馬上就拿起一個紅色繩結的穗子推薦道:“這位公子,你笛上的穗子花樣過於簡單,一點都不符合身份,來看看這個千絲百扣的紅繩結,我們這手藝最細致的姑娘編成的,最是適合你這樣的風雅人物佩戴……”

裴疏挑選笛穗的手一頓。

聽了老板這話,他突然就不想買穗子了。

於是他在老板不悅的目光中轉身離開。

走在屋檐底下,裴疏拿起手中的紅色笛穗,看著上面花式簡單卻漂亮異常的笛穗,還有穗子底下的兩塊青色的小玉石,就覺得方才那攤鋪上所有的穗子,沒有一個能比得上他手裏的這個。

裴疏嘆了一口氣。

也罷,就讓它一直掛著吧。

裴疏無心再賞旸川的美景還有美食,他覺得這個地方估計跟他八字不合,一到了這裏,心情就亂糟糟的,於是他決定繼續北上。

不再選擇走水路,而是買了一匹馬,裴疏騎著馬一路向北,繼續趕往下一個要去的地方。

然而裴疏沒料到的是,離開了旸川之後,他身上的情況沒有絲毫緩解,反而是更加糟糕了。

最開始的幾天,為了避免自己繼續胡思亂想,裴疏一路行醫,幾乎一天診治上百來個病人,也只有忙著給人看病,琢磨脈象的時候,他才能保證心神安寧。

這樣忙忙碌碌給人行醫了好幾天,坊間都開始流傳有一個姓裴的大夫,極其熱衷於給人治病,只要有人來向他問診,他都來者不拒……

【宿主:裴疏】

【治療點:576】

【死亡倒計時:五百七十六個時辰】

持續了七天後,裴疏在一家酒樓裏大醉了一場,等醒過來的時候,整個人就變得懶懶散散的,不想給人診病,也不想再游山歷水。

他躺在床上,細數自己身上的癥狀。

坐立不安、心神不定、食欲不振、失眠多夢……

具體則表現為心裏空落落的,總覺得缺了點什麽;以前一下子能吃十個燒餅的,現在只能吃五個了;夜裏就算是念清心訣都無法靜心……

裴疏判定自己應該是病了。

他睜開眼睛,仰頭看床上的紗帳,都說醫者不自醫,他可能也需要找一個大夫來給他診治診治。

——治病千日,終於有去看病的一天。

於是裴疏從床上爬起來,整理好衣裝,踏入了方戍城的一家醫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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